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而立,四十不惑-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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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守瑜连忙安慰:“没有那么严重,一把枪也就几百块钱。”
小孩抽抽噎噎:“啊,不是进口的吗?我听说好几千块钱一把呢。”
傅守瑜说:“当然不是,国产的,就是从安和买来的,是三百还是五百来着,反正没你想的那么贵,就是真让你赔也不会赔不起。”
小孩又说:“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也才三五百块钱呐!”
傅守瑜想了想说:“这样,我给安和去个电话,让他们派人过来看看能不能修好。”
小孩简直要山呼万岁:“还是我送过去好了,免得惊动老板。大师兄,我爱你,我爱死你了!”
傅守瑜正待要挂电话,听筒里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用的是最陌生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语气:“你不做实验在这儿躲着打什么电话?”
师弟“呃”一声,受惊过度。又听曾钊说“电话给我”,木愣愣地就把手机交出去了。
傅守瑜只觉得头皮发麻四肢冰凉,捧着电话半晌无声,曾钊那边也不说话,好几分钟过去了,只听见彼此渐渐平复的呼吸声。
曾钊绝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他现在只想知道这人能犟到什么程度,怎么,打算躲一辈子呢?完全忘了自己昨晚上刚当过一回逃兵。
“曾老师,要没什么事情我就挂电话了。”傅守瑜说。
一瞬间,曾钊只想掐死他。
傅守瑜居然还真抢先挂了电话,反了他了!曾钊想摔手机,一扭头看见小孩眼巴巴地望着他,磨着牙把手机还回去,骂:“什么事情都去找他!没了他就不会做实验了?”
小孩畏畏缩缩。
曾钊深呼吸几次,稍稍缓和语气又问:“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小孩见实在躲不过去了,只好含泪坦白,再三保证:“曾老师,我赔,我一定赔!”
“算了算了。”曾钊颇不耐烦地挥挥手,拂袖而去。
小孩吓得都快翻白眼了。半小时后,接到傅守瑜的慰问电话,心惊胆颤地问:“大师兄,你说我这次不会有事吧?”
傅守瑜听他复述了一遍想了想,想了想,笃定地说:“放心吧,没事。”
小孩又问:“那我还要不要赔钱啊?”
傅守瑜笃定地说:“他说不用就不用了。”
这孩子是去年刚从外校考进来的,跟曾钊接触不多,不了解他的为人,刚才又受了惊吓,一味地忐忑不安,问:“师兄,你说老板他会不会、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傅守瑜自然是晓得的,更加笃定地说:“放心吧,他不会。”
其实有时候傅守瑜都为自己的这份笃定感到惊异,他不了解他,绝大多数时候根本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没那份自信去揣测他。
沈阅想进生物楼,被门卫老大爷拦住:“同学,你是哪个实验室的?”
沈阅说:“我来找沈恒,你们生科院细胞所的教研室主任,沈恒。”
“那你出示一下证件,来这边登记。”
放假期间实验室实施严格化管理,要求非本院教职员工及学生出入生物楼一律登记否则不予放行。门卫老大爷过目不忘,一看这孩子就知道不是本院的学生。
沈阅怎么可能随身带着学生证,他连一卡通都没带在身上,没法证明自己的身份,只好躲到门外花坛下打电话,语气不善:“你下来一趟。”
三分钟后,沈主任从电梯里走出来,先跟门卫老大爷道歉,说这确实是自己的客人,再箍着手腕把人拖走。
沈阅一声不吭任由沈恒一路拖啊拖,关上办公室大门才甩手挣脱,揉着手腕不肯看他。
沈恒指了指沙发:“坐。”
沈阅闷声坐下。
沈恒坐到办公桌后,像是老师在找学生谈话,整个学校知道他们是兄弟关系的人十个指头都能数完。沈恒从抽屉里拿出机票,不轻不重地拍在桌面上:“明天回家。”
沈阅盯着挂在墙上的精美的细胞结构图,眼睛一转不转,说:“我不回去。”
沈恒不理会他的任性,继续说:“把那房子退了,搬回宿舍。”
沈阅憋着气说:“我就不搬。”
沈恒放轻语气:“听话。”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沈阅猛地转头,“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兄弟俩对视一会儿,沈阅从沙发上跳起来,像头暴怒的小狮子,冲到办公桌前,隔着桌面质问:“为什么不说话?!无话可说了是吧?!你既然不承认是我哥,就别来管我!我也不稀罕你对我好!我就旷课了,我就打架了,让他们记我的过,我不要你为我开脱!怎么着吧,我告诉你,我还想退学呢!谁都别想拦我!”
