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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从龚自珍到司徒雷登-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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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湖边的桃花固然令徐志摩心喜,桂花、梅花,乃至红叶、芦花也都是他爱的。他的家乡海宁硖石离西湖那么近,在短短的一生中,他一次次地来饱餐西湖风『色』,并多次与喜欢的老大哥胡适相约在西湖,1923年9月那次,他还留下了一本名为《西湖记》的日记。当时胡适正在烟霞洞养病。中秋节,他们本来相约一起在烟霞洞赏月,因为他从海宁到杭州太晚了,没有去成。徐志摩在日记中说:

    那晚在湖上也玩得很畅,虽则月儿只是若隐若现的。我们在路上的时候,满天堆紧了乌云,密层层的,不见中秋的些微消息。我那时很动了感兴——我想起了去年印度洋上的中秋!一年的差别!我的心酸得比哭更难过。一天的乌云,是的,什么光明的消息都莫有!

    我们在清华开了房间以后,立即坐车到楼外楼去,吃得很饱,喝得很畅。……到九点模样,她到底从云阵里奋战了出来,满身挂着胜利霞彩,我在楼窗上靠出去望见湖光渐渐的由黑转青,青中透白,东南角上已经开朗,喜得我大叫起来。我的喜欢不仅为是月出,最得我痛快的,是在于这失望中的满意。……

    我们站在白堤上看月望湖,月有三大圈的彩晕,大概这就算是月华的了。

    然而,月亮不久又被乌云吞没了。不死心的徐志摩买了许多好吃的东西,雇了船,往湖心而去。“三潭印月上岸买栗子吃,买莲子吃;坐在九曲桥上谈天,讲起湖上的对联,骂了康圣人一顿。”回头听到桥上有一个老翁“涩重的语音听来很熟”,定眼一看正是他老师的老师康有为。一个又一个的“很”字,将他的『性』格、面容、心情仿佛全都勾了出来。

    次日,徐志摩动身去烟霞洞,路上先逛了雷峰塔,感叹其“神秘的庄严的美”,不过他已发现塔里面四根大砖柱已被拆成“倒置圆锥体形”,“看着危险极了”。塔下,“有七八个鹄形鸠面的丐僧”,张开破袈裟,念佛要钱,他却认为颇有诗意。也许那就是我们今天习见的假和尚,也说不定,诗意是没有了。还有人拿着蛇,说是白娘子神话中的“小青蛇”,叫着放生,让游人出钱。随后,他用杭白作诗一首,由多情的妖魔白娘娘被压在雷峰塔底,感慨在南屏晚钟声里,只剩下残败、凄凉的古塔。

    等徐志摩到了烟霞洞,胡适和商务印书馆的元老高梦旦他们却游花坞去了,他喝了一碗茶,捡了几片大红叶,匆匆下山,以香蕉、月饼代饭。

    9月底,徐志摩约了任鸿隽、陈衡哲伉俪,胡适和他的曹表妹,还有汪精卫、马君武、陶行知(那时还叫陶知行)等名流,到他的故乡看一年一度的钱塘『潮』。10月1日,他又被胡适他们拉到了杭州。在“楼外楼”吃蟹,他发现“美男子”汪精卫是个大外行。“湖心亭畔『荡』舟看月。三潭印月闻桂花香。”大约补了中秋夜的遗憾。

    10月20日,他又一次和胡适、朱经农等相约在西湖“寻快活”,他们下榻在新新饭店,夜深,二更时分,他和胡适远眺湖、堤和倒影在湖中的堤影,“清绝秀绝美绝,真是理想的美人,随她怎样的姿态,也比拟不得的绝『色』”。一时动了心,想出去“拿舟玩月”,最后还是辜负了湖光、月『色』,不曾去偷尝“西子”的梦情。

