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喜事-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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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他不解了,就连我也傻了眼。
不解的还有忆兰,但她一点也不想去弄清。她向我们跑了过来,在她父亲和来福,一个愤怒,一个茫然的相对时,从他们松懈的指间一把夺过了被撕成两半的我妈妈的画像。
她把画像递回到我手里,拉着我就往外跑,那么悲痛,那么恨,还泪眼迷离。她说:“寻欢,我们走吧,我们离开这里。我不要你再受伤。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
我听到她父亲忽然回过神来,在我们身后冲我们痛苦的怒吼:“谁允许你们在一起的!你们决不能在一起!”
我还听到她妈妈在她父亲身边有些怯怯的问:“是不是?他真是……?”
我懂了,我懂忆兰的父亲那声怒吼为什么那么痛苦了。他不要我和忆兰在一起,不是因了我有相片上那个别的女人。他是已确定我就是他仇人的儿子。多年前,他一定看到过我的妈妈,在我父亲的那些画里。
但我还是不明白他打向来福的耳光。莫非,他虽恨我的父亲,却对我妈妈没有半点仇恨,甚至对我妈妈深表同情?莫非我的父亲真是个薄情的男人,莫非他和我的父亲反目竟是因了我妈妈的遭遇?莫非他不让忆兰和我在一起,竟是因了我和我的父亲长得太像,他怕我将来像我的父亲辜负妈妈一样辜负忆兰?
我想起了池艳,想起了池艳的妈妈也以那样的理由不让我和池艳在一起。
我忽然就那么确定我父亲真是个坏人,我忽然就觉得忆兰的父亲从来就没有报复过我,他只是提防我,他只是不让我去伤害忆兰。我实在是跟父亲长得太像了!
但我还是不肯原谅他,就是他这个可恶而丑陋的老头和来福把我妈妈的画像撕碎的!
他不要我和忆兰在一起,我就偏要和忆兰在一起!更何况忆兰心甘情愿和我在一起,更何况她听到他的怒吼连头也没回,反而还加快了冲向门外的脚步。
我和忆兰就在他痛苦的怒视下执手而行,像被那些正人君子围攻的杨过和小龙女。
我心里再次涌起了报复的快感,我那带着痛苦和仇恨的拳头虽没有砸向他,甚至最终连来福的脑袋也没有砸上。可眼前的情景,一定比那拳头砸向他们的脑袋还要让他们难受!
我甚至在即将冲出门之前,故意大声的喊:“忆兰,我要娶你!”
我心里涌起的快感,痛苦的快感达到了从未有过的巅峰。
我一回头,果然忆兰父亲脸色变得惨白,一只手捂住胸口,在那里摇晃不定。忆兰的妈妈跑过去紧张的扶去他,然后冲忆兰喊道:“兰儿,兰儿!”
但是忆兰早已在我之前冲出了大门。她没有回头,她没有看到身后的情景,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也许她前脚冲出大门,后脚就再也不能停留。她对她的家人已彻底绝望。
60
她因我痛苦,也因我欢喜。她淌着泪水的脸颊红红的,她拉着我冲向飘雨的大街。
我不知道细细绵绵的秋雨是什么时候下的,天空低沉而朦胧。
我被忆兰攥着手在雨中奔跑,她攥得那么紧,像是攥着一生的幸福时光。这幸福时光是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才换来的,她怕一放松就会溜走。
她问:“寻欢,我们去哪?我跟着。”
那么坚决,我知道是我刚才那句“忆兰,我要娶你”让她最终心如磐石。那句话,她一定会铭记一辈子。
我的心情好痛苦好复杂。我不知道是因了我的那句话,还是因了妈妈的画像被撕坏。也许两者都不是,是因了我的父亲,是因了我终于确定父亲是个杨康那样的坏人。我怕把他带到妈妈的坟前,让妈妈在九泉下更心痛,更无法瞑目。
我对忆兰说:“我们还是回重庆吧。”
不想这时却听到身后传来忆兰嫂子急急的呼唤。
她刚才去哪里了?她刚才不是根本就不管我和忆兰的吗?怎么忽然从哪冒了出来要叫住忆兰?
莫非是忆兰的父亲出事了?
