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门艳骨-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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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不轻松的地方。
步入正厅其中,她一双妙眸打量四处,见这厢房乃是东瓶西镜的格局,进深侧处安置了一架新颖的留声机,另一侧的红木小架子上摆着西洋流行的小钟、火柴、怀表等小玩意儿,彩绘牡丹的橱窗里放了翡翠白菜、檀木雕镂的帆船模型,而在那一道水墨色绘就着远山日出的屏风之下镇着蹲了狻猊的鎏金香炉……都是素净的颜色,入目并未觉的怎生糜金堆银的恶俗,浑浑然如一阵朗春的清风撩拨过面,道不尽的清丽雅致、干净又诗意的很!
不过,这屋里的东西初初一看只觉得素雅,可仔细瞧瞧便不难瞧出都是些珍玩贵物、其价不菲!
这万家府里的一切都是凤凤见所未见过的,甚至也有她闻所未闻过的。但她深谙内敛之道,即便心中惊叹,却也不敢表露。
“我做了一幅画,正想找个能说话的人来参详参详的,偏生一个都没有!”大少爷瑾煜行至几案处停步,那两旁雕镂着劲松丹鹤的长案上摆了象牙笔筒、白玉瑞狮子镇纸。他说话间把那镇纸往一旁移开,铺展了一张宣墨纸,“可巧有你这么个读过书的,过来帮我看看!”落言随心。
凤凤回神敛眸:“没有读过书,就不能说话了么?”她心中起了一道微波,忍不住便这样说了。
瑾煜勾唇笑叹,目光波及向她时浮了趣意:“能呐……怎么不能!”旋又一侧首,口吻便忽而有些玩世的味道了,“呵,都一个个跟你说不到一个点儿上,你问他们累不累,他们跟你说不饿!”尾音渐渐落的极轻,是他心里自己觉的说这些没什么意思。宅子里的人们除了精于算计便是卑躬屈膝,又有哪个不是无趣的很?便是现下,他也不过是瞧见了这么个精明的人儿,没报什么希望的逗弄她,是以令自己这委实憋闷的浮生添就些趣味罢了!
可是凤凤的长眸敛了一敛,她似乎可以明白大少爷的心境。
大少爷是出过金陵城、到上海读过书见过世面的。即便她不曾出过金陵这座园林之城、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她记忆深处始终都烙印着一个人、一段际遇……
那便是在她尚且年幼的时候,那时家境尚可,阿爹便请了一位教书的先生来为这个独女授课。那先生不是司空见惯的长袍马褂、古板恪守,而是随性布衣、翻帽斜戴。
当时的她委实不解这么个奇装异服的人到底是打哪一处来。但是阿爹告诉她,这位先生是留洋归国的“新人”,见过好大的世面、懂得好多我们所不懂得的新鲜东西!
那先生笑起来温雅又卓尔,永远都是随性又亲切的模样。幼时的凤凤跟着他学了不少书本上有的、书本上没有的东西。
可是后来,那先生却离开了,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似乎是再一次漂洋过海了……
至于那位先生日后有没有再回来,凤凤不知道。但凤凤心里明白的是,一个人如果不曾看到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许多新鲜的事物,那么他的心会是闭塞的,是能够关得住的;可一旦感知了外面幅员广阔的世界、探索了许多新鲜阳光的事物,那再回到这教条沉闷的大宅子,则委实是呆不下去的!若是非得强迫着呆下去,整个人一定会非常烦闷且奈若何。
大少爷去过上海那传说中纸醉金迷、洋犯儿十足的大都市,又不得不回到金陵老宅等待着日后继承这家业,他那颗心又哪里能够真正的收的回来呢!身边又是这等的环境,却又谁能跟他有半点儿谈得来?所以无论这日子看起来过的多么富足幸福,其实他的内心是何其孤单寂寞……
这边儿大少爷抬目便瞧见凤凤神色游。离,眉宇便微微一聚拢:“啧,你抱着个托盘做什么!放那儿。”抬了抬下巴。
“啊?”凤凤回神,下意识一噤声。
瑾煜摇了摇头:“看不见桌子么,放着就行了,一会子自有人来收拾!”旋即又嘱咐,“放了快过来。”
凤凤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神思动荡,忙收了心回来,照着少爷的吩咐如此做了,又将身过去。
碍于身份的疏离,凤凤并不敢当真与少爷肩并着肩,她刻意注重着这样的避讳,将身子立定在他偏下首处。
