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雪倾城-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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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验告诉苏软,越是讲不通的事情,就越是意味着某种恐怖的可能。
特别是在莫伤离那个变态当家作主的这片变态的地盘上。
大脑在艰难地运转,眼睛的余光却似乎瞥到了什么东西,起初未太在意,隐约觉得不对才凝神去看时,整个人忽然呆若木鸡。
恒年峡腹地有处山坳,原本被缭绕的云雾遮住,看不出什么异样,此时风吹云散,站在绝壁露台上的苏软,才能看见一只暗黑如墨的庞然巨手,正从苍翠的林莽中缓缓伸出来。
苏软揉了揉眼睛。
没错,那就是一只手,虽然比锅底还黑,比一座山丘还大,但那嶙峋尖利的指甲,纤毫毕现的掌纹,都无一例外地证明了那的确是一只手,而绝不是脚丫子或者别的什么部位。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掀起无数泥土、巨石和草木,慢吞吞,静悄悄,惊世骇俗却又无比低调地伸到地面上来,像一件巨大的古典主义雕塑作品,唯一不同的是,丫会动,不是机械僵硬地动,而是灵活地,富于生命力地动,就像一个被活埋了许久的人,正很努力地想要从泥土里爬出来。
这比喻让苏软的心打了个哆嗦。
“那是逐龙鬼。”东方连城说,平淡温和的语气,就像在介绍自家的二大爷。
“……”
“逐龙生前是创世神座下的悍将,有移山填海之力,生性刚烈,嫉恶如仇,后因南方大泽中妖龙作祟,便奔袭千里与之对决,妖龙凶猛无匹,二者战酣之时,海啸山崩,江河倒灌,万里长天尽为血色。整整三月之后,才终将妖龙擒住,再看脚下河山,却早已满目狼藉,生灵涂炭。逐龙愧疚无已,杀死妖龙后,竟自尽身亡,以热血滋养被毁掉的土地,才使得万物复苏,山林田野重又生机盎然。”
“那……他不是你们一伙的?”听事迹不像坏人,但此时此地伸出只手来,又是什么意思?
“刚才那些,说的都是逐龙,而非逐龙鬼。”
“……”
“逐龙埋骨之地,经过沧海桑田,便有了丽水,有了恒年峡,须臾洲,有了初月部族,后来,丽水成了疠水,水中满是初月族人的尸骨、仇怨和无法化解的不甘。长眠地下的逐龙,生前的本性随魂魄而去,遗骸千万年被这些东西侵蚀,早已充满残虐暴戾之气,成为逐龙鬼,再后来……”
“再后来,莫伤离那孙子不知用什么办法把他鼓捣醒了,藏在那,专等着天绯或者其他什么冤家对头上门的时候,放出来咬人家,对么?”苏软冷冷地打断他,虽迎着风雨,紧握成拳的掌心里已是汗水涔涔。
东方连城居然笑了笑:“虽不中,亦不远。”
正说话间,山坳中逐龙鬼的另一只手也伸出了地面,手中还握着一具白森森的修长而巨大的骨架,不消问,想必就是那条妖龙了。
妖龙,龙骨……
“万年龙骨?!”心念电转之下,苏软悚然一惊。
“你也知道万年龙骨么?”东方连城淡淡说道,“普天之下的利器,能伤了雪狐王族的,唯万年龙骨而已,逐龙鬼于你的狐狸,也算是天敌了。”
苏软觉得全身的血都有些发凉,下意识地去看天绯。
天绯与守归们的战场,在须臾洲头,山势错落,江水曲折,从他所在的地方,无法看见峡谷更深处的情形,也自然不知道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个只手遮天的家伙,正提了条全须全尾的万年龙骨,从地底下爬出来。
而守归们之所以没完没了地拦阻缠斗,怕也是为了要拖住他,从而给逐龙鬼赢得破土而出的时间吧。
喊他!刚才没有喊他是不想让他分心,但此刻,决不能让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冲进去!
一只手伸过来,轻描淡写地拂上苏软的后颈,苏软正深吸了口气准备放声大吼,却一阵剧烈的咳嗽,接着就像台被关了喇叭的电脑,不管怎么努力地张大嘴巴气沉丹田,也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苏软暴怒,血灌瞳仁地瞪着东方连城。
始作俑者也在冷冷地看着她,许久,才伸手理了理她额前湿润凌乱的头发:“要是不想被关起来,就乖一点,那样至少可以最后多看几眼你的狐狸。”
看你大爷!
这四个字苏软想吼却吼不出来,再看那边山坳里,逐龙鬼仍在无声无息而山崩地裂地向外爬着,半条黑漆漆的胳膊都已经露出地面,而另一边,守归们虽无法与天绯正面抗衡,却仍然如狼群一般凶猛而进退有度地缠斗着,有意无意地将整个战团引向峡谷深处。
不来点绝的不行了!
