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大都护-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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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势还是第一次见,大都护一时有点手足无措,等到司仪提醒,大家鼓起掌声,这才拿起剪刀,与龟兹王一起,把那块布子剪成三段,心想好好一块大布,可惜了,这不是暴殄天物么!放下剪刀,回头一看,米夏站在面前,看样子比以前丰腴一些,鼻尖上沁有汗珠,一身高贵得体的打扮,一脸的成熟与自信,把以前的单纯蜕得一干二净,一出场差点闪瞎他的眼睛,让他十分惊讶。
乌麦卖弄地介绍她是投资商,是个大老板,整个疏勒、莎车、于阗市场上的盐巴、铁器、绸布和粮食,有一大半是他们家的生意。这次是一个朋友牵的线,她与关内老板各占三成股权。韩发赶紧扯了扯乌麦的袖子,上去同米夏打招呼。米夏倒是不卑不亢,向班超施了礼,又向白霸施礼打招呼,说她的钱投到龟兹,就是看好龟兹的发展,请龟兹王以后多多关照。
白霸这才搞清楚,眼前的女人就是大都护的前夫人,米夏就是她!在洛阳时曾经听说过,但无缘相见,今天遇到,果然不凡。他扫了班超一眼,见这老兄也没有多不自在,就笑嘻嘻地说,米夏公主颠覆了女人的传统形象,不但走出了家门,而且把生意做到了龟兹,令本王非常佩服,可是关内的老板是本王的朋友,你们怎么走到一起的?
乌麦有些尴尬,他只接触过米夏的三哥,他也不知道大老板是谁,冷不丁来个漂亮女人,他也不知道水有多深。米夏替他回答,说龟兹王的朋友也是她大哥的朋友,是钱走到一起的,乌麦老板这里有资源缺钱,我们两家有钱缺机会,就合作了。
班超已经回过神来,拍拍乌麦的肩膀,说众人拾柴火焰高,一个好汉三个帮,你们就好好合作,依法纳税,共同发财吧!他看见白霸那位关内朋友,满脸和善,一直陪着笑脸,就与他寒暄几句,问了尊姓大名,何方人氏,借故有事,打道回府了。他不是不愿意与白霸一起留下吃饭,也不觉得与米夏见个面就有多难堪,只是有一个问题没想明白:这才几年,米夏怎么挣了那么多钱?
风乍起,搅动一池春水。自从班超与米夏偶遇,他的心就无法平静了,他只听说米夏现在是大老板了,生意很大,但不知道她是如何一点一点做起来的。自己年轻时也做过好长时间的生意,但那是小生意,与其说是生意还不如说是卖艺,劳心费力,惨淡经营,有点积累不易。正是因为知道做生意不易,他当时才那么狠地处理吉迪,不让汉军与她有生意上的联系,既是不想她借关系营私,给自己造成名誉损害,也是想让她知难而退,消消停停做个女人,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受了累还亏了本钱,被人耻笑。底下的人有所顾忌,从不在他面前提说米夏,更不说她的生意。现在看来,自己只不过玩了一出掩耳盗铃的把戏而已。
闭塞视听,其实是一种消极的行为,就像一个看破红尘的人,削发为僧,以图眼不见心不『乱』。但见与不见,事情都在那里摆着;听与不听,人们都在背后议论。世界天天在变,人也天天在变,唯一不变的是人珍藏在心底的那份情感。班超虽然与米夏分道扬镳了,也接受了她与白狐在一起的事实,但觉得她仍然是班家的人,他心里是想知道她,知道她的生活,知道她的苦乐,知道她的一切。甚至当他看到米夏比过去更有魅力了,竟然有一种莫名的激动。他曾不止一次地问自己:都多大年纪了,难道还残留一缕春心?