瑾煜已徐徐的将那一卷宣纸仔细铺展开,旋即侧目引凤凤来看。
那泠泠的眸光波及画纸的须臾,凤凤忽而愣了!这哪里有什么图画,根本就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
“少爷说的画,是在哪里?”她的心下动了一抹思量,边忖度着大少爷是不是纯粹只为将她打趣,边这样下意识的问了出来。
瑾煜不以为然,一副落拓不羁的姿态:“这不就是么!”顺口这样道。
凤凤微有一噤,眉心蹙起来:“可是,可这是一张白纸啊……”声息软软的泛了嗫嚅。
哪知大少爷顺手把一旁的墨盒拿起来,须臾对着宣纸一泼。
泠泠的声音昙然便起,凤凤下意识抬袖掩面避开那溅起的墨点子。
瑾煜目光向那纸上点了一点:“哝,这不就有了?”言行态度皆起了些疏狂的味道。
一旁的凤凤心里明白,这位大少爷眼下是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搅扰的心里烦躁,可巧她给赶上了,便也活该陪着他让他这般消遣!她心思玲珑,神思极快便做了兜转。
瑾煜余光扫了眼凤凤,心中一舒然。
其实万瑾煜虽然洒脱,却也不是个放荡的豪门贵公子。他委实是心里憋的烦闷!他不愿自己困在这沉闷的宅子里打理着父亲交托的古老基业,他渴望像鸟儿一样展翅飞翔、去拥抱天幕中那一轮金灿灿的太阳……这是这个时代必然会带动的风气,迎着这样的风气又会有无数年轻人带动起新的风气,似万瑾煜一般想法的年轻人不计其数,但都因了许多无形的束缚而总也不能遂愿。
迟迟不见身边人开口说话,瑾煜侧目,入目这不太熟悉的女孩子时心中莫名觉的可亲,他起了些大哥哥对妹妹般调侃的心思,就是想逗她玩玩:“快品评一下,本少爷这画做的如何?”声波含笑,听来却朗朗的。
这边儿凤凤不动声色的斟酌了有一阵子,见大少爷启口发问,她便蹙了蹙眉、旋即又展颜:“少爷这画……浑然天成、洒脱不羁,既有即兴奔放之落拓、又有‘道法自然’之玄妙,有如百花齐放、万马狂策,毫不拘泥、毫不刻板,自然而然、天人合一!”对着随便泼了墨汁上去的一张宣纸,她竟信口胡诌出这么一通饱赞之词!若是以文会友的茶楼会所,必定引得一番附庸风雅与真心礼赞!不过放在这样的场合,其中玩笑的味道很是显著。
他既然想玩儿,那她陪他玩儿就是!凤凤心里这么思量着。
果然,瑾煜整个人边听着凤凤那一通说辞,边就起了抹忍俊不禁!待她声息落定,他便再藏不住的哈哈大笑,沉闷心境顿也跟着就是一朗然!所有的烦闷在这冷不丁的玩趣中消解了不少,他似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谁给逗弄的开怀过了。
这时有人临着门边儿请了声安,瑾煜笑意未敛、转目对那人点了点头。
那婆婆便进来,将已煲好的羹汤稳妥的放在了桌子上。瞧见一旁搁置在木盘子里的衣服,便也顺势收整了好。
凤凤才觉自个已经出来了一段时间,逗留太久委实也是不合适的,便收了收心,对着大少爷敛襟行了个礼,想着同那婆子一起出去。
瑾煜回目瞧见凤凤眉目间的神色,心中也会意了她的想法。他并不难为她,顺势叫住方才那婆子带她下去领赏钱。
凤凤双目一亮,没想到自己不过顺势玩趣了一番,大少爷便即兴给了打赏!可她抬目时已见少爷落座下去、目光看定在案头那墨迹凌乱的宣纸上。
这边婆子以眼神催促。凤凤也识得时宜,便未再留,转身跟着出了去。
瑾煜心中趣意尚存,他下意识抬目瞧了眼凤凤顺光而行的背影,溶溶的颜色波及过双目时心口也跟着微暖。旋即又颔首看看自己这所谓的画作,当是被她夸的“夺天工造化所有之神迹”了!心念甫至,又是一抹忍俊不禁,他心境一怡,含笑微微,浅抿唇畔轻轻摇了摇头。
第五话 初领教·;一把妒火烧无辜()
这边儿凤凤心里也是起伏不定的,不想自己送了这一趟衣服便可得了赏钱。
才领了那赏、出了屋子,她寻思着该沿着哪一条路回玄英院快些,冷不丁的一盆水便泼在了她的身上!
这可当真是煞是无端的一下子!凤凤整个人都没有准备,这身子却在这一瞬全全然被冷水泼了湿。她下意识灵灵一抬目,水蒙蒙的视线里只瞧见两个姑娘立在那太阳底下,皆是身姿玲珑、面若春桃,身上的衣服瞧起来也比一般的下人们好了许多,其中一个还拿着木盆、正是这个以水泼了她。
须臾恍惚,凤凤便明白了,看来这两个姑娘是这皓轩堂里大少爷的身边儿人,在万家属于一等的大丫头。
可这冷不丁的一盆水泼过来又是个什么意思?
凤凤纵是小门小户、家境不丰,可自小到大也没受过这等的闲气!很自然的,她又想发怒,但她克制了。这毕竟是在大少爷的地方,她堪堪入了万家没有一日呢,却又哪个是她得罪的起的?
