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民国-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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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像极了呆头鹅,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么。方梅坐在脚踏车后,本是想着这回偷个懒,省些力气,好好看看檀香山许久未见的风景,哪知赵元任越行越慢,竟被落下好远,连哈莉都在前面哈哈笑着。于是方梅实在忍不住,倒不成想最后是这个样子。
赵元任这一摔,才忽然回过神来,更突然发现自己跟一辆奇形怪状的脚踏车一并摔在地上,一旁叉腰站着的方梅,正气鼓鼓的看着自己。听到前面的笑声,赵元任不自禁的脸一红,赶紧起来。
等他收拾好脚踏车,前面的农泉刃几人也转了回来,见他身上无伤,便都放下心,齐齐问道怎么会摔倒?
赵元任的脸更红,讷讷的几句,忽然没头没脑的向农泉刃问道:“便如你们所说,虽然中华与德美日差不多起步,但中华现今却是最弱,先生说拖得愈久,只怕追赶越是不易,那我们现在到底该做些什么?先生这样学贯中西,通达识变的,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为什么不回故国?”
“好啊,你居然就是在想这个,”方梅听到,更是气愤,“你居然是在想这样无趣的东西!”
农泉刃也是哈哈一笑,他抬头看看,天上的云越积越厚,知道这场落雨便在顷刻之间了,洪字酒楼也就在不远了,“你这问题,一时片刻说不清楚,洪字酒楼就在眼前了,那里确是观雨的好去处,夏威夷上能与之相提的,也就是大岛上的烽烟台了。我们去那里再细说不迟。”
名字虽还一样,洪字酒楼却早已非当年那个小小二层小楼。因着当日夏威夷变乱时偌大的名头,洪字酒楼早已是游历夏威夷必要观临一处所在。辛亥年清帝退位,寄存于满清皇室的许多巧匠一时没了生处,朱丘归来时,也将这些巧匠一并移来,分作两批,一批随艾清去了美利坚,另一批则留在了夏威夷,重新构建了洪字酒楼,并在洪字酒楼的后面,设为汉留九业匠食二科的大本营。
七人紧行慢赶,终于赶在雨落之前,飞进了汉留九业的大门里。再回头,那雨点已将地上砸出许多斑斑点点,再一眨眼,斑斑点点已经联点成面,为大地铺上了一层水做的白色地毯。
“真是一场豪雨啊!”农泉刃啧啧叹道,“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想必诸君也都有些饿了。今日我愿者轩开门大吉,我做东,请诸位在洪字酒楼好好吃上一回。”
“不羞不羞,”方梅嗤笑道,“今日若不是我们到了,农师做轩主来的第一笔生意,只怕还要等到猴年马月吧?”
“你这丫头,牙尖嘴利,”农泉刃丝毫不以为意,他从怀中取出一面玉牌,递给门廊里值守一个老人,“王老,今日还是借过一下,这几人是一舟先生从美利坚带来的贵客,一会儿要在酒楼相会。”
那老人白须白发,只是一双手骨节突出,十分粗大,但皮肤却十分白细,农泉刃几人到时,他正在拿着刻刀雕刻着手中的一块檀木。
“有这玉牌便可以了,什么一舟二舟的,老头子并不知道,”王老接过玉牌,轻轻摩挲了一下,“说来你这面牌,还是我做的。老规矩,人过回廊,他处勿去。”
农泉刃呵呵一笑,“那是自然。”
“这、这便是那回廊?”这次吃惊的,不仅是赵元任几个,连宫本流枫和方梅也甚是吃惊,说来这洪字酒楼翻建之时,二人已去往美利坚,今日也是初见。只见空中几道飞虹勾连,在院中几棵粗大的古树之间穿插而过,下方形如圆月,低垂于地,上方犹如龙头,衔咬在一座古香古色的三层高楼之上。
几人拾阶而上,这下连一向沉稳的宫本流枫也与方梅艾碧一样,在这回廊上上下下,叽叽喳喳说笑不停。
“果然鬼斧神工!”亚当斯初看时,已觉极是惊心动魄,等到入了回廊,却发觉虽然回廊之间勾连往返,又有古树枝干茂盛,但从回廊望去,却丝毫不遮视野,每一处均是极佳的水木佳景,外面虽然雨势如浇,也不知这回廊是如何做到,但只闻风声雨声水叶相亲之声,廊内竟是半点水迹也无。
农泉刃稍稍落后,与赵元任行在最后,赵元任行在这水木之中,远空如雾如云,一枝横斜,枝上碧叶如玉,犹如拾阶而上青云处。
“你是清华书院的留美学生,在美利坚入的哪所学校?修的哪一科?”
“我是宣统二年入的纽约州康奈尔大学,主修的是数学,兼修的是物理和音乐。”赵元任答道,“不过,清华书院又是哪里?”