苏软猛地扯了扯东方连城的袖子,一根手指遥遥指向他身后的天空,虽说不出话,但双眸却骤然明亮起来,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手指的方向,仿佛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正从天而降。
然后,就在东方连城转过头去看天的瞬间,苏软忽然捡起地上自己的那把伞,迅雷不及掩耳地攀上玉石栏杆,从露台上一跃而下。
兵法上此计叫做:快看飞碟!
好吧,虽然这招在21世纪就连最烂的武侠片都已经嫌掉价不屑再用,但东方连城,哼哼,古代人,毕竟还是比较单纯啊!
跃出栏杆的刹那,有半秒钟对自己谋略的钦佩和对骁远王爷智商的鄙夷,但重力加速度之下风声呼啸过耳,浓翠浅青的山林江水以快得骇人的速度迎面扑来,脑袋里很快就剩了一片空白。唯一还能自主支配的动作就是紧紧握住手中的油伞。
之所以拿着它,一则是想增大点空气阻力,给自己多争取点时间,二则那东西是明艳的银朱色,在这阴云低垂满目黯淡之间,更容易被江滩上的天绯看到。
她只想让他看到!
从发现大黑手开始,就莫名地胆战心惊,再加上东方连城那厮一副成竹在胸的德性,总觉得狐狸要是冒冒失失闯过去会吃大亏。所以从起了这个念头到付诸实践,几乎就是本能的反应,没有任何迟疑。
只要他老人家能在百忙之中抬头看那么一眼,应该就会飞过来接住自己的吧,她对他有信心。就算他看不到……猫了个咪的,就算他看不到,反正从这里跳下去,着陆点也就在他和那群守归的正前方,啪地往地上一拍,场面壮观,他想看不到也不行了。到时候是直接哭还是把自己捡起来再哭都随他,只要别再往逐龙鬼那边去就好。
要是自己身子骨够硬,说不定被他捡起来之后,还能嘴唇颤抖地交代个遗言啥的,但估计没那么结实,况且也说不了话,那就算了吧。
从小到大苏软都坚持认为,即便将来混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也绝不会选择跳楼自尽,因为她胆小,看见蹦极都腿软,如果连楼都敢跳了,就根本不会再被别的事情挤兑死。
但现在看来,凡事总有意外,人,果然都是逼出来的啊!
玉色裙袖,银红伞面,仿佛空蒙风雨中盛开的一朵温柔又妖娆的花。看飞碟未果的东方连城反应过来时,眼中难得一见地有了些惊怒之色,宽大的黑色袍裾无声掠出石栏,像只俯冲而下的鹰,伸手便朝撑着伞做自由落体的苏软抓了过去。
苏软不知道东方连城已经近在身后,从跳下露台的那一刻开始,她脑袋里全部的思想感情以及千言万语就汇成了一个字:“啊————————————————!”至于其他的,不是她不想顾及,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逆风冲天而起,挟了雷霆万钧之势,转瞬已从千仞之下的江滩席卷上来,东方连城的手指堪堪握上苏软的腰带,某个煞气凛冽的白色身影便神鬼莫测地出现在眼前,劈手将目标物夺了过去,长袖飞扬间凌厉狠绝的一掌挥出,正中东方连城胸口,硬生生将他整个人打得像彗星撞地球般砸向江面。
一切都只在电光石火间发生,脑袋已经进入无信号状态的苏软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撞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雪似的身影凌空飞纵,托着她跃向刚刚跳下来的小榭房顶,银色靴尖踏上青瓦屋檐,突如其来的稳定和安全感反倒让她有点茫然。
愣征了有半分钟,她才慢慢伸出手,很努力地楼住了横抱着自己的那个白衣妖孽的脖子。”狐狸,你来啦……”
第五十一章 游龙宛转惊鸿翔(二)()
呢喃着说出这几个字;意识到自己居然又能出声了;是东方连城的手段自动失效,还是刚才那一番飞腾跳跃大起大落,不小心搭对了哪根经脉,此时已无暇再管。
缱绻了半日的漫天风雨,似乎受了什么感应似的,在此时悄然停歇。绝壁之下,坠入江里的东方连城杳然无踪;众多守归失了统领;一部分无声地潜入江中寻人,其余的则无声地在岸上围观,方才还风云变色的须臾洲,此刻居然奇迹般地宁静了下来。
绝壁之上;苏软抱着天绯的脖子,像只饿傻了的考拉抱着世界上最后一棵带叶的桉树,不哭,不喊,但就是好像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天打雷劈也不准备松手了。
天绯居高临下地站着,通身杀意未消,整个人还散发着凛凛的妖异暴虐之气,拥住苏软的双臂虽略略放柔了力道,却仍然坚硬如铁,熊抱之下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异乎寻常的沉默,久了,让人有些不安。
“狐狸?”稍拉开些距离看着他。
还是那只狐狸,还是一如既往触目惊心地帅,虽然冷冰冰地眼眸血红,没表情也不搭理人,但仍然看一次就花痴一次,猫了个咪的怎么能这么好看……
“天紫找到你了么?她把身体给你了么?你现在是肉的么?”迫不及待地捏脸,热乎乎有温度,照脖子上咬了口,有牙印,应该是肉的。
长出了口气,心下大定,心情大好,仿佛清风骀荡吹过,这么多天的绝望、焦虑和煎熬,霎时间云散烟消。
……
……
……
“……你眼睛好红,拿澡堂子毛巾擦脸了?”后知后觉地伸手扒他眼睛。
“……”
“……有没有忽然想吃胡萝卜什么的?”扒另一只。
迟钝归迟钝,脑袋里也并不是真的只有一碗卤煮,她当然知道天绯殿下的人生轨迹,跟澡堂子和胡萝卜没有什么交集,只是被某种低气压围绕,本能地觉得如果不调节调节气氛,似乎,好像,要倒大霉似的。
笑话很冷,被调戏的那个却总算有了些反应,没什么温度的目光从山崖下那群守归身上收回来,望向苏软。
“你说什么?”他淡淡问。
“我说……”舔了舔嘴唇,忽然笑靥如花,“这么多天,你有没有想我?”
