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登天录-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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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戏文唱完,两人都大有酣畅淋漓之感,好似三九寒天里撒欢一回,出了一身热汗,心中极是舒泰。田砚见方月娥心情转佳,也是高兴,便道:“你还想瞧些什么,我们再行演来。”
方月娥冲田砚一笑,一双漆黑眸子转得一转,便道:“我们再来一出来生聚,你看可好?”
这来生聚却是个悲剧故事,说的是一对老夫少妻无意捡到一名孤儿,将其好生抚养,精心照料。若干年后,老夫撒手西去,剩下少妻与这孤儿相依为命,渐渐生出情愫。一番纠缠之下,两人深感此举不容世间伦理,愧对老夫恩情,最后竟寻了一处高崖,携手跃下,共赴黄泉,只盼来生重聚,莫再造化弄人。
田砚一听这戏文名字,心中便有几分尴尬,但见方月娥兴致正浓,便还是应了下来。这戏文他只偶尔瞧过一回半次,并不熟悉,加之心神不属,配起吟唱,错漏甚多。愣是将好好一出戏文砍做了二十七八截,面目已然全非。方月娥倒是配得极好,也不来笑话于他,只是一双剪水瞳有事无事便瞟将过来,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一出戏文磕磕巴巴演完,田砚已是额上见汗,却听方月娥叹道:“你倒说说看,这两人为何偏偏要一起去死?寻个无人晓得的所在,好好生生过一辈子,难道不行么?”
田砚硬着头皮说道:“许是许是他们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就算那般活着,也不会安乐。”
方月娥问道:“若将戏文中那孤儿换做是你,又会如何做法?”
田砚张口结舌,哪敢答她,却听方月娥又道:“若我是那女子,必要尽力说服对方,一次不行,就说两次,两次不行,就说三次,他若心里有我,总会有心软的一天。生为女子,若是一味的被动遵从,做那温顺羔羊,不知争取,又哪来快乐可言?就算最后厮守不得,我心中也无遗憾,两人分开就是。何必那般矫情,一同赴死,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来生?”
田砚心中五味陈杂,忍不住长叹一声,说道:“各人心中的底线总有不同,你认为做得,也许其他人便做不出来。”
方月娥直直望着田砚,说道:“其他人我不管,我只问你,却是做不做得出来?”
田砚又是一声长叹,闭目不语,半空中那对小小的男女人儿瞬间消融,合作一团,重又飞回他手上。只余一方轻纱悠悠落地,无声无息。
方月娥等了片刻,终是苦笑一声,说道:“以后日子还长,那许多戏文,我们总要轮番演来。”轻轻起身,缓步往内室行去。
田砚脑中转过几多念头,最后终是化作一声叹息,心中几多苦涩,带得身体四肢都是阵阵发酸。
第七十四章 巧遇()
田砚愣愣坐着,只觉一把尖刀自他心头劈下,一分为二,两份心儿却都是飘飘荡荡,浑不着力,无有寄托。他从未有过这般烦躁,猛力一掌,将面前石桌打下一角来,来回踱了几个圈子,便去寻了虚生,赔上一柄六阶飞剑,随后就拿出酒来,一副求醉架势。
虚生得了重礼,哪好推却,只能拼了一把老骨头,与田砚推杯换盏,对灌黄汤。这般酒入愁肠,醉得自是极快,不过小半个时辰,两人便滚到桌下,哼哼唧唧挤作一团,来了个不省人事。
忽忽一梦,待得田砚再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他只觉口干舌燥,头痛欲裂,见身旁虚生睡得正酣,也不去打搅,自去寻些冰凉茶水咕嘟灌下,又将头面淋个透湿,这才略略好受了些。夜半酒醒,再想入睡,却是困难,他在榻上辗转反侧一阵,只觉好生气闷,干脆整好衣衫,出了洞府。
洞府之侧,便有一条羊肠小道延伸而出,也不知通向何方。其上石阶俱都完好,只是布满厚厚青苔,又有杂草藤蔓覆盖,若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想这穿云峰上俱是有道行在身之人,平日高来高去,又有哪个会闲来无聊,在这山间胡乱转悠,平白脏了鞋底?
