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潜伏-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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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我们这行,最好不要成家,也别让家人牵扯进来。”
陈霸先说话的语气总算平和不少,话里行间露出淡淡的忧伤,他轻叹了一口气,“干我们这行还有儿女私情,活不长久,简直株连九族,必遭天谴和报应。”
李肆悠悠地问:“先生,说到底咱们做这些为了什么?”
“不管做什么都得做,除非你不想活命。不管为了什么,都得继续活下去,做下去。无论怎样,老子仍然是这里的霸主。”
陈霸先的语气中隐隐透露出一股英雄迟暮的无尽凄凉。
“先生,我之所以千里迢迢地赶来申城见您,就是想跟您说句心里话。”
李肆犹豫不决,欲言又止。因为要把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这句话说出来需要极大的勇气。他愣愣地望着地上洒落的鲜血,触景生情地回想起以前的种种不堪,他被鬼子抓紧监狱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
那些被鬼子拖出去的死尸,被他和赵建国联手杀死的手下,被丢在雨里抽搐一宿的蒙古汉子,还有纵身跳下悬崖的赵建国……
想到这里,他终于鼓起勇气,说了这句在平时看来有些不可思议和大逆不道的话,“先生,别杀了好吗?放下所有的恩怨情仇,停止所有的厮杀与报复吧。因为鬼子再杀我们,鬼子恨不得我们自相残杀,我们为什么不掉转枪口杀鬼子呢?”
澡堂里出奇的寂静,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不语。即便如此,李肆还是从陈霸先的眼神里看出对方的焦躁不安,喷薄欲出的怒火中烧。
陈霸先怒不可遏地质问道:“你说什么?劝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疯了吗?”
第206章 风雨飘摇()
李肆怅然道:“先生所言极是!可是先生你有所不知,眼下咱们正被鬼子慢慢折磨致死。他们拿着刺刀非常残忍地杀害咱们的同胞。本来我回申城的第一件事应该是跟你说这句话,可是林远却让我去杀刘震天。我很担心家人被鬼子迫害,可是现在他们却被军统所控制。”
说完,李肆陷入沉默,陈霸先也漠然地站着。两人默不作声地坐了一会儿,陈霸先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不杀了?咱们就这样便宜了那个老王八蛋?咱们辛辛苦苦从西北到申城打下的江山就这样拱手让给那些小兔崽子?从申城到山城的地盘几乎被他们占领,咱们就这样放过他们了?你那些师兄弟们搭上所有的身家性命,咱们就这样一笔勾销了?你知道咱们付出多大的代价吗?眼看刘震天就要上咱们的圈套,你却劝我不杀了!”
陈霸先的轻声细语犹如燕儿呢喃,李肆听了只觉得鸡皮疙瘩四起,浑身不停地颤栗。看到李肆不言,陈霸先继续说道:“你可以保留意见,可是不管怎样,我仍然大开杀戒。你见过两只杀红双眼的野狼会善罢甘休吗?他们只会咬个你死我活!到那时候,我们才能顾全大局,我相信刘震天也是这么认为。”
李肆随即搭话道:“先生,我在西北见过那些野狼,它们从来不会撕咬自己的同类。”
两人沉默许久,陈霸先语重心长地说道:“李肆啊,你待在西北太久了!人也变得像罗树林一样天真,他说咱们仇恨太深,你就信以为真。可是他不用阴谋和手段,最后却死得很惨。我何尝没想过金盆洗手,可是残酷的现实逼迫我不得不这么残忍……”
两人说话间,偌大的澡堂里怦然响起一阵枪声。射出的子弹顿时打爆了陈霸先的脑袋。李肆惊慌失措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躯体,脸上露出惊惧的神色。
雾气弥漫的浴室里,荷枪实弹的黑衣人神出鬼没,他们抬起的枪口有条不紊地指向每个可疑的目标。这些黑影不是别人,正是紧跟而至的军统,刘震天的手下。
李肆表情木讷地瘫坐在地,从死者头上喷出的血渍溅到他的胸膛。他手无寸铁,早已失去了反抗的情绪。就连坐着,他都觉得浑身疲惫。
于是,他四仰八叉地躺倒在雾气腾腾的地板上,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血迹向四处散开。惨白的地板并不透水,死者身上流出的鲜血随波逐流。
过了几分钟,黑衣人蜂拥而至。他们举枪指着倒在血泊中的死者陈霸先和躺在地上装死的李肆。确认老家伙已经死亡后,他们恶狠狠地踢了几下李肆,仿佛对待尸体般,然后径直转身,飘然而去。
军统设在申城郊外的一处秘密基地里,军统头子刘震天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眼手下刚带回来的死者,随即紧蹙眉头,厌恶地退后几步。虽然他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但是他并不喜欢死人,何况死者还是他的对手。
不一会儿,他斩钉截铁地冷笑道:“呵呵,他只不过是个替死鬼。”
为首一个军统立即解释道:“司令,我们听到李肆跟陈霸先交谈。”
刘震天漫不经心地问:“你们听见他们两个说话了?”
