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通俗演义-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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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帝览奏,未免懊恼,立召军机大臣会议。军机大臣不敢多嘴,只大学士穆彰阿道:“兵兴三载,糜饷劳师,一些儿没有功效,现在只有靖难息民的办法。等到元气渐苏,再图规复不迟。惟钤用御宝一条,关系国体,不便允准。应饬耆英等改用该大臣关防,便好了案。”(见小失大,忽近图远,真好相才!)道光帝迟疑一会,才道:“照你办罢”。当由军机处拟旨,饬耆、牛、伊三人遵行。
耆、牛、伊三人,奉到上谕,见各款都已照准,只有钤用御宝,须改易三大臣关防,暗想这是最后一款,谅来英使总可转圜,遂令张喜至英舰知会,约期相见。马利逊先问张喜道:“议和各款,已批准么?”张喜道:“件件批准,只钤用御宝事不允。”马利逊道:“我国最重钤印,这事不允,各议款都无效了。”张喜突然一惊,半晌道:“且待三帅等会过英使,再作计较。”马利逊道:“我国礼节,与中国不同,钦使制府,必欲来会,请用我国的平行礼。”张喜道:“是否免冠鞠躬?”马利逊道:“免冠鞠躬,仍是平时的礼节,军礼只举手加额便是。”张喜道:“简便得很,我去禀明便了。”
两人别后,转瞬届期。耆、牛、伊三帅,带领侍卫司道,径往英舟。濮鼎查出来相见,两下用了平行礼,分宾主坐定,订定盟约,倒也欢洽异常。耆、牛、伊回城后,又想了一桩拍马屁的法子,备好牛酒,于次日亲去犒师。到了英舟,濮鼎查忽辞不见。(真会做作。)三人驰回,急令张喜去问马利逊。一时回报,据英使意见,日前议定各款,一字不能改易,如或一字不从,只好兵戎相见,毋烦犒劳!耆英道:“他如何知我消息?我昨日与英使相会,因初次见面,不好骤提‘易盈两字,今日是借了犒师的名目,去议这件款子。偏偏他先知觉,不识有那个预报详情?”张喜在旁,垂头不答。牛鉴道:“为了这事仍要用兵,殊不值得,想圣上英明得很,且再行申奏,仰乞天恩俯准,当无不可。”耆英道:“如何说法?”伊里布道:“奏中大意,只叫说钤用御宝,乃是彼此交换的信用。我国用御宝,彼国君主,亦应照办,讲到平行款式,尚属可行。这么说来,想皇上亦不至再行申斥。况内有穆中堂作主,我们备一密函,先去疏通,自然容易照准了1耆英依言照办,奏折上去,果然降旨依议。耆英等再赴英舰,与濮鼎查申明允议,约定仪凤门外的静海寺中,两下换约。”
届期免不得有一番手续,小子不欲再详,只好大书道光二十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即西历一千八百四十二年八月二十九日,清、英结南京条约,和议告成,便算完案。(第一次国耻。)但英舰尚未退去,兵弁多上岸游览。江南华丽,远胜他省,青年妇女,妆扮得百般妖艳,英兵不懂中国禁忌,就上前去握手相亲,吓得妇女们大叫“救命”,恼了许多男子汉,说他怎么无礼,将英兵围住,拳打脚踢,着实的敲了一顿。这一场瞎闹,几乎又惹起大交涉来。英将要下令赴斗,耆、牛、伊三人,亟遣黄藩司前去道歉。那英将不肯甘休,定欲按问。没奈何将闹事的百姓拿了几个,枷号示众。(不愿作元绪公,恰要他吃独桌。)并出示晓谕军民,只说:“外洋重女轻男,握手所以示敬,居民不要误会,致启嫌隙!”(若比握手更亲一层,便是相敬如宾了?)众百姓似信非信,因内外交相胁迫,只得忍气吞声罢了。