正思量着,眼前那两个姑娘倒先了凤凤一步走过来,其中那个端了木盆的最先笑吟吟开口:“呦,这位新来的妹妹,方才不小心倒水呢,可巧便有不长眼的出来了……”那红白花交映般的面孔往凤凤面前凑了凑,即而又离开,蹙眉故作起来,“啧啧,看这衣服湿的,你不计较姐姐吧?”抬手拽了拽凤凤的衣领子。
那句“不长眼的东西”明显是指向了凤凤,而这姑娘说话更是字句含针带刺儿、神色语调不善的很!凤凤心里盘算着自己应该不曾在何时惹了她、也不曾与谁结了梁子。她心中有着愠怒,但还是克制住:“不碍事。”低首微微,发着黯涩的吐出这三个字。
这姑娘倒是没再急于回答她,这时那另一个姑娘却走过来。凤凤还以为这个也不知会怎样讥诮她呢,却不想这个倒是利落,含笑微微、却是无话,猛地抬手对着凤凤一把便把她给推了倒!
凤凤身子一痛,反应过自己是什么处境的时候,整个人已经重重的磕在了地上!骨骼并着皮肉钝钝的一疼,她下意识蹙眉微噤。
可这两个却不看她,那目光连扫都未扫一眼的,就此转身自顾自便走。但那娇软绵连的声音被刻意的提了高:“现今儿咱们万家大院的门槛儿,可是什么阿猫阿狗的都往里钻呢!想勾引主子攀龙附凤的,也不看看自个儿是个什么货色!”话音讥诮又带着浓浓的蔑视,旋即两人便是一通泠淙娇笑。
这一瞬,凤凤抬目望着眼帘处含及着的这一处处沧古又肃穆的景致,她的心里覆了寒冰,又似乎被金针折磨般的大刺刺的难受!那纤纤的肩膀便一阵发颤,泪水不觉漫上了眼眶、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这都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她又做了什么惹得这些人不开心的事情?不过是一群仗势欺人的狗们!可她自己进了这万家的大院,自此后难道还能说是个人么……
恍惚中肩头一暖,似是有谁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虚扶一把。
凤凤心念一定、转目看去,见是方才带着自己领赏的老妈妈。
“姑娘快起来吧!”这妈妈一顿声,目光指向说笑着走远的两个女孩儿,“方才那两个是少爷身边儿伺候的,不是大丫鬟、却总拿自己当了半个主子,呵……见少爷才见了姑娘便赏了姑娘东西,她们心里嫉妒的很,故而找了姑娘的茬!”
这老妈妈的面色与声息一样的柔和,似乎是对凤凤的遭遇报以同情。但凤凤心里明白,她不是真正的同情,想来少爷身边儿伺候的那两个二等丫头平时对待她们这些老妈子、婆子的也没什么好脸色,这妈妈也是素日里受够了气,故而才在这个时候跟凤凤站在了一边儿的。
纯粹的同情和善意,在这深宅大院里永远都不要指望有!因为那逐渐凋朽的浮生与糜烂的岁月,早就泯灭了置身此地的人们那合该善良的自性、与所谓天然的良知和自然而然的善举!
凤凤心照不宣,极快的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还是向这妈妈道了声谢,就势起了身子。
“唉!”这妈妈嗔了目色暗暗的叹了口气,启口时对着凤凤不无感慨,“你是才来的,处处事事都还懂得不甚清楚。”眉心聚拢,面上的皱纹便一颤一颤的,一副苦口婆心的浮夸之态,“听我一句劝,凡事定要学会压制那脾气,你最好根本就忘了自己是个人……是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再是个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有七情六欲,不然吃亏的永远是自己!”落言时抬手拍了拍凤凤的手背。
其实不得不承认,纵然这老妈妈方才扶了凤凤,那是因她自己也常受少爷身边仗势欺人的丫鬟的气。可现在忍不住对她说了这些个告诫,则是心中莫名其妙氤氲开的一点柔和。
老妈妈瞧着眼前的姑娘,那一张精致的面盘、还有周身那种安静的如晨雾遮迷了秦淮河般的气质,倏然令她觉的看着可亲可喜,也不知道怎么的,跟着就唤起了她心底一脉真切的怜惜,口唇便不自主的多动了动、多说了这一席话。
凤凤并未插嘴接口,她只在一旁颔首垂眉安静的听着。
不要把自己当成是一个“人”……
呵!
她心中染了百味,并着还有些自嘲,不过心念还是笃定的。凤凤颔首应了应这老妈妈。
那妈妈也意识到自己说的多了,于此低低一叹,转身去忙时最后又叹了句:“这万家大院儿里的人呐,呵,都有病!”这是不无宣泄脾气的一句话,到底她不同于那些个小丫头婢子,听这话就能明白她素日也是不买那些个人的账。
凤凤心中隐隐便有了揣摸,她能够感觉出来这些人们私下里各为门派的明争暗斗!若是要挑拨着他们相争猛烈、自生自灭……稍用用心便也是迟早的事情。而她若要立身,只怕日后便免不得要在这方面仔细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