田砚此刻心情低落,只想寻个无人的所在,安静一番,便信步踏上这小道,随意前行。不多时候,几个曲折转过,已是瞧不见洞府所在。山风习习,虫鸣阵阵,放眼望去,银辉笼罩之下,再无半分人烟。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只觉心中都宁定了几分,当下也不辨方向,见路便走,厚厚青苔踩在脚下,发出吱吱声响,自有几分怡然韵律。
时光静静流淌,田砚只顾埋头行走,脑中渐空,心中愈定,只觉好生惬意。待到再望天之时,已是银轮西悬,启明星亮,忽忽之间,竟已过了两个时辰。他却不想停步,脚下愈发走得快了,绕过一片山林,眼前便是豁然开朗,只见老大一片湖水泛起粼粼波光,天上明月倒映水中,随着水波扭曲跃动,好似正朝自家游将过来。不远处的湖岸边,一团小小火光在风中瑟缩飘摇,旁边一道纤瘦人影,半明半暗,瞧不真切,正往火堆中添些什么东西。
此处并无道路,一侧更是陡峭山壁,田砚不欲与人搅扰,只得微叹一声,转身往回行去。才走出几步,便听一把清脆悦耳的女声远远传来:“前面是哪位同门?若无要事,还请移步一叙。”其声随着夜风飘荡开去,好似有一股魔力,将沉寂的湖水山石都带起几分生气。
田砚心头一动,脑海中便有一个窈窕清秀的青衣少女形象浮现而出,再往那火光望去,心中竟生出几分亲近之意。他微一踌躇,便回过身来,行了过去,微笑道:“博姑娘,可还记得我么?”
这火堆之侧的女子,正是剑王博东升的嫡系血亲,博忘雪。两年多之前,田铿与博东升大战于剑峡之上,亏了她秉公直言,田成与田砚才得以避入万剑门道场之内,躲开斗法余波,逃过一劫。其后又蒙她多方看顾,宾至如归,惹得田成种下相思的病根,好长时候都难忘怀。
与几年前相比,博忘雪身量已高出不少,眉宇间清丽依旧,却依稀多了些沉稳之态。她衣着仍是朴素,平平淡淡往那里一站,便自有一股出尘意味悄悄蕴生,让人忍不住心生敬慕,语言行止,都要端正几分。
博忘雪见到来人,微微一愣,便恭恭敬敬跪下磕头,嘴里说道:“弟子博忘雪,拜见小祖。弟子不知小祖驾临,未能上前迎接,还望恕罪。”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白,既不羞赧愤懑,也不惧怕惊惶,比起其他人,倒是真心了许多。
田砚当即被闹了个手足无措,忙道:“你我本是旧识,何需如此?早知我走了倒好。”说着便要拿手去扶,却见她行起礼来一丝不苟,极是恭谨认真,脸上自有*之色,心里就是一窒,讪讪将手收了回来,脸上已是通红一片。
行完了礼,博忘雪自自然然站起身来,微笑道:“师门规矩不可罔顾,这礼是一定要行的。我拜的却不仅仅是你一人,而是门里万年的传承体统,列祖列宗。现下拜过了,你我也算旧友,你叫我一声博姑娘,我称你一句田兄,也不算僭越。辈分伦常,自家心里清楚就好。”
田砚一时无言,只得挠头哦了一声,只觉眼前女子当真潇洒磊落,自家身为男儿,反而扭捏作态,倒叫人瞧得轻了。想到这里,他心中渐渐宁定,脸上热烫之感也是褪去。却听博忘雪问道:“田兄,此处荒僻非常,几多年也难见一个人影,你深夜走来,却是所为何事?”
田砚应道:“昨日喝了些酒,半夜醒转,只觉好生气闷,便随意走走,想不到竟有这般巧法。”说着往脚下火堆一瞧,乃是一只铜盆,盆里燃着好些纸钱,火堆之前端端正正立着一块灵牌,上书:先妣程母博孺人素兰之灵位。他心里一沉,忙往侧边退开几步,歉声道:“不想博姑娘竟在此处祭奠亡母,倒是我冲撞搅扰了。”
博忘雪微微摇头,说道:“不打紧,母亲性格最是温婉慈祥,今日见到了你,心中也只有欢喜。”
田砚当即也不多话,来到灵牌之前,恭恭敬敬行过一番礼数,又拿些纸钱在铜盆中烧了,这才退回侧边,默默不语。
博忘雪又添了些纸钱,说道:“田兄,请恕我冒昧,敢问家中高堂,俱都安在么?”
田砚微微一叹,说道:“我只四五岁时,父母便死于兵祸之中,却连他们的名讳都不晓得。”
博忘雪神情一黯,对着远方山水默默祝祷一番,说道:“伯父伯母见你今日这般成就,想来也是含笑九泉的。”
田砚与她有了这层同病相怜的意味,心中便是亲近了几分,问道:“你怎的随了母姓?令尊又在何处?”
博忘雪勉强一笑,并不答他,只道:“前日里听掌门老祖所言,力尊者竟殒身天劫之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实是可悲可叹。”
田砚心中隐痛,叹道:“老爷对我恩同再造,不想我半分孝道未尽,已是天人永隔,思来实是愧悔。”
博忘雪说道:“力尊者的风采,我一向景仰,本该早去祭奠一番,只是前日里修行到了紧要关口,实在抽不开身。如今得了空闲,又碰巧遇上田兄,那便择日不如撞日,还要劳烦田兄引路才是。”
田砚见她已是第五境周天的修为,周身气机隐隐跃动,活泼汩汩,显是将将突破未久,未能圆转如意之故,便知她所言非虚,当下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应承下来。
博忘雪收拾停当,问道:“田兄,你可还想走上一走?”