有没有像我想你那样想我?
“……”
“有点点想的,对吧?眼睛红成这个样子,其实是见了我,激动得要哭吧,嗯嗯?”越说越高兴,没心肝地在人家怀里悠荡着两条小腿,逗闷子。
傻缺的重要特征之一就在于,由于缺乏最基本的敬畏之心,因此无论曾经的际遇多么悲惨,他们的乐观程度和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速度,永远比正常人高得多。
天绯望着她,忽然就笑得冰天雪地。
从认识这妖孽到现在,曾见他如此说匦酱危看危囟ㄓ腥艘以馑臼帧�
现在前后左右没有旁人。
“啪嗒”,竹制品落地的声音,那把曾陪着苏软华丽丽地跳了次悬崖、此时已经散了帮折了骨、由“t”型变成了“y”型的银朱色油伞,终于恋恋不舍地脱离了死死攥着它的那只手,极其凄艳地坠入凡尘。
通俗点说就是,被吓掉了。
苏软嘴角一耷,本能的想往地上出溜,妖孽的手臂却骤然收紧,让她半点动弹不得。
“以前太纵容你,是我的错,从现在开始,我会改。”他一字字地说,每个字都带着咯吱吱磨牙的声音,虽笑着,但眼眸深处却阴云垂天,说话间,苏软甚至还看见了他口中两颗雪白尖利的犬齿,正闪烁着逼人的寒光。
从动物学的角度来说,他怒了。
“……纵容我是好习惯,不用,不用改……那什么,你吃饭了么?屋里有点心……”心里发慌,笨拙地企图转移话题。
狐狸不说话,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将她放在膝上,然后腾出一只手,灭绝人性地拧住了她的脸。
又拧脸!
苏软痛得一声呜咽,想掰开那只铁钳子似的手,但见手的主人双目尽赤面色可怖,便又没了反抗的勇气,只能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像幼儿园里被阿姨虐了的孩子,茫然、痛苦、悲愤,却不得不忍气吞声。
那妖孽居然还问她:“疼么?”
“……疼。”细如蚊蚋地回答。
“这样就疼了?”妖孽凉凉地看着她,“我原以为,你只会让别人的心,不分昼夜,疼得要死……”
说到最后一句时,目光阴冷,手上又加了点劲。
苏软的眼泪终于飚了出来,但脸在人家手里,也不敢强挣,就只剩下歇斯里地惨绝人寰地哭,凄厉的声音响彻山谷,真个是闻者惊心,听者落泪,就连江滩上静默的守归们,也不由向上瞥了一眼,才继续该干嘛干嘛。于是崖下救老大救得有条不紊,崖上拧孩子拧得鬼哭狼嚎,一时倒也相安无事。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松手,松手啊!好疼啊!回头我告诉你妈就说你拧我脸!人家被变态围着还天天想你,你见面就下毒手,缺德狐狸你还是不是人……”
“不是。”狐狸理所当然地回答,指尖却在听见某人说天天想他的时候,不自觉地失了力道,见她哭得声嘶力竭,忽然皱眉侧首,扣着后脑勺将那张涕泪纵横的花猫脸捞过来,狠狠吻住。
起初极不温柔,报复社会似地肆意侵掠,但唇齿之间很快就浸润了肌肤的触感和泪水的味道,冰凉咸苦,透着无限心酸委屈,却又柔软鲜活得中人欲醉。
这个傻子,明明恨她没头脑、没出息、没心肝,甚至想过如果找到她,要不要索性掐死了干净,然而此时此刻,她就偎在自己怀里,有呼吸、有体温,被欺负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