站立身旁的军统随即附和道:“是啊,李肆乔装搓澡工,一边给他搓背,一边跟他说话。”
刘震天冷笑一声,“呵呵,李肆给他搓澡也好,跟陈霸先交谈也罢。总之,你们开枪射击的时候,陈霸先这只老狐狸早就逃之夭夭。这种欲盖弥彰,金蝉脱壳之计,也只能欺骗你们的双眼。”
军统们垂头丧气地呆立原地,犹如泥塑木雕。
刘震天反问道:“李肆他人呢?”
“司令,我们按照您的吩咐,放虎归山了。”
刘震天不再发表任何意见,他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
赵家大院里,飘摇了整夜的风雨终于消停。地上落英缤纷,枯枝败叶成行,坑坑洼洼之处,几乎积满了雨水。
赵建国一夜未眠,因为他拿着望远镜,一直躲在窗帘后面窥视对面的刘家,就连他身上所穿的这套衣服也未曾更换。
仅仅一天时间,他就经历了诸多的变故,失而复得的自行车,中统刺杀昔日的仇敌刘震天,突然现身的战友张大民,以及对方为他揭开心中的疑惑。
对面刘家的门牌仍然显示反面的数字,不过出门打扫的佣人又把它翻回了正面。赵建国放下望远镜,抬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身上除了被污染的一块血迹,整体看起来还是有些狼狈。不过,他煎熬了一夜,眼前的一切就像梦境般恍恍惚惚。
妹妹赵月娥蜷缩在他的床上酣睡如泥,姣好的面容露出浅浅的笑靥。赵建国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抚平忧伤的情绪,起身打开衣柜,拿出一套崭新的衣服换上,强打精神,准备出门上班。
当赵建国准备走出家门时,他下意识地扫视一眼父亲赵天顺的静心庵。只见房门虚掩着,平日里时常响起的收音广播早已销声匿迹。
赵建国犹豫许久,最终忍不住上前敲了几下门。可是屋里无人回应,他只好推门而进。
只见他父亲赵天顺西装革履地端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样子准备出去上班。放在办公桌上的烟灰缸旁边搁着一根雪茄,从完好无损的烟头可以看出对方并没抽烟。
赵天顺面容衰老,神情沮丧,看样子昨晚也没睡好。在赵建国的印象里,从未见过父亲表现出这样的窘态。
赵建国不禁为之动容,心头一阵酸楚。他呆愣了一会儿,然后怀着沉重的心情,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父亲。
沉浸在惆怅里的赵天顺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其实儿子赵建国推门之时,他早已发觉。只不过,他并没动身,也没有任何表示,甚至头也不抬,眼珠子都没转动。
赵建国呆若木鸡地站在父亲赵天顺的身旁,嘴上一言不发,心里却想着怎样开口安慰愁肠百结的父亲。可是,他想了许久,却不知如何开口。一筹莫展之际,他干脆扑通一声跪倒在父亲面前。
赵天顺眼睛的余光看到儿子的异样,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然后微微抬起头,没好气地呵斥道:“儿子,大清早这是干什么?老子还没死呢?你跪在地上干嘛?男儿膝下有黄金。”
第207章 难得糊涂()
赵建国有些哀伤而生硬地叫道:“爸,我对不起你!”
许多年来,他从没跟父亲当面道歉过。因此当他说出这几个字时,赵天顺脸上的肌肉情不自禁地抽搐几下,然后满脸惊愕地答道:“你又做了什么对不起赵家列祖列宗的糗事了?”
赵建国抬头看了父亲一眼,诚恳地说道:“爸,实在对不起!我丢下你和妹妹,独自离家出走十几年。”
“虽说父母在,不远游,但人各有志,不必强求。反正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老爹我死不了。”
赵天顺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他想不到儿子竟然会出此一招。
赵建国一本正经地问:“爸,你最近碰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吗?”
“自从你回来之后,我还有什么顺心的事儿……”赵天顺说到这里,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于是,他一改往日尖酸刻薄的语气,改口说道,“最近,你老子我做生意亏了一大笔钱。”
赵建国叹了一口气,“爸,虽然生意亏本了,咱家不是还很好吗?”
“对,只要还有你们在,咱就不会败家。”
赵天顺有些别扭地看了看赵建国,倒不是因为儿子跪地不起,而是因为他自己也有些感动,这种感动让他浑身不自在。
“儿子,你别跪着,快点起来,快点起来,老子还没死呢?”