我想起了忆兰的父亲气得惨白的脸,摇晃不定的身子……
我憎恨忆兰的父亲,以前是因了误会,现在是因了他和来福撕破了我妈妈的画像。这一切都与他比以前更加变本加厉的反对我忆兰在一起无关。
但是,看见忆兰的嫂子急急的向我们奔了来,我心里还是紧张得难受。我怕,怕因了我的报复忆兰的父亲有了什么不测。毕竟,他和我本无不共戴天之仇。毕竟忆兰虽然好似永远不会再回家,但那只是在赌气。只有深爱她的家人,她才会这样赌气。
我问:“怎么了?是不是……”
我心都快冒出嗓子了,我咽住了后面的话。我担惊受怕的等着忆兰嫂子的回答。但愿她的回答不要如我所料,不要让我永远愧对忆兰。
忆兰的嫂子没有看我,她只是对忆兰急急的说:“兰妹,怎么了?是不是他们惹你生气了?你真要走就走吧。但不要忘了这是你的家。还有,你到了那边如果见到了你哥哥,你一定要通知我。你要告诉他,不要再躲我了,我找他只是……”
她那么急,却不是因了忆兰父亲出了什么不测。听她的话,似乎她对刚才的事根本就一无所知。她只是无意间看到了奔跑在雨中的我和忆兰,她只是从忆兰眼中的泪和笑看出,我们就要回重庆。这倒让我松了口气,也大大的放了心。
其实忆兰的父亲也许还不至于那么脆弱,即使他真气得肝肠寸断,也还不至于倒下。就算倒下了,也还有忆兰的妈妈在身边照顾。根本用不着我瞎担心,更没什么愧对忆兰的。
只是忆兰的嫂子,一个那么冷傲的人,忽然竟如此激动,激动得把话说得像放连珠炮似的,生怕忆兰不肯为她停留半步,生怕自己的嘱咐再没机会对忆兰说出,可到了最后,是什么让她还是把那最关键的话咽了下去?
我真想知道,她那句“我找她只是”后面省略了什么,是什么让她如此难于出口。
但忆兰却只是对她点了点头,便拉着我头也不回的跑远了。忆兰那一点头意味着什么呢?是她记住了嫂子的话,还是她明白了嫂子没说出的意思?
我在远处回了回头,我看见忆兰的嫂子还站在人群中,面对着我们,一动不动。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行人在她身边忙忙碌碌的来去。
我们去了成都火车站,我们坐上了回重庆的火车。
依然飘着秋雨,前面的天空越来越阴沉。我觉得,我们正被火车载向无边无际的压抑和黑暗。
在火车上,我们一直对着窗外,没有说话,直到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晃过的村野的灯火,我们还是默默的对着窗外。
忆兰不再流泪,我根本至始至终都没流泪。我们看不到窗外是否还在下着雨,但我们知道,在我们彼此的心里都有一场雨,下得正紧正密,不知下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我们到重庆北站时,已是夜里的七点多。庆幸的是,虽然雨还在下,天也正黑,但我到底看到了城市里美丽的灯火,没有我想象的尽头那么压抑黑暗。忆兰并肩和我坐在出租车里去她重庆的家,我悲痛的心里竟也有了一丝温暖和喜悦。
这种温暖和喜悦,很快就感染了忆兰。
一到忆兰的家,我便完全被感动了。我看到了一扇半掩的门,门里是整整洁洁的画纸和画笔……俨然一个小小的画室,就在她卧室的隔壁。
我知道忆兰是不画画的,我知道为什么在她卧室的隔壁有一间画室。她是爱我爱得发痴了,连我们的将来都打算好。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傻,她怎么都没想过,如果不是阴差阳错的缘分,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走进她的这个家,一辈子都不会看到她的精心布置。
我冲进画室,我拿起了画笔,我激动得热泪盈眶,我拿画笔的手颤抖不已。
我用另一只手从衣服里摸出了那张被撕碎的妈妈的画像。忆兰立刻迎了上来,小心翼翼的把它展开,用胶水精心的把它粘上。
我知道忆兰已足够努力了,已做到最好了,但我还是能在那重新粘好的画像上看到一丝裂痕,像深深的伤,印在我妈妈的身上。
我握画笔的手终于开始了描摹。可无论我是精雕细刻,还是龙飞凤舞,我都画不出更好的我的妈妈来,甚至比至今还带在我身边的,从前我自己画的让妈妈满意的那幅还不如。
我一次次的画,又一次次大笔抹掉,最后把它们撕成碎屑。
房间,渐渐像秋天无人打扫的森林,落叶满地。
无论是我的画艺倒退了,还是一片悲痛画不成,我都不会放弃。我的心却越来越烦躁,我的画笔越来越乱。直到我忽然听到忆兰在背后怜惜的轻声唤我,我才记起我竟忽略了她,竟在折磨自己的时候也让她跟着受折磨。
第二集 61
我愧疚的望着她,我正想叫她去睡,她却问我:“寻欢,我们……什么候办呢?”