有一天,甘英似乎轻描淡写地说,龟兹王准备去姑墨,与姑墨王一起去乌孙,想就羊『毛』换大米的贸易,签署长期合作协议,南边的大米运到乌孙,由乌孙往康居、大宛贩卖,乌孙将收购的羊『毛』、皮货,换给龟兹姑墨,由这边加工后销往关内。过去这类生意都是小打小闹,税源流失严重,现在由王府出面定下框架,交由一些实力雄厚的商家来做,税源就能稳定下来。龟兹王想请大都护一起去,做个见证,只担心老长官身体能否经得起长途颠簸。
班超一想,三方合作,这是好事呀,给西域其它地方树样板呢,怎能以身体为由躲得远远的!况且从焉耆回来后,身体一直很好。他就觉得甘英是故意将他,以为他七老八十,连路都走不动了。甘英苦笑一声,安排去了。
三地合作谈得很愉快,不几天就签署了协议。乌孙小昆莫好客,请几位贵宾参观了赤谷城,去了好几个部落,充分领略了乌孙草原的广袤和宁静。班超觉得出来一趟不易,干脆带着几位国王,顺道视察了东、西且弥,车师前、后国,参谒了耿恭英勇抗匈的金蒲城和疏勒城,特意到蒲类海,品尝了黄啬夫鱼庄的清炖鲜鱼,又到柳中屯田校尉处,邀请几位国王体验了一次『插』秧,历时一个多月,最后经焉耆回来。这次出去,了解到很多情况,也长了不少见识。大都护的心情不错,一回来就让甘英召集将领开会,他急于了解危须的战况。路过员渠城的时候听焉耆王元孟说,汉军早已剿灭了危须王,班师回去了。
一会儿人都到了会议室,一个个强颜欢笑,问长问短。班超也没大在意,一一同大家打招呼。可是盯了半天,没见着田虑。田虑呢?他问甘英,甘英不语,转又问董健,董健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作为一个打了二十多年仗的老将军,班超什么都明白了,只觉得心头一阵阵绞痛,痛到了头,又痛到了脚。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董健的鼻子骂道:仗是咋打的?就六七百残敌,就把田虑兄弟撂那儿了,你这兄长是怎么当的?他的心绪坏到极点,也没有耐心听谁说什么,把手边的白瓷茶杯摔了个粉碎,气忿忿地离开了。
甘英只好宣布散会,独留董健商量对策。甘英劝慰董健,不要在意老长官刚才发脾气。董健苦笑,说他要不骂人,我心里更难受,谁还会在乎这个!次日上午,俩人一起请老长官给田虑上坟。
班超一夜未眠,反复地看了战役报告,认为仗打得好,打得巧。敌人是固守不降,幸亏田虑所部从另一条山沟运动到敌后方,攀爬到山顶,突然降到沟底,发起进攻。惊慌之敌往沟前跑,就与董健所部相冲,两部前后夹攻,将敌人压缩在较小的空间,大半天解决战役,歼敌危须王以下六百八十多人,无一漏网,缴获马牛羊两万七千多,自损兵九十,伤一百四。田虑是在杀危须王的时候,被一个受伤躺在地上的敌兵,近距离『射』中的,箭直接从喉部『射』进去,说了几句话就咽气了……
天明了,班超也就接受现实了。他也急于和田虑过过心思,就让俩老战友跟着,不要其他人陪。到了坟地,却见胡正和韩发已经摆好香案和祭品。恭恭敬敬行过祭礼,三人坐在坟前喝酒,摆上四个杯子。上次从焉耆回来后,喝茶喝酒都改用瓷杯了。三人喝一巡,给田虑坟前洒一杯。
喝过三巡,班超长叹一声,说真舍不下一起来西域的弟兄,三十六员战将,三十六只猛虎,一个个弃我而去,这又走掉一个,就剩你们俩,再加一个白狐躲在疏勒,老见不着。我这定远侯的爵位,是你们这些弟兄帮我挣来的,升达老弟,你说没有弟兄们跟我一起分享,那就跟世袭的卫侯一样,还有啥滋味!
董健独自饮了一杯,复又斟上,埋怨老天不公,其实霍延和田虑都有儿有女有家庭,不该死,就他是个“骡子”,绝户头,把他死了多好,为啥老天就跟幸福的人过不去,难道也像朝廷那些混日子的佞臣一样,见不得别人好?班超也饮下一杯,说谁都不要死,本官比你们大十来岁,本都护还活着,你们有啥资格说死?甘英也喝下一杯,透『露』大都护外出乌孙是他一手安排的,老长官要是觉得受了骗,请随便处置他。
嗐!危须战役之后,董健及时率部凯旋,事先派人送来消息。甘英一看田虑遇难,压着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想祭参的事已经让班超大病一场,这次看见田虑的遗体再伤心过度,说不定会引发老病,那就麻烦了。所以他就主动与龟兹王白霸联系,求他把去乌孙的日子提前,又通知董健在路上多磨蹭两天,等大都护离开了再回来,然后派人去疏勒接来徐干、白狐和田虑家人,由徐干主持给田虑送的行。
兄弟之体贴心,难能可贵啊!