“哦?”农泉刃一愣,继而自失的一笑,“我倒忘了,你那时还叫游美游学处。”
“你在美利坚留学,想必也留意过美利坚的历史,那位亚当斯的先祖,美利坚合众国的第二任总统,有过一段很有名的话,你可知道?”
赵元任侧头想了一下,“可是论述各学科次序的那段?”
“不错!”
“‘我必须修习政治学与战争学,我们的后代才能在民主之上修习数学、哲学;我们的后代必须修习数学、哲学、地理学、博物学、造船学、航海学、商学及农学,以让他们的后代得以在科学之上学习绘画、诗歌、音乐、建筑、雕刻、绣织和瓷艺……’”
“嗯,你记得很准确,”农泉刃点点头,“听说你在赴美利坚前,在南京的钟山学院学习,应当读过朱方生的译著吧?”
“读过一些,如牛顿爵士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不过我读的并不多,朱方生的译著多是社会科学一类,我倒并无多大的兴趣。”
“哈哈……”农泉刃闻言顿时乐了,“不错,商务馆译书三杰,琴南先生(林纾)专译小说,几道先生(严复)所译多依据现世需要,朱方生所译,虽然庞杂,却也多是政治学与战争学之类的经典。”
“你可知道这朱方生,究竟是谁?”
“实不知。”
“这朱方生,你必也熟悉,”农泉刃促狭的笑笑,“他便是一舟先生的长子,也就是方梅的堂兄,辛亥年武昌首义的汉王,也便是这夏威夷岛上一叶书院的山长。”
说完,农泉刃又补上一句:“说来,他比你还小上三岁,今年也不过弱冠之年。”
赵元任只觉脑中轰的一下,他自踏足夏威夷以来,朱丘的名字便时刻响在耳旁,眼见的做下这等煊赫之事,赵元任本以为这朱丘必是而立之年的成年男子,哪知、哪知却是比自己还要年轻。
这时,他又听到农泉刃说道:“你路上问我,中华现在最弱,我们应当做些什么。其实便是亚当斯所说的那句话。”
一阵凉风吹来些许雨水的清新,让赵元任头脑静了静,“先生是说,我辈要努力学习政治学和战争学?”
谁知农泉刃摇摇头,笑道:“亚当斯说这话时,是在清清白白的美利坚大陆之上,当然可以循序渐进。而我中华绵亘两千年,方此三千年未有之变之时,哪里可以从容分工的余暇?政治与战争自然有人要学,可数学、哲学,中西经典,也都需要有人去学。”
这番话倒使赵元任愈加的糊涂,“先生所说,究竟是什么意思?”
“北京城中有清华书院,有国史馆,上海有商务馆,夏威夷上有一叶书院,”农泉刃忽然整肃面目,“你还看不出这些书院与书馆是做什么吗?”
“是在为国养士啊!士者,中华千年之砥柱,朝野之中坚。如今这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其实也是三千年文明之新起,春秋战国时百家争鸣之景象,必然会再现中华,只有经历新起的百家争鸣之后,我中华才能重走上汉唐盛世。”
“百家争鸣?”赵元任低低念道,“先生说的棉铁之争,也是其中一家吧?”
“说是也算是,”农泉刃笑道,忽然压低声音,悄悄与赵元任说道“你可知我是如何做上一叶书院的老师,还有这愿者轩的轩主的吗?”
“嘿嘿,其实靠的只是一句话。”农泉刃自问自答,“德意志人克劳塞维茨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我与朱崇祯说,战争是经济的延续,其后将更是社会的延续。便是因着这一句了!”
“战争是经济的延续,其后将更是社会的延续。”赵元任下意识的复述道,还未等他领悟,方梅已经在上面大声的催促他们了。
听到催促亚当斯回头看看,微微一笑,他也经历过赵元任此科这一阶段,所谓不破不立是也。中华有句古话,一法通诸法通,万物皆一。只是这个阶段何其难也。若依朱氏父子的准绳,眼前的赵元任,其实算不得有学之人。甚至清华书院的留美学生,都算不得有学之人,无他,虽然学有中西,可于中于西,皆是走马观花,长于中华,学于西洋,均是只鳞片爪,不得真髓,有术无道。这也是当年始料未及之处,好在如今还可以修补。
“走吧,”农泉刃拍拍赵元任的肩膀,“空想无益,明日藏书楼开了,我给你开几张书目,这几日你可以好好研究一下。此时且放开吧,要知道,今日这洪字酒楼,怕是来了许多大人物,这时定是热闹非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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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书愤()
洪字酒楼三楼东侧,前伸出一个半月形的露台,露台用雕木与玻璃巧妙构建,端坐其上,便如处身空中楼阁,若有风雨,更增添几分诗意雅致。
农泉刃步上楼层,迎面便是一阵凉风夹着些许湿气,水木清香扑面而来。
楼上空座已是不多,楼梯口侍立的一个二十许的青年,笑着迎了过来,后面紧跟上来的哈莉惊叫道:“是你!”