    第二天,他们先是游湖,上了湖心亭,“湖心亭看晚霞看湖光是湖上少人注意的一个精品——看初秋的芦荻,楼外楼吃蟹,曹女士贪看柳梢头的月,我们把桌子移到窗口,这才是持螯看月了!夕阳里的湖心亭,妙;月光下的湖心亭,更妙。晚霞里的芦雪是金『色』;月下的芦雪是银『色』”。胡适和他讨论起莫泊桑对月光的描绘,曹表妹唱起了“婉曼得狠”的《秋香》歌。他说在三潭印月,他不爱九曲、三潭之类,而爱在月光下看雷峰塔静极了的影子——“我见那个,便不要『性』命。”还有晚上雾霭苍茫中的阮公墩。他用一个“嫩”字来形容中秋的西湖。

    那几天,他们还到过西溪、花坞,花坞的竹林、西溪的芦荻,他说是“数大”之美。对于花坞的竹子和那一带的风『色』,他无不叫绝。但他说与其白天去西溪看芦花,不如月夜泛舟湖心亭看芦花,近便又经济。有一天晚上,他们还爬葛岭,上初阳台。而今物是人非,虽然我常爬宝石山,上初阳台,逛西湖,可是再也找不到胡适之、徐志摩当年的踪迹,更不用说他们当年的感觉了。

    1924年4月14日,徐志摩陪同印度诗人泰戈尔在西湖游玩了两天,1925年他似乎没来西湖,却接连写了《再不见雷峰》《烟霞洞看桂》等多首诗。1926年2月中旬,一个有风有雪的雪天,他来到杭州,也不忘去灵峰探梅,坐在轿子里,“脚冻如冰,手指也直了”,《梅雪争春》诗所写的就是他的亲历。当天,他和胡适一起去肺病医院看望了郁达夫。当然,他也没有忘记折一枝梅花,寄一封“没字的梅花信”给爱得死去活来的陆小曼。

    这年夏天,徐志摩再到西湖,那正是与陆小曼发生婚外恋,难分难舍又遭遇阻力时,他盼望着情人的到来,焦虑,不安,心里升起了许多的凄凉。在“楼外楼”微醉时他尝到了凄凉味,他到满觉陇寻访桂花,村姑告诉他,几天的连绵风雨,早桂都完了。触景生情,他的诗中就有了花也憔悴、人也憔悴的意味。在烟霞洞和朋友闲谈,一句“红蓼红蕉都死了,紫薇也叫虫咬了”,竟也使他“怅触”,写了难得的一首旧体诗,其中有“秋雨横斜秋风紧”“有人独立怅空溟”等句子。

    他独自去灵隐,直挺挺地躺在石头凳上寻梦,脸上有意盖了陆小曼送他的小红绢,妄想着他们在那里相会。

    即使对西湖,他也有满腹的牢『骚』,雷峰塔倒掉已有两年,“楼外楼”翻新了,原来一楼一底斜对着湖心亭的旧房子已翻新为带屋顶、洋式门面、新漆光亮的三楼,老酒、鱼虾、盐水花生,还有滑齐齐的莼菜依旧,然而再难觅三年前吃蟹的旧踪,和胡适等满座高朋谈天游玩的乐趣。对于揩抹得发白光的旧桌子换成新桌子,他不满;对于能随便聊聊湖上风光、鱼虾行市的老堂倌换成穿着西崽长袍的新人,他不满。他要移一张餐桌搬到楼下马路边,在湖边的水光『荡』漾中喝酒,竟觉得连小菜都变了。8月9日他在《晨报副刊》发表《丑西湖》一文,西湖的“俗化”令他伤心。他写诗哀悼倒掉的雷峰塔是“一座大荒冢”,他诅咒这塔是“镇压”,是“掩埋”,他感叹“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三年前,他来西湖,最喜欢的正是“雷峰塔影”,他的诗《月下雷峰影片》柔和而美丽。风景有时确实就是心境。