“沈阅!”沈恒一拍桌子站起来,近十厘米的身高差距,十公斤的体重差距,十三岁的年龄差距,无论从哪方面来讲,沈恒的优势都是绝对的,压倒性的。
可是沈阅已经豁出去了,他毫不退缩地迎向大哥的目光,他做好了被扇一耳光或是揍一拳的心理准备,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语气也平静得耍骸吧蚝悖阆肭宄宜祷暗牧⒊ !�
沈恒抿紧嘴唇,精巧的镜片后,眼神闪烁了几下。
“你自己说,你要不是我哥,你跟我还有什么关系,你一陌生人凭什么管我,凭什么干涉我的生活?!”沈阅几乎是在哭喊。
沈恒的心跳陡然加强,如一记重锤直砸在后脑上,头晕目眩,手撑着桌子维持站立的姿势。
沈阅抬起手背擦擦眼睛,盯着那张机票说:“我不会回去,我也不打算继续学医,我受够了,这破专业、破学校当初本来就是你们逼我的选,我自己一点都不喜欢。你们就是一群自私的人,只顾着自己,完全不管我的死活,逼我学医,逼我继承医院,以后还会逼我结婚,逼我做更多我不情愿做的事情。我是个人啊,我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不是任由你们摆布的玩偶!你也姓沈,为什么你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我就不可以?!”
沈恒抬眼望着弟弟,真是个漂亮的孩子,他身上流着的血液有一半与他相同,明明是兄弟,却有着迥异的成长经历,他和他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道玻璃墙,看得见,却碰不到,沈恒忽然觉得呼吸艰难:“因为我没有那个资格。”
沈阅丢下一句“缩头乌龟”摔门而去,越走心情越烦闷,于是给傅守瑜打电话问在哪儿。
傅守瑜说在火车上呢,声音迷糊,他从一上车就开始睡,中间爬起来吃了一盒方便面,吃完了倒回去接着睡。
路况不太好,火车行驶了将近三十个小时才抵达成都火车北站,好在买的是卧铺票,人没有遭太大的罪。傅守瑜家在一环以内,是很老的居民小区,出租车停在灰色的火柴盒似的七层楼下,傅守瑜刚一下车,就看见了抱着女儿的母亲。
“爸爸!”小丫头欢快地喊,红扑扑的圆脸,像个苹果,扑身要爸爸抱。
傅守瑜把她接过来,搂在怀里看了又看亲了又亲,等父女俩都腻歪够了,小丫头越过他的肩膀看后面,问:“妈妈呢?”
傅守瑜正准备上楼,身形一滞,傅母在一旁替他敷衍:“妈妈出远门了。”
小姑娘瞪着圆滚滚亮晶晶的眼睛,满是不解:“可是爸爸也出远门了啊,爸爸都回来,妈妈为什么还不回来?”
两个大人无言以对。
“嗯?爸爸,妈妈呢?”小丫头不安分地扭啊扭,给她爸爸出难题。
直到傅守瑜把她带到街对面的小卖部,指着摆得琳琅满目的玻璃橱柜问:“宝宝想吃什么?”小丫头才成功地被转移了注意力。
吃过晚饭,傅母洗碗,傅守瑜跟进厨房帮忙,母子俩说心事。
每次见面,傅母总要习惯性地抱怨傅守瑜那跑掉的老婆,骂她没良心,现在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却害苦了一家人。翻来覆去总是那些话,傅守瑜的耳朵都听起茧子了,又没法反驳。
傅守瑜的妻子叫郭青,四年前经人介绍由傅母相中,刚巧傅守瑜研究生毕业不准备继续深造,便一力促成这段姻缘。谁知结婚证领了不到一个月,酒席都没来得及办,郭青就留书出走。一年以后,傅家门前放了一个竹篮子,才两个月大的傅宝宝就躺在里面,襁褓里塞着出生证明和一张傅守瑜的照片。那时候傅守瑜已经读博士去了,傅母早起晨练,看见安安静静睡得正香甜的孩子,差点没犯心脏病——这孩子,跟她爸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用验DNA,一看就知道她是傅家人。
“把孩子生下来又不养,跑得远远的又不肯离婚,你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傅母恨恨地把抹布当成郭青在水槽边上使劲砸。
傅守瑜没说话,轻轻地抚着母亲的背无声安慰。他当然知道妻子是恨自己的,不然不会一声不吭地就走掉,也不会偷偷生下孩子又送回来。不出现,也不离婚,就是不肯给双方一个痛快的解脱。不能怪她想不开,因为自己确实无法做一个合格的丈夫,无法给予她幸福美满的家庭生活,他毁了她,也毁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很多人。他应该为一时的不理智付出代价。
“瑜瑜啊,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宝宝那么小,很需要母爱。你看她想妈妈想得,造孽哟!”一想起可怜的孙女,傅母抬手擦了擦眼角。
“咣当”傅守瑜失手砸了一个盘子,傅母立即噤声,低头继续洗碗,就当作自己什么也没说过。一次失败的婚姻给儿子造成的伤害已经够深了,傅母心疼之余觉得自己应该负首要责任,自责还来不及,怎么还会继续逼自己的儿子?