到八月终旬,英兵先得六百万圆偿金,方退出江宁,还屯舟山,长江一带无英兵。惟舟山及鼓浪屿,英兵尚不肯撤退,须俟偿款交清,方行撤去。清廷无可奈何,只好一期一期的解他赔款。道光帝痛定思痛,想惩办一二庸帅,遮盖自己脸面。延臣窥伺意旨,参本弹章,陆续投呈。于是道光帝连下谕旨,牛鉴革职逮问,命耆英代任江督,弈山、弈经、文蔚,亦仿牛鉴例逮治。余步云正法,独伊里布特沐重恩,升任钦差大臣,赴粤议互市章程。这是议和的功绩,清廷原特别优待他的。
转瞬间又是一年。春正月,诏闽督怡良谳台湾狱,革台湾总兵达洪阿,兵备道姚莹职,海内哗然。这件案情,也是从英兵入境而起。英舰入犯的时候,曾遣偏师窥台湾,达洪阿、姚莹,督率参将邱镇功,守御鸡笼口。见英舰驶入,开炮抵敌,轰退英兵。当下捷报到京,道光帝下旨嘉奖。嗣后英兵又窥大安港,达洪阿、姚莹,预设埋伏,诱敌进口。英舰鼓轮直入,巧巧触着暗礁,霎时间伏兵齐起,奋勇上船,擒住白人二十四名,黑人一百六十五名,炮二十门,及英兵所得浙军器械,约数百件。捷报再上,道光帝亲书朱谕:赏达洪阿太子少保衔,加姚莹二品顶戴。达、姚两人,将英俘监住,请旨正法,有旨批准。达洪阿等也算谨慎,把黑人一百六十五名斩首,留白人不杀。到了江宁议和,两国当交还俘虏,台湾只交出白人。英使濮鼎查,寻了间隙,偏诉江、浙、闽、粤诸大吏,略说:“台中两次俘获,均系遭风难民。镇台达洪阿,道台姚莹,垂危邀功,请会奏惩处!”这位和事佬耆英,连忙上奏。(洋奴,洋奴!)达洪阿闻这消息,也具奏声明原委,最后的一篇奏牍,恰是自请开缺,候钦派大臣查办。道光帝遂饬怡制台渡台讯究,一面将达、姚两人撤任。正是:
功罪不明先受谴,忠奸未辨已蒙冤。
毕竟怡制台讯究后,达、姚两人得罪与否,请看下回分解。
中英开衅,为禁烟而起,屡战屡败,直至江宁受困,情见势绌,不得已而乞和。种种条款,令人难堪,耆、牛、伊三大臣,唯唯诺诺,不敢少违。英人始愿,且不及此,何其怯欤?顾后人以此为五口通商之始,目为耆、牛、伊罪案,吾谓通商尚不足病,重洋洞辟,万国交通,中国宁能长此闭关乎?但战事为禁烟而起,至和议成后,于“禁烟”两字,绝不提及,是真可怪!英人未尝不允禁烟,我既事事如约,则“禁烟”两字,应不难乘此提议,数十百年之积毒,不至长遗,尚足为万一之补救!乃议和诸臣,见不及此,清宣宗亦屡败而惧,含糊了事。虎头蛇尾,能毋为外人窥破耶?本回写牛鉴,写伊里布,写耆英,暗中实写宣宗。语重心长,隐含无数感慨。
第57章 怡制台巧结台湾狱徐总督力捍广州城()
却说闽浙总督怡良,本是达、姚两人的顶头上司,只因军务倥偬,朝廷许他专折奏事。达、姚遂把始末战事,直接上奏,闽督中不过照例申详,多未与议。因此,怡良亦心存芥蒂,此次奉旨查办,大权在手,乐得发些虎威,聊泄前恨。(外不能御侮,内却偏要摆威,令人可恼!)到了台湾,驺从杂沓,仪仗森严。台中百姓,闻得怡制台为办案而来,料与达镇台、姚道台一方面,有些委曲,途中先拦舆鼓噪,争说达、姚两官员的好处,制台大人,不必查究。达洪阿得了此信,连忙亲往驰谕,百姓们才渐渐解散。