田砚自然愿意,说道:“成日里高来高去,偶尔在这山间逛逛,倒是神清气爽。”
第七十五章 异变()
待到两人行至洞府,天已大亮,朝阳斜斜照下,将影子拉得老长。正逢方月娥带了田九斤,在田铿墓前洒扫,见他莫名其妙领了个美貌少女回来,心中便是发酸,不禁想道:“昨日才那般欺侮于我,今日一大早又来耀武扬威,可觉着我是泥捏的么?”当下嘴上便有几分锋利:“你这人,大半夜跑将出去,招呼也不打,却从哪里拐了个水嫩的小娘回来?”
田九斤却是不解风情,几步窜到博忘雪跟前,忽忽转了几个圈子,便大叫道:“妈妈,妈妈,你可有好吃的带给我么?”
田砚大窘,慌忙斥道:“什么妈妈?你妈妈自在那边,偏要乱喊!”
田九斤将头一歪,嚷道:“她俩一般的长相,我自然都要叫妈妈。爹爹,你不就喜欢这等样貌的么?”
方月娥将一口贝齿都要咬得碎了,恨声道:“田九斤,你这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可恨我烂泥糊了心窍,还成日价抱着你四处吃喝玩耍,当真下贱得紧!”
田九斤好生疑惑,嘟囔道:“爹爹只有一个,妈妈却有许多,我自打生下来便晓得此事,你们却发得哪门子脾气?”
这话若是叫些惯爱沾花惹草之人听了,只怕已是热泪盈眶,大赞吾儿好生明白事理。田砚却恨不得扒条地缝钻将进去,连忙摸出几件灵物,将田九斤赶到一边,自去享用。这才得了空闲,将事情分说清楚。
方月娥心中虽酸爽难当,但终是大家出身,自有风范。加之听了田砚叙述,也晓得此乃误会一场,来人更是好心。便与博忘雪好生见过了礼,领着她恭敬祭拜了一番。
祭拜完毕,两女又闲话几句家常,便再也难以为继。博忘雪也不强求,微微一笑,便要告辞。临走之时,她见田九斤吃相有趣,便随手摸出两件灵物,递了过去,只当是个见面礼数。田九斤好生欣喜,一把将东西捧过,便大叫道:“谢谢妈妈!妈妈你真好!”
博忘雪不禁莞尔,说道:“我可不是你妈妈,我只是你爹爹的朋友。”
田九斤兀自不依,哼了一声,说道:“就算现下还不是,以后肯定也是,你又能跑到哪里去?”
饶是博忘雪心中光风霁月,听得这话,也消受不起,脸上泛起一丝绯红,再也不敢多待,冲着小鸡的爹妈匆匆一行礼,架起剑光,飞也似的去了。
田砚一脑门子冷汗,哪曾想到,好好儿一件美事,竟荒腔走板至这般模样,直望着那道远去的剑光,愣愣发呆。不防方月娥却是静悄悄走了过来,轻飘飘说道:“这小娘年轻貌美,谈吐见识也佳,当真是个极精致的人儿。”
田砚正自迷糊,随口便应道:“谁说不是呢?这等人才,哪里都是少见。”却听耳边传来重重一声闷哼,扭头去瞧时,方月娥却已然快步走远。田九斤屁颠颠跟将上去,却被她一脚踢飞,滚了老大几个跟头,嘴里兀自不饶:“跑来作甚?且去寻你那新妈,好生亲热就是!”话音才落,人已是转进洞府之中,不见了踪影。
田九斤只觉自家平白挨打,心中好生委屈,哇哇哭将起来。田砚哭笑不得,将它抱起,说道:“今日这一脚,却要让你长了记性,妈妈可不是胡乱叫的。”
田九斤抽抽噎噎道:“不多叫些妈妈,爹爹又哪会欢喜?我自家又哪来这许多吃食?”说着便捧起灵物,边哭便啄,和着泪水吞下肚去。
田砚哀叹一声,心知与田九斤说不清道理,也懒得再费口舌。现下这洞府之中,他是万万不敢回去的,便只能携了田九斤,往外行去。未走几步,田九斤却是惨呼一声,滚下地去,一双翅膀捧着小小脑袋,翻来覆去,只叫头疼。
田砚心里一惊,忙问它状况,它又哪里答得出来?不是痛死我了,便是爹爹救我,剧痛难忍之下,竟连灵物都顾不得了,随手便甩将出去。
眼见不是办法,田砚只得将他提起,跑到凉亭中去求紫阳查看。紫阳瞧了半晌,也是不得要领,思虑片刻,便道:“田九斤与别家游天雉全然不同,乃是双卵融合的人造产物,其生长发育之理,自有独到之处。它现下这般头痛,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坏事,你速去寻了乔飞飞,看他如何说法。”
田砚领了吩咐,眼见田九斤呼声渐微,已是翻出了白眼,气息奄奄,当即二话不说,架起剑光,飞也似的往经阁赶去。
那乔飞飞与紫阳一般,都是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