他嘴里忙不迭地劝阻儿子,身体却纹丝不动地坐着。
“爸,跪天跪地跪父母。我觉得这样跪着,心里很踏实。以前那种负罪感也没有了。”
赵建国仍然跪地不起,赵天顺只好离开座位,一把扶起儿子,然后瞟了他一眼,嗔怒道:“你快起来!如果想做孝子,等我死了以后再说吧。现在你这样跪着,只会让我折寿。”
赵建国爬了起来,挠了挠头皮,嬉笑道:“那等你百年之后吧。”
赵天顺冷不丁拍了一下儿子的脑门,笑骂道:“哼,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心里想什么吗?你恨不得我像只老王八一样长命百岁。”
说完,父子两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笑声中夹杂着诸多复杂的意味。笑过之后,赵天顺又恢复往日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正儿八经地叫道:“拎包打杂的邮递员,你上班的时间到了,该去赚点伙食费啦。”
赵建国摇头苦笑着离开父亲的房间,径直走出门外。他刚好在大门口碰见管家赵得钱。
赵得钱身穿粗布长衫,全身几乎湿透了。他站在门口的屋檐底下猛甩油纸伞上的雨水,看样子就像一条刚从泥地里钻出来的蚯蚓。
看到赵建国出门上班,管家怯生生地叫道:“二少爷,早上好!”
赵建国抬眼看了看那张彻夜未眠的老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管家战战兢兢地走下台阶,往里行进。
新来的司机陈丁正在擦拭车身上的雨水,看到管家进门,他不经意地瞟了对方一眼,然后转头继续擦车。
隔壁的邻居安德烈驾车经过赵家的门口时,从车窗里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企图寻找赵月娥的身影。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就像个十足的太监。
赵建国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申城商会。顶头上司李拜武看到他两手空空,无精打采地来上班,立马劈头盖脸地大骂一通。
“大哥啊,以后你能不能长点心啊?嗯?人家不是偷,就是抢。你倒好,昨天刚下发的自行车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弄丢了!你叫我怎么向上面交差啊?我的老祖宗哎!”
面对上司的责骂,赵建国也不想解释太多,他低头沉默。看到自己不称心的下属默不作声,李拜武接着数落道:“这件事呢?你说大也不算大,小也不算小。大到可以让你丢了饭碗,小到可以扣除你个把月薪水。像你这样的货色最好直接交给巡捕房监禁。”
赵建国心里暗自嘀咕,“他妈的,不就是辆破车吗?吓唬谁呢?”
两人迟疑间,站在旁边的同事指了指赵建国,连忙提醒道:“头儿,刘会长特意点名叫他过去!”
李拜武脸色阴沉地回应:“我知道了,待会儿我再去找会长。”
那家伙立即凑到李拜武的耳根,悄悄地说道:“头儿,人家刘会长可不是找你,而是找他。如果你毛遂自荐,不是自找苦吃吗?”
李拜武强硬的态度才有所收敛,他立即改口说道:“好吧!既然刘会长有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你赶快去吧,事成之后,过来跟我商量。我跟上面汇报一下,该不该扣掉你这个月的薪水。”
赵建国点了点头,转身悻悻而去。他惴惴不安地来到会长刘业荣办公室的门口,伸头往里看了看,然后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只见刘业荣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不少账本。几个会计人员正在埋头苦干,聚精会神地清算那些乱七八糟的账目。
一个伙计怀抱一沓账本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外面另一个家伙抱着一摞堆到下巴的账本硬生生地往里面挤进去。
看到站在门外的赵建国有些碍手碍脚,进门的那伙计没好气地叫道:“你愣在这里干什么?快闪开,好狗不挡道。”
赵建国随即苦笑,不卑不亢地解释:“呵呵,会长找我呢。”
“会长可没心思找你,今天他都没有心情吃饭,你没看到他正在专心地查账吗?走开走开,别来捣乱。”
赵建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顿感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那伙计连忙推开赵建国,责怪道:“那些拎包打杂的小厮怎么这样办事?他们连口信都传错了,是刘副会长找你!”
赵建国随即挪开身子,惊愕地看着隔壁虚掩的办公室房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头皮,然后凑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房间里传来一个柔声细语的话音。
赵建国推门而进,只见坐在办公桌前的刘映霞专心致志地埋头算账。她抬头瞟了赵建国一眼,漫不经心地打招呼道:“你过来啦,不要站得那么远,最好靠近些。”
说完,她继续低头查看账单,看样子就像个日理万机的女强人。赵建国毫不犹豫地靠了上去。刘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