怡制台一入行辕,门外又有一片闹声,经巡捕来报,外面的百姓,每人各执香一炷,闯入行辕来了。怡良问为何事?巡捕答称百姓口中,无非为达镇台、姚道台伸冤。此时达、姚两人,见过怡制台,已自回署,怡良忙着人传见。不一时,达、姚俱到,百姓分开两旁,让两人入辕。怡良此时,只得装出谦恭模样,起身相迎,与两人行过了礼,随说:“两位统是好官,所以百姓这般爱戴!现仍劳两位劝慰百姓,禁止喧闹,兄弟自然与两位伸冤。”达、姚两人忙禀道:“大帅公事公办,卑职等自知无状,难道为了百姓,便失朝廷赏罚么?”正答议间,外面的喧声,越加热闹。怡良忙道:“二位且出去劝解百姓,再好商量。”达、姚两人,只好奉命出来,婉言抚慰。众百姓道:“制台大人,既已到此,何不出来坐堂,小百姓等好亲上呈诉。”达、姚两人,乃再请怡制台坐出堂去,晓谕百姓。怡良没法,亲自出堂,见外面有无数百姓,执着香,黑压压的跪了一地。前列的首顶呈词,由巡捕携去,呈与怡良。怡良大略一瞧,便道:“本宪此来,原是与达镇台、姚道台伸冤,汝等百姓,好好静候,千万不要喧哗1众百姓尚是不信,又经达、姚两人,再三劝慰,百姓方才出去。”
怡良又邀达、姚两人入内,便道:“二位的政声,兄弟统已知悉,但上意恐有误抚议,所以遣兄弟前来。”一面取出密旨,交与两人阅看,内有“此案如稍有隐饰,致朕赏罚不公,必误抚局,将来朕别经察出,试问怡良当得何罪!”等语。(炀灶蔽聪,前后多自相矛盾。)两人阅过上谕,便道:“卑职等的隐情,已蒙大帅明察,真是感德不忘,现只请大帅钧示便了!”怡良道:“现在英人索交俘虏,台中擒住的英人,已多半杀却,哪里还交付得出?兄弟前时曾有公文,寄达两位,叫两位不要杀戮洋人,两位竟将他杀死一大半,所以今日有这种交涉。”达洪阿道:“这是奉旨照办,并非卑镇敢违钧命。”怡良道:“君要臣死,不得不死。(专制时代的谰语。)现在抚议已成,为了索交俘虏一事,弄得皇上为难,做臣子的也过意不去。为两位计,只好自己请罪,供称:‘两次洋船破损,一系遭风击碎,一系触礁搁沉,实无兵勇接仗等事。前次交出白人数十名,乃是台中救起的难民,此外已尽逐波臣,无处寻觅。’照此说来,政府可以借词答复,免得交涉棘手了。”(计策恰好,只难为了达、姚。)达洪阿不禁气忿道:“据大帅钧意,饬卑镇等无故认罪,事到其间,卑镇等也不妨曲认;但一经认实,岂非将前次奏报战仗,反成谎语?欺君罔上,罪很重大,这却怎么处?”怡良道:“这倒不妨,兄弟当为二位转圜。”遂提笔写道:“此事在未经就抚以前,各视其力所能为。该镇道志切同仇,理直气壮,即办理过当,尚属激于义愤。”写到此处,又停了笔,指示二人道:“照这般说,两位便不致犯成大罪,就使稍受委屈,将来再由兄弟替你洗刷,仍好复原。这是为皇上解围,外面不得不把二位加罪,暗中却自有转圜余地。兄弟准作保人,请两位放心!”(如此做作,可谓苦心寡诣。)达、姚两人,没奈何照办。
