西域大都护-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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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攻下务涂谷,就等于掐住了匈奴在西域的咽喉,意义非凡。但务涂谷南有天山主峰博格达阻挡,北有卡拉麦里山丘依托,西部是开阔的平缓原野,眼下都由匈奴人盘踞,而东部只有狭窄的山谷可出蒲类海、伊吾卢(今哈密),通达河西,绝对是易守难攻,何况这里是匈奴在天山以北的政治军事中心,必有重兵把守,岂是轻易能够得手的。班超理解这次使命的艰难,一切都寄望于将士竭力用命。不过他看耿忠老将军不动声『色』的样子,好像并不着急,就一再用眼神试探,想知道侯爷对进攻务涂谷有多少把握。
耿忠自然是看出了班超的心思,就是迟迟不肯点题,到了中午,利用埋锅造饭的机会,才将班超扯到一边,告诉他上伐谋,下伐兵,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谋不好难成事,谋再好也未必成,打仗的事无常理,无可无不可,一看天,二看势,三看兵,四看器,而谋略乃是对这四方面因素的把握和应用,肉搏是下下之策,往往又是取胜关键,一旦短兵相接,相互厮杀,你死我活,瞬息万变,常常绝处逢生,倏忽见输赢。
班超觉得老将军天上地下,云里雾里,说了一通孙武的兵法,还是没有解开他心头的疙瘩。他想着上官自有上官的考虑,也不再打问,只是利用一切时间,仔细查看地图,研究地形,要把通往务涂谷的山高水低、漠荒壁野全都装进心里。
接近伊吾卢的时候,忽有哨探来报,发现大队匈奴骑兵,在哈里尔河岸一处长红柳的河滩扎帐做饭,凿冰饮马,约有两千余众。耿忠一面派人飞报窦固,一面令温校尉派人监视。班超自告奋勇,温校尉让他带着董健的曲队迂回前进,『摸』清情况,及时传递,不要打草惊蛇,等待大部队到达再战。班超得令后,即刻带队纵马疾行,顺一段一段洪水冲出来的小沟『摸』到敌军侧翼,在一个长有一里半的小沟里偃旗勒马隐蔽下来,然后亲自带人『摸』到沟口侦查。
沟口到匈奴人最近的帐篷也就两箭之地,居高临下可以看得很清楚,但匈奴人在高处放了一个明哨,来回走动,限制了侦查人员抵近。必须『摸』掉他,还不能引起大的响动,重要的是还得派一个熟悉匈奴语言的人,换装顶替戳在那里,应付匈奴人的招呼,让匈奴人不生疑心。
班超问董健,有没有好办法。董健嘿嘿一笑,打个手势,就有人送来套马索,然后学声鹧鸪叫,把那匈奴哨兵吸引过来,突然抛索套脖,顺势拽拉,直接拽倒在沟边,使劲一勒,那哨兵的小腿踢腾了两下,立时挺直,然后就扒了其行头,给刚才送绳索的骑士穿上,替匈奴当“哨兵”。
董健这一连串动作,娴熟麻利,一气呵成,简直把班超看傻眼了。他高兴地给了董健一个赞许的眼神,就要爬上沟沿亲自侦查,董健摆手劝阻,然后自己爬在沟沿与来回走动的“哨兵”对话,主要用手势,偶而也用匈奴语低声哇啦哇啦,回过头告诉班超,帐篷一百二,每帐驻兵约二十,大多数集中在靠西一里左右的河湾里,河宽五六丈,河面盖着厚冰,匈奴人正在喝酒吃肉,不时有羊肉的膻味随风飘来,看样子还没有发现汉兵的动向。如果这会儿能来个大包抄,从河两岸把匈奴压缩在较小的空间,绝对连锅端,可惜人马太少了。
“要不要突进去杀他一阵?”
“好我的兄弟,你欺负我没打过仗啊?”