傅守瑜年幼失怙,不少人劝年轻貌美的傅母改嫁,傅母回绝了一个又一个的追求者,独自拉扯孩子长大,直到青春不再红颜老去。人人都说她是死心眼儿。二十多年了,记忆中父亲的形象渐渐模糊,而母亲在倔强与坚持中头发一点点花白,背影一点点佝偻,在菜市场讨价还价,为几毛钱的差价辗转奔波。想到母亲的辛苦,傅守瑜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哽咽着开口:“妈,都是我不好。这次接您过去,一定让您享福!”
傅母的眼眶也红了,在围裙上擦干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顶,说:“傻孩子,胡说什么,妈什么都不要,妈只想你过得好。”
第五章
小丫头天天晚上缠着爸爸要跟他一块儿睡,小小的软软的身子缩在怀抱里,傅守瑜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喜乐富足。哄女儿睡着,傅守瑜再轻手轻脚地下床,披衣到客厅,陪母亲看电视打毛衣。
女儿和母亲只有他,而曾钊除他之外还有很多选择。
最后一次给父亲上香,摘下挂在客厅里的父亲的遗像,关上门。在即将到来的三十岁,傅守瑜的生活重心发生了彻底地转移。
傅宝宝在楼下门卫室同每一个见到的人道别,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喊得别提多甜了。有人问她宝宝打扮这么漂亮是要去哪儿啊?小丫头无比骄傲地一挺腰板,说爸爸接宝宝去读幼儿园!
老邻居们都羡慕地对傅母说:你真是好福气呀,儿子这么争气,接你去大城市享福啦!
傅母但笑不语,只望着儿子忙碌的单薄背影。
回到学校,把行李放下,傅守瑜带母亲和女儿四处逛,熟悉环境,顺路去附近的大超市添置一些日用品。
订好机票的当天,傅守瑜就已经群发消息广而告之归期,是以接到曾钊的查勤电话他并不觉得稀奇。
傅宝宝站在手推车上,头上扣一顶刚缠着她爸爸给买的水手帽,手舞足蹈假想自己是船长。傅母一手扶着车把手,一手拿起三种牙刷仔细比较性价,一时拿不定主意,问儿子哪个好。正要接电话的傅守瑜抓抓头发说都好,最后还是选了最常用的那一款。
平静地接起电话:“曾老师,您好。”
曾钊在电话那头怔了一下,一周多的时间没听见这人的声音了,怎么感觉好像变了?
母亲和女儿同时扭头看,傅守瑜莫名地有些心虚气短:“曾老师?”
曾钊恍惚听见一个清嫩的声音喊“爸爸”,方言口音与傅守瑜如出一辙。
“在哪儿?”
傅守瑜老实乖顺地回答:“在物美。”
曾钊没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傅母问儿子:“谁呀?”
傅守瑜笑了笑:“我的导师,曾老师。”
傅母于是嘱咐儿子:“改天请曾老师来家里吃饭,照顾你那么些年,咱们得好好感谢感谢才是。”
傅守瑜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开始盘算怎么跟曾钊开这个口。
傅宝宝拉拉爸爸的袖子,扬起小脸问:“爸爸,导师是什么?”
傅守瑜俯身耐心地解释:“导师就是大学里的老师。”
宝宝眨巴着大眼睛勤学好问:“跟幼儿园里面的老师一样吗?”
傅守瑜点点头绽出一个笑:“一样。”
“那为什么不叫老师要叫导师?”
她的语言能力发展一向超前,刚满一岁就会说话,两岁多一点便能鹦鹉学舌的背唐诗,现在说一些比较复杂的句子也顺顺溜溜丝毫不显吃力。
话题逐渐向着小朋友特有的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偏执方向前进。
曾钊给傅守瑜打电话的时候其实人已经在物美了,碰巧而已。傅守瑜那边一接起来他的目光就锁定了目标,盘算着总得等一会儿再上前去打招呼,于是傅守瑜被一个扎小辫的黄毛丫头问得抓耳挠腮的窘样悉数映入眼帘。曾钊不禁失笑。
等人结完了账,曾钊才抢到前面去假装路过,傅守瑜可不敢假装没看见他老人家,唤了一声:“曾老师。”
曾钊回头:“哎,我正找你呢!这位是?”
介绍完毕,教女儿喊人:“宝宝,叫……”叫什么好呢?
曾钊俯身与小丫头平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角有浅浅的鱼尾纹,说:“叫叔叔。”
小丫头扭头看看父亲,直到父亲点头:“叫曾叔叔。”才一咧嘴,甜甜地叫:“曾叔叔。”还是说方言。
傅母一拍手,说:“曾老师呀,刚刚我还跟瑜瑜说要请您来家里吃饭呢,择日不如撞日,您今天有没有空啊?”
傅守瑜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妈!”那边曾钊已经满脸笑容地答应了,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傅守瑜:您还真答应,您到底想干嘛?
曾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