第88章 动乱()
一阵沉默,班超突然问,田虑临死前说了什么。董健给田虑祭上一杯,然后自己又喝下一杯,说田虑让他告诉老兄,儿女的事儿,今年赶紧办了,他女儿只比班勇小一岁,都等到十七了,要是老长官觉得田家门户低……班超让董健赶紧打住,说老班家就做不出这等事!他也郑重地祭一杯给田虑,请老弟只管放心,咱们这亲家是十七年前就定下的,两个孩子青梅竹马,岂是说改能改的?老夫一定让俩孩子年内成亲。咱们这些人,命都是一起拉扯出来的,难道福就不能同享?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胡正,听了几位长官的话,没有一句官腔,没有一句虚情,也没有任何的娇柔做作,全是掏心窝的实话,白话,都是他以前在纷繁复杂、勾心斗角的官场闻所未闻的话,感到这些人心里都装着别人,遇事先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已经脱离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俗界,进入了道祖老子“无我”的境地,深受感动,联想自己三进西域的戏剧化故事,自忖被命运抛到这遥远的地方,遇上这么一些风高节亮的长官,无疑是他三生的幸运,前世修来的福气。他觉得在这些人面前,任何的隐瞒都是不该的,甚至卑鄙的,于是就斟上一杯酒,跪在香案前,说在焉耆的时候,为了打发那几个西羌人,他曾骗他们说田校尉死了,那些人不信,说在疏勒的时候还听说活着,他就说前几天刚战死的,不料一语成谶,他非常后悔。
你呀,就不能说点别的?董健有点埋怨,但并不信这个。人在江湖跑,哪能不挨刀!他对胡正已经没有恶感了,还支持班超对他的提拔使用。他想情急之下,不这么说显然是瞒不过那些羌人的,他们特别一根筋,就跟田虑一样。
班超招呼胡正赶快起来,以后把腿挺直点。他最看不起动不动就下跪的人,要求胡正到了他的府上,就要有他府上的做派:敬人,不媚人!他将胡正叫过来,当着面告诉甘英和董健,胡正这娃心眼儿不错,想娶挲莱,你们应该知道这是啥意思,都得帮忙!甘英和董健都感到吃惊,不约而同地打量了胡正一阵。董健突然想起,霍续看上了祭参家姑娘,托自己提亲,那他就从胡正这儿提了!羞得胡正满脸胀红,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了。
坟地提亲,世所罕事。不过人类之生生不息,就是有人被送走,有人被接来,这也没什么好忌讳。奇怪的是这些事情不久都成了,也是天助。
中秋之前,班超和董健等人赶到疏勒,给他们一个个办了婚礼。班勇在太学的学业还没结束,带着岚儿回关内了。挲莱准备和儿子跟胡正到它乾城,留下女儿和霍续在盘橐城单过。
米夏这人的大气,这次表现得淋漓尽致,她不但一手『操』办了儿子的婚事,给了他不少钱,让他回家后在洛阳买房子,还给另两家各送了一份大礼。她和月儿姑娘也处得很好,月儿在班勇成亲前后,这边帮忙,那边传话,称得上是个好姐姐。
诸事完备,班超准备回龟兹,新兼任驻疏勒汉军校尉的徐干出面,为老师兄饯行,请了升任屯田校尉的和恭,与班超同行的董健、甘英,还有白狐、米夏,师兄的亲家母田虑遗孀,以及疏勒王成大和月儿一起作陪。
趁着大家高兴,米夏对田虑遗孀说,你儿子和疏勒王家的公主已经定亲,明年成了亲,就剩你一个人了,还不如与徐长史搬到一起,俩人搭个伴儿,也不在乎什么名分不名分了,那都是身外之物。两个当事人都没有思想准备,被米夏这猛拉拉一提,还真没法表态,就笑她『乱』点鸳鸯谱。正热闹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过来,急慌慌把米夏叫走了。
米夏这次摊上了大事。由于她们家族在咸水湖开盐场,把周边同行收购的收购,挤垮的挤垮,就剩下一家老盐商与他抗衡,在械斗时还被她家打败了。对方伤了好几个人,告到有司,米夏出面摆平,双方达成了赔偿协议。但老盐商是最早开盐场的,拿了钱却咽不下气,一直想找机会报复。
当地人的店铺都是吃罢朝食陆续卸门板,到了晡食就上门板,关了门就谢客,伙计拿的是固定月例,祖祖辈辈都是这习惯,生意做得懒懒散散。米夏的生意统一使用“米”字商号,疏勒城无人不知米家。她家店铺除了舍零惠宾,给伙计有提成,雇佣的伙计一大半都是来自关内的汉人,这些人笑脸迎客,开门早,关门晚,夜间有急客也营业,自然是吸引了大批的客户,抢了同行的生意,那些人早都不高兴了,想着找茬,只是没有人挑头。
老盐商瞌睡遇到枕头,主动当了这个头,隔三差五寻衅滋事,有时买了米回头说短斤少两,有时不给钱说给了。这些赖账小伎俩被一一识破后,老盐商就改了策略,叫他儿子纠集一帮人,一到晡食时间就堵了他们店铺的门,害得他们生意做不成。更有甚者,夜里往他们店铺的门板上泼洒大便,这是臭人生意的恶行,江湖都很忌讳,米夏兄妹气得直咬牙,白狐劝他们忍了。
老盐商的儿子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夜里带了几十人来烧米夏的绸布庄总店。绸布店是米夏压钱最多的,有十几个家丁守护。家丁与对方打成一团,眼看居于下风,赶紧给老板报信。米夏与三哥调来全部家丁增援,迅速控制局面,但名叫郜煦的汉族店掌柜失手,一棒将对方一个扑腾厉害的打死了,事情突然逆转,有理变成了无理。
郜煦被抓进监狱。米夏当即找人交保,并请廷尉府出面调解。老盐商提出分一半盐场,一半粮食生意,毫无商量余地。米夏兄妹觉得是狮子大张口,漫天要价,没法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