班超嗔怪地击了董健一肘,蓦然想起“瞬息万变”、“兵贵神速”、“迅雷不及掩耳”等兵法术语,觉得眼下倒真是个机会。只是不知道匈奴人为何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扎帐,附近还有没有别的部队。他一边差人向耿忠温校尉传递军情信息,请求后队跟进,一面与董健商量设伏诱敌,在这小沟里打他一仗。
这条沟虽然不长,但拐了几个弯,完全是洪水冲出来的模样,沟尾斜坡伸向茫茫戈壁,沟口最深约两丈五,两面峭壁『露』出一层沙土一层卵石的茬子,一碰就会滑落,只有很少几个地方比较平缓,人马可以攀登,整个地形好似硕大的木楔,具备三十六计中“关门捉贼”的基本要件。
董健的意思是他带几十精骑,乘敌不备先冲一阵,等敌人反应过来就佯败退回沟里;在他出发的同时,班超把大队人马悄悄开上小沟两岸,强弩大箭伺候,等敌放马进来一批,弩箭齐发,『射』住后队,然后两边一起压下,向沟尾呼啸而去,由他在沟尾接应,也不恋战,得手就向主力靠拢。
班超觉得董健的想法是一条好计,但这里的地形只是小利,无大险可凭,必须有机会之利方为可行,因为敌众我寡,力量悬殊,万一蜂拥而来,突破我防线,我方即刻处于下风,双方都是骑兵,运动速度很快,一旦厮拼,难以应付,就算逃回大营,已经挫了汉军锐气,如何面对两位侯爷。不如先行部署,等待大队杀到,敌军倾巢出动,过去大半,然后再诱敌进沟,狠狠地咬他一口,再与大队汇合。
董健觉得假司马的想法更为成熟,给班超竖了大拇指,转身吩咐下去,全队退到沟尾,只留五十精骑,准备随时行动。正在这时,派出的联络兵带着另一曲人马『摸』上来了,军侯是霍延,说是半路碰上的。原来耿忠在班超出发后不久就派霍延接应,说是大军据此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马上就会发动进攻。霍延是董健的好朋友,温校尉曾经比喻他俩是“胡萝卜不零卖,一卖都是一把的”,打仗时总是互相关照,不把对方独自放在险地。
关于这俩人的关系,还有一个少有人知的秘密。有一年霍延得了疟疾,病得快死了,叫董健通知他家人。董健到他家门口转了转,根本没进去,而是多方打听能救命的良医,遇到一位道长,说祁连山有一种青草能治疟疾,但过了采收季节。董健也不管那么多,骑了两天马找到采『药』人,背着那个老『药』师爬到山顶,找遍半架山采了一点点,老『药』师说够不够就看造化了,你快回去吧!董健二话没说,又骑了两天马赶回来,亲手为他熬汤服用,才救了霍延一条小命。
病好以后,霍延大恩不言谢,直接捎信给家里,想把自己的小妹嫁给董健,父母也同意,不意被董健一口回绝,气得霍延将董健拉出去揍了一顿,说自己妹子长得一朵花似的,你个黑不溜秋的浪子还有啥弹嫌的!可不管霍延如何拳打脚踢,董健就是不还手,也不吭气。后来打仗,董健胯上被匈奴人刺了一刀,眼看就要跌下马去,是霍延赶过来架住匈奴马刀,才使董健逃过一劫,趴马背上逃出激战漩涡。
养伤的时候,霍延去看董健,董健趴他臂上哭了,说他小时候见匈奴人**他的母亲,扑上去拼命,被一个壮汉一脚踢出好远,疼得他半天喘不过气来,成年后也很想有男女之欢,也很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女人,有一次跟老兵去逛窑子,结果很败兴,窑姐儿说是『性』太急了,点不着火也是有的,要他过几天再来,这个实诚的小伙子一连去了好多次,都是无功而返,后来那窑姐儿白拿许多钱过意不去,建议他找个郎中好好看看。他访遍凉州郎中,花光自己拿血和命换来的所有钱,才有一位老先生劝他别治了,治也白治。
从那以后,霍延就不再在董健面前提女人了,可是对董健却更加关心。他家就在凉州城里,有时能请假回家,每次回来都给董健带好吃的,还将他的衣服拿去家里缝补,董健就跑到霍延家拜了老人为义父义母,还要和霍延一起奉养老人,这俩人就真成兄弟了。据温校尉长期观察,董健勇敢胆大,这个世界好像没有他怕的,他手下也没一个怕死的,就是好赌,常把自己的钱财让部下赢得干干净净;霍延心细,考虑问题比较全面,经常帮部下解决实际困难,但过于抠门,谁想喝他一口酒都难。这俩人互补,的确是少有的搭档。班超估计今天也是他们前脚出发,霍延就主动要求跟来的。
第10章 试手()
霍延雪中送炭,来得正好,太好了!这下有五百多人马,真可以演一出关门捉贼的大戏了。而且霍延又带来一百斤桐油,和董健曲队的加起来有二百多斤了,够烧一通大火,给班超布阵增添了新的信心。
他立即重新部署,让董健领五十精骑在沟口隐蔽待命,其余人马全部从沟尾退出,将马匹隐蔽在低阴处,然后马衔爵,人衔枚,弩开机,箭上弦,多拣拳头大的石头,腾了炒面袋装沙土,沿两边沟沿卧倒布防,重点防御缓坡地带,只要不出大声音,河滩的敌人是发现不了的,骑兵变步兵;令霍延组织四十匹战马,每二十匹一列,鞍辔连锁,形成“马墙”,代替栅栏,直接列在沟尾,只留一边缓坡为“安全门”,待董健的马队冲出后,立即向前驱动马墙封堵沟道,使敌人无法逾越,万一有个别漏网之鱼,让董健回马扑杀,决不能让一个敌人跑回去,透『露』汉军阵情;再令功曹将装桐油的布袋连接起来,点燃火绳,随时准备引燃油袋,只等时机成熟,便让这条小沟前有无法逾越的“马墙”,后有熊熊燃烧的火海,变成匈奴的大坟墓。