怡良就将写好数语,委文牍员添了首尾,并附入达、姚供状,驰驿奏闻。道光帝一并瞧阅,见怡良奏中,末数语,乃是:“一意铺张,致为借口指摘,咎有应得”三语。(总不肯放过。)遂密逮达、姚二人入都,交刑部会同军机大臣审讯。(隐瞒百姓,阳谢英人,苦极!苦极!)道光帝自己思想,无故将好人加罪,究竟过意不去,刑部等的定谳,也是不甚加重,遂由道光帝降旨道:
该革员等呈递亲供,朕详加披阅,达洪阿等原奏,仅据各属文武士民禀报,并未亲自访查,率行入奏,有应得之罪。姑念在台有年,于该处南北两路匪徒,迭次滋扰,均迅速蒇事,不烦内地兵丁,尚有微劳足录。达洪阿、姚莹,著加恩免其治罪!业已革职,应毋庸议!钦此。
台湾的交涉,经这么一办,英人算无异言。(这是怡制台的功劳。)奈自洋人得势后,气焰日盛一日。法、美各国,先时尝愿作调人,江宁和约,不得与闻,免不得从旁讥议。况且中国的败象,已见一斑,自然乘势染指。是时,钦差大臣伊里布赴粤,与英使濮鼎查,开议通商章程,尚未告成,伊已病殁。清廷命两江总督耆英,继了后任,订定通商章程十五条。自此,英人知会各国,须就彼挂号,方可进出商船,输纳货税。法、美各商,以本国素未英属,不肯仰英人鼻息,遂直接遣使至粤,请援例通商。耆英不能拒,奏请许法、美互市,朝旨批准。随于道光二十四年,与美使柯身,协定中美商约三十四款,又与法使拉尼,协定中法商约三十五款,大旨仿照英例。惟约中有“利益均沾”四字,最关紧要。耆英莫名其妙,竟令他四字加入!添了后来无数纠葛,(又上法、美的当。)这且待后再详。
只江宁条约,五口通商,广州是排在第一个口岸。英人欲援约入城,粤民不肯,合词请耆英申禁。耆英不肯,众百姓遂创办团练,按户抽丁,除老弱残废,及单丁不计外,每户三丁抽一,百人为一甲,八甲为一总,八总为一社,八社为一大总,悬灯设旗,自行抵制英人,不受官厅约束。会英使濮鼎查,自香港回国,英政府命达维斯接办各事。达维斯到粤,请入见耆英。耆英晓得百姓厉害,即遣广州知府刘浔,先赴英舰。要他略缓数日,等待晓谕居民,方可入城相见。
知照后打道回衙,适有一乡民挑了油担,在市中卖油,冲了刘本府马头,被衙役拿住,不由分说,揿倒地上,剥了下衣,露出黑臀,接连敲了数十百板。市民顿时哗闹,统说“官府去迎洋鬼入城,我们百姓的产业,将来要让与洋人,应该打死”。这句话,一传二,二传十,恼得众人性起,趁势啸聚,跟了刘本府,噪入署中。刘本府下了舆,想去劝慰百姓,百姓都是恶狠狠一副面孔,张开臂膀,恨不得奉敬千拳。吓得刘本府转身就逃,躲入内宅。百姓追了进去,署中衙役,哪里阻挡得住?此时闯入内宅的人,差不多有四五千。幸亏刘本府手长脚快,爬过后墙,逃出性命。剩得太太姨太太小姐少奶奶等,慌做一团,杀鸡似的乱抖。百姓也不去理他,只将他箱笼敲开,搬出朝衣朝冠等件,摆列堂上。内中有一个赳赳武夫,指手划脚的说道:“强盗知府,已经投了洋人,还要这朝衣朝冠何用?我们不如烧掉了他,叫他好做洋装洋服哩”。众人齐声赞成。当下七手八脚,将朝衣朝冠等,移到堂下,简单一把火,烧得都变黑灰。(倒是爽快,但也未免野蛮。)又四处搜寻刘本府,毫无踪迹。只得罢手,一排一排的出署。
到了署外,督抚已遣衙役张贴告示,叫百姓“亟速解散,如违重究!”众百姓道:“官府贴告示,难道我们不好贴告示么?”(奇闻。)当由念过书的人,写了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