这青年正是码头上帮他“捉贼”的卢作孚!
“你们认识?”农泉刃回头问道。
“这便是我们在码头遇到的那个青年,卢作孚!”方梅笑道。
农泉刃上下打量卢作孚,点点头,“我是农泉刃,字溪篌,是岛上一叶书院的先生,若是需要去藏书楼,可来寻我。”
“带我来的小十三已经帮我办了,谢谢农先生,”卢作孚笑着谢过,“我先带诸君寻个座位吧。”
说完,卢作孚便引着众人,在南侧靠着栏杆处,寻了一张空桌坐了下来。
“其人方来岛上,做这侍者便能神态自若,不卑不亢,确是难得之材!”农泉刃待卢作孚走远,便随口品评道。
“农师这是什么时候惯的毛病,竟喜欢月旦人物了?”宫本流枫取笑道。
农泉刃哈哈一笑,并未接口,反而拿眼巡视了一圈,好一会儿,才摇摇头,对着六人说道:“今日果然麻烦。这风雨台上,怕是果然有风雨。”
“溪篌兄能否说的明白些。”亚当斯也拿眼看去,见这风雨台上,多是东方人,却是一个不识。
“你们看我们左首第二桌,”农泉刃压低声音,“那一桌五人,为首的是同盟会的黄克强。”
“咦?”方梅看过去,突然吃了一惊,“德伯(孙眉)怎么也与他们在一起?”
“估计是当和事老,”农泉刃笑道,“与他们隔一桌的七人,为首的,是北洋的杨度和梁启超。”
说着,他又指着右首一侧:“那里对饮的两个,白发的是严几道先生,矮小的,是蔡济民蔡幼襄。”
赵元任早便听说过严复严几道的大名,听到农泉刃说,便凝目仔细看去,见那桌上只是两盘下酒的小菜,严复与蔡济民却谁也不动,只是一人一杯的闷喝,间或说些什么,因隔得甚远,却听不清。赵元任看的一会儿,只觉严复十分的瘦小颓唐,并无半点天下师的风采。
且放下农泉刃一行,单说孙眉这一桌,除黄兴外,却是陈炯明、廖恩煦与居正。四人桌上菜肴并未稍动,只在那里争论。
“中山先生的意思,还是希望你们能回去,”居正说的话,自己都觉得气息不够正直,“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的首要目的,是去袁,是恢复民国,其他的,都是能商量的。”
“中山先生?我看该称他总理了,或者总理也不恰当,称作摄理最贴切。”黄兴话里有些讽刺,却更多的是种痛伤,“商量?有什么可商量的,要我向孙文打指模宣誓效忠,绝无可能!不仅这个,连他那些乱七八糟自觉高民一等的党章,我也难以苟同!此事绝无商量!”
黄兴一番话,态度坚决,登时将居正噎住了。其实按本心,居正也不愿意来。他是精研过法律的人,那党章看起来像是西洋,其实字里行间,比之帝制更有过之。
居正长叹一声,登时低头不语。
一旁的廖恩煦见到居正受窘默然,知道黄兴不好劝动,华兴会终是离心,尤其是在辛亥革命之后。当年孙文坚决主张在两广起事,同盟会为此折损无数人手。其后华兴会抛开孙文,坚持己见在两湖经营,果然不过一年,便是辛亥功成,其后孙文做大总统,种种举措失尽人心,招致南国一片声讨,让袁之举,实是情势使然。其后党务便由华兴会接手,直到去岁宋教仁遇刺。故,廖恩煦两人此来檀香山,为的其实并不是黄兴,而是兴中会中的知兵之人。
廖恩煦看看坐在对面陈炯明,陈炯明坦然相视,廖恩煦心中有些捉摸不定,试探着劝道:“竞存,别人不理解总理的苦心,你还不理解吗?我们广东人,为了革命,流了多少血?远的不说,便是去岁反袁,二次革命,牺牲了多少同志?我们为什么会失败?还不是因为同盟会的约束不够,法令难行,各人自行其是!总理这次重组同盟会,要做什么,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这次我们严格仿照西洋的党制,改建中华革命党,加强对党人的约束,为的什么?为的是尽快重整力量,我们不能让同志们的血白流,不能让袁世凯那个独夫继续这样倒行逆施下去了!”
这一番话说出来,陈炯明还未有什么表示,居正倒先皱起眉头,“仲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广东人革命,我们两湖人就没有流血吗?”
居正这一开口,别人还未怎的,旁边已有人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要说海外就是新鲜,今儿这事更是离奇,我活了这半辈子,倒没见过劝和的人不劝别人,自己先吵起来的。莫非这就是传言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