偏偏在这个时候,匈奴人要换哨,新来的哨兵被假哨兵搂着肩膀捅死了,但很快底下有人朝这边喊叫,假哨兵暂时以“解手”应付,但缓不了多时,很快就会引起敌人怀疑,只能提前行动了。
班超第一次指挥战斗,有点紧张,有点激动,最典型的表现是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牙关咬得紧紧的,用中气往上提***但关键时刻,他还是表现出当机立断的将军作风。他命令董健立即出动,尽量在敌人的营地多盘桓一些时间,以『骚』扰为主,不要去的太远。
董健跳上坐骑,大刀一挥,身被铠甲、手执钢刃的五十员骑士风驰电掣,一溜烟冲了出去,突入匈奴的营地,见人就杀,见马就砍,如入无人之境,那些手里还抓着肉块酒嚢的匈奴人,没等得及反应,就带着一脸惊愕去见阎王了,滚落的头颅碰上猛扑的马蹄,发出橐橐的声响,瞬间被踢得脑浆满地,被砍伤的战马也『乱』嘶『乱』窜,扯倒了帐篷,踢翻了锅灶,有的竟滑到河面的冰上挣扎,匈奴营地立马『乱』成一团。
然而,匈奴人毕竟是在战火中出生、在马背上长大的,面对突然遭遇的袭击,有点受惊,有些慌『乱』,但却没有恐惧,一个个迅速『操』刀上马,就同汉军厮杀起来,一时间矛戈映日,旌旗遮天,喊杀声震得沟壁上的小石子刷刷直掉。站在沟沿远远看着的班超,心不由得揪紧了,眼见几名骑士被匈奴人砍下马去,壮士捐躯,而他一点也帮不上,心揪得更紧,以至于手心都湿了,想『尿』。好在董健的人马并未有大的损失,他们交替掩护,且战且退,一直退进沟里三四十丈,才奔马逃向沟尾。匈奴人那肯善罢甘休,纵马穷追不舍,鱼贯而入,塞了半条沟,等到怀疑中计,勒马欲退,显然为时已晚,钻进汉军精心布设的口袋阵了。
班超马刀一指,几百只弩箭齐发,当下『射』死几十人马,再令功曹等人把点着的桐油布袋往这些死尸伤马堆上一抛,立即熊熊燃烧起来,封住了沟口,跑到沟尾的董健边跑边招呼霍延,等他的队伍一出,霍延就将两列“马墙”推了进去,死死地堵住了沟尾,有追得快的来不及勒马就被撞翻踩在马蹄下,匈奴人就是砍伤了头排的马头,那“马墙”也是扯不开口子,后排推着前排,像战车一样缓慢向前移动,根本停不下来。匈奴人第一次看见汉军用“马墙”做障碍的阵势,霎时傻了眼,只苦于被困在短短的小沟里,头顶飞石如雨,利矢若风,瞬间成了钻进风箱的老鼠,挂在网上的鲫鱼,进又进不得,退又回不去,上又上不来,后悔刚才没吃饱肚子就等着绝命。
汉军是关起门来打恶狗,又不和敌人接触肉搏,一个个兴高采烈,没想到骑兵变成步兵原来是这样的打法,跟玩儿似的。班超要求大家瞄准了再『射』,看清了再砸,眼瞅着匈奴人一个个歪过脑袋掉下马去,他不住地叫好,发现残敌想组织起来做困兽之斗,他自语了一句“做梦吧你!”用力将指挥刀投下去,正好穿进匈奴指挥官的后脖,然后高声大喊,叫士兵扬沙抛土,用脚踩沟沿,致使沟里变得乌烟瘴气,匈奴人连眼都睁不开,哪里还有什么战斗力,以致马头相撞,刀戟互伤,鬼哭狼嚎,一会儿全被石头砸成了肉泥。
就在这边打得热闹之际,耿忠将军的前部已然杀将过来,窦固将军的主力也随即赶到,,匈奴人一看汉军势大,不可抵挡,就调转马头争相逃命,跑的慢的,即刻就成了烂肉,不想死的,举手当了俘虏。原来匈奴早已知晓汉朝发兵的消息,只不知窦固已经抵达玉门关,这只匈奴部队本是西南呼衍王亲自带领去偷袭敦煌的,走到哈里尔河边突听巫师说南下危险,呼衍王又不肯罢兵,踌躇之间,就在此扎营暂留,没想到被汉军发现。
耿忠老将军一见到班超布的口袋阵战,先是惊愕得“呀呀呀”叫了几声,旋即又暗暗称奇,由衷地赞了一句“干得好”,就指挥大队追匈奴去了,嘱咐班超他们打扫完战场向伊吾卢靠拢。
耿忠走后,班超突然觉得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后怕了:要不是大部队及时发起攻击,万一敌人像蚂蚁一样扑上来,他的部队被反包围在小沟两边,恐怕就剩下与敌人同归于尽的选择了,战场的复杂实在是超出原先的预料。感谢上苍的庇佑,感谢大部队的排山倒海,给他险中取胜的机会。
班超似乎这才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笔下生风的抄书匠了,真真正正,他的身份从此换成了血雨腥风里的战士,一名汉军的指挥官。所以他要站起来,立直了,把屁股上的沙土怕打干净,长长的舒一口顺气,心里跳跃着四个字:我们赢了!再看看身边笑得嘴都合不上的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