    等到1927年春天,徐志摩偕陆小曼同到西湖,心境又完全不同。无论是到三潭印月,走九曲桥,吃藕粉,月下游湖,登峰看日出,还是吊雷峰遗迹,白云庵拜月老求签,上烟霞洞吃素餐,抑或龙井、九溪,在他眼里西湖处处都变得可人起来了,即便是在孤山后面发现一个水潭,在他笔下也是——“浮红涨绿,俨然织锦,阳光自林隙来,附丽其上,益增娟媚。”在九溪,“尤可爱者则满山杜鹃花,鲜红照眼,如火如荼”,陆小蔓不禁狂喜,急呼“采、采”,爬上山坡,连跌倒也不顾,采了一大束,“『插』戴满头”。1928年,他和陆小曼又两次来游西湖。

    在后人眼中,徐志摩常常只是一个浪漫的诗人,而在熟悉他的朋友看来,比他的诗更重要的是他的散文,比他的散文更重要的,却正是他的那种『性』格、热情,他的生活方式,在生活的层面,我们或许可以说他是最具有自由主义气质的一个人。有些人不喜欢他,认为他“肉麻”,鲁迅甚至骂他是“流氓”。但和他接触过的许多人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叶公超认为“胡适之跟徐志摩完全是两种人。适之自然淳厚、冷静幽默,志摩却是风趣爽快,全然追求‘美与爱与自由’的『性』格。

    ”胡适的《追悼志摩》一文引用叶公超评价徐志摩的另一些话,说徐志摩真正领略到了人生的趣味,短暂的一生都“在这永不能达到理想的追求中”,“是爱一切生活的人”,“他对于任何人,任何事从未有过绝对的怨恨,甚至无意中都没有表示过一些憎嫉的神气。他那本『性』的纯真似乎总不容他去追究人家的罪恶。”这确是知人之论,如果不是徐志摩的热心奔走,整天呼朋唤友,还不知道“新月社”会不会聚起那么多欧美留学回来的年轻知识分子,闻一多、余上沅、叶公超等都是一回国就参加了“新月社”。新月书店的诞生,也是他奔走最力。叶公超说过:“组织新月社,编辑《晨报副刊》,筹办新月书店都是他最热心最起劲的事。为团体的事,志摩,他是不辞劳苦的。大家都不愿干的事,总是推到他头上去,而他也独有勇气去接受,去敲上锣鼓再说。”所以梁实秋有一句话:“胡(适)先生当然是新月的领袖,事实上志摩是新月的灵魂。”

    徐志摩的『性』格从这件事可以看出,鲁迅他们办《语丝》,他不识好歹就去投稿,当然登不出来,还被鲁迅在文章里嘲讽了一番。1925年,《晨报》主笔陈博生邀他接编《晨报副刊》,特意设宴,邀请一些知识分子发表改良副刊的办法,张奚若开口便说:“这并不是个改良的问题,这只是个停办的问题。”随后,还写了一篇短文《副刊殃》给《晨报副刊》,其中说鉴于当今思想界的堕落,现在的问题不是如何拯救副刊,而是应该一把火把它们烧掉。徐志摩一样照登不误,而且配了一段长长的编者按,说张奚若“是个‘硬’人”,“他是一块岩石,还是一块长满着苍苔的”,其身体、品行、意志、说话都是硬的,“直挺挺的几段,直挺挺的几句,有时这直挺挺中也有一种异样的妩媚,像张飞与牛皋那味道。”

第21章 寄一袋西湖边的桃花给徐志摩 (2)() 
这是徐志摩的本『色』,他身上有一种中国传统文化中没有的气质,可以说他是英美教育结出的果子。他于1897年生在浙江海宁,从1918年起,徐志摩就在美国克拉克大学、哥伦比亚大学求学。之后他又先后进入英国伦敦大学政治经济学院、剑桥大学皇家学院,剑桥就是他诗中美丽绝伦的“康桥”。剑桥岁月对诗人徐志摩一生的影响怎么估计都不会过分,在留下《再别康桥》一诗后,他于1922年8月起程回国。

    徐志摩与陆小曼的婚外情,从离婚到结婚乃至婚后,都曾闹得沸沸扬扬,颇遭舆论厚非,也为一些亲友所不理解。徐志摩和陆小曼结婚本来想请胡适做证婚人,胡太太气得不得了,当着叶公超的面就骂胡适。再加上胡适7月份就要出国,所以他出面再三请求徐志摩的老师梁启超做证婚人。为了徐志摩与陆小曼的事,胡太太一天到晚骂胡适。有一次叶公超在胡适家里,她又当面骂胡适,骂《新月》的这些人,用很粗的话骂,骂得他们都不说话。她说:“你们都会写文章,我不会写文章,有一天我要把你们这些人的真实面目写出来,你们都是两个面目的人。”胡适好几次和叶公超谈起陆小曼的事,“觉得徐志摩不应该这样放任自己的去追求陆小曼。”

    了解徐志摩的人都知道,“其实志摩的生活是浪漫而不颓废,在几年之内他发表了许多的著作,有诗、有散文、有小说、有戏剧、有翻译,在语言文字上更独树风格,是一般人难望其项背的。”(叶公超语)这一点,我们哪怕读一则当年他在《晨报副刊》为青年沈从文作品写的“编者按”就够了:

    作者的笔真像是梦里的一只小艇,在波纹瘦缣缣的梦河里『荡』着,处处有着落,却又处处不留痕迹;这般作品不是写成的,是“想”成的。给这类的作者,批评是多余的:因为他自己的想象就是最不放松最不出声的批评者;奖励也是多余的:因为春草的发青,云雀的放歌,都是用不着人们的奖励的。

    1928年3月10日,《新月》创刊号问世,发刊词出自徐志摩的手笔,那时(1928、1929年之际)“新月派”的那批朋友云集上海,几乎每星期都有一次饭局,每次两桌,经常参加的有胡适、徐志摩、余上沅、丁西林、叶公超、潘光旦、刘英士、罗隆基、闻一多、饶子离、张禹九、张滋辏А⒁豆獯笤季褪恰缎略隆返幕菊笥!懊看沃灸σ坏剑团么蠹一断膊恢茫硬惶肝难В傅亩际浅浴⒋⑼贩ⅰ⑼妗保熘灸Π窳模咸煜碌亓摹R豆堑茫�1927年之后,徐志摩在光华大学外文系任教,他在上海暨南大学任教,见面的机会很多。有一次志摩竟和他聊了个通宵,“从轮盘赌的神秘说到人生的运命,买卖金子的亏赢:贩卖钢版皮口袋和头发网子人的面貌,说到这里窗外布谷的声音又使他想起印度种种的歌鸟,泰戈尔欢喜的花鸟,爱尔兰人叶慈给泰戈尔的一封信,与他只有两面因缘的曼殊斐儿,曼殊斐儿的眼睛,哈代说话的音调,每早光华道上的的鸟声,桌上那书皮的颜『色』,《新月》月刊的封面……”1923年10月13日的徐志摩日记中记着他和胡适的聊天,也是无所不谈,“谈书、谈诗、谈友情、谈爱、谈恋、谈人生、谈此谈彼:不觉夜之渐短”。

    《新月》从创刊号到第2卷1期,由徐志摩、闻一多、饶孟侃三人编辑,从2卷1期到5期,编辑是梁实秋、潘光旦、叶公超、饶孟侃、徐志摩5个人。此后,很长一段时期《新月》曾由学政治学出身的罗隆基主编,发表了许多批评时政、倡导人权的文章,与国民党当局面对面交锋,大致上以这个时期为多。徐志摩和不少朋友对此都有微词,好长时间不给《新月》写稿,罗隆基几次写信向胡适抱怨。但是我们不能忘记1926年“三一八”惨案发生后,正是这位“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的诗人,也曾为《晨报诗镌》的“纪念三一八”专号写下《梅雪争春》:

    南方新年里有一天下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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