她有些害羞,声音低得连有些地方说了什么我都没听到,也许是她根本就没说。但她望着我的双眼里却有着从没有过的勇气和期待。
也许,我的妈妈就曾这样期待过,期待了一生。
其实,那些我没听见的地方她根本不用说出。我完全明白,她是在问我们的婚事。她记起了我当着她父亲说出的那句“忆兰,我要娶你!”
我终于停下了画笔,终于第一次在最为我妈妈悲痛的时候把我的妈妈忘记了。
我说:“由你决定吧。”
我必须这样。有些话尽管出口时言不由衷,但既已出口,我就要对它负责。哪怕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哪怕要用我一辈子的幸福。
话一说完,我就觉得好累,我颓然的跌坐在满地的碎纸上。
忆兰笑了,笑得那么幸福又那么痛苦。她靠了过来,轻轻的进了我的怀抱,把头紧紧的靠在我的胸口。
我们就这样睡着了,睡到天亮。
心情好了些,我们都去公司上班。在公司里,我们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和从前一样,她去她的办公室,我在我的业务部,中间谁也没去找过谁。
但我却发现同事们有了异样的眼光,甚至在神秘兮兮的交头接耳。我敏感的心一下子就明白了,本来以前大家都对我和忆兰有所猜疑,更何况,我们曾一起毫无征兆的神秘消失,现在又一起毫无征兆的回来,他们岂有不往那方面想的道理。
子郁和如花还没有从上海回来,望着他们空荡荡的座位,我禁不住想他们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呢?他们回来时同事们又会怎样的玩笑和议论他们呢?同事们一定会更加放纵和快乐吧?毕竟他们不像忆兰是总经理,同事们不会有所顾忌。
我不知道到时子郁会不会一改平时的忧郁和淡定,换上热情和微笑。但我却想象得出如花的羞怯幸福和美丽。
也许这段日子最幸福的还不是子郁和如花,最幸福的应该是刘一浪和柔娜。他们那晚就那么缠在一起,现在更应该磨合得如胶似漆。
但我没看到刘一浪,他的办公室门一直紧闭着。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去的,又要什么时候才出来。
我也没看到柔娜现在是什么样子,我只看到她的背影。
我现在不会再自作多情,不会再以为她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我。以前她调转座向面对业务部,我以为是因了我的到来。现在她再次转回座向背对业务部,我不会再以为是因了我的离开。
我知道一切都是因了刘一浪,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都是因了刘一浪。
一个多么虚伪的女人,越是和刘一浪打得火热,就越是要在同事们面前表现得冷艳,越是要同事们误以为她不屑把刘一浪放在眼里。
如果不是我看到了我不该看到的,如果不是我痛恨我早该痛恨的,我决不会在心里嘲笑。她哪里是不屑刘一浪了,她分明是无颜面对业务部那么多双以为她干净清高的眼睛。
我想这样更好,从此我不用再面对她,她也不用再面对我。
我一直以为她一整天都没发现我的归来。其实就算她发现我的归来,她也可以做得如此漠然。午餐时,大家都边吃饭边对着我和忆兰私语,她也还是没看我们一眼,只是默默的在角落里低头吃饭,然后又默默的低头离去。
不过,下班时她却从背后叫住了我。
只有我和她,出奇的静,静得可以听见我自己激烈的心跳。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如此激动,是因为恨,还是因为我根本就没有真正忘记爱?
我没有出声,我心里好难过。
她说:“早点回去吧,雪儿盼你好长日子了。”
说得那么冷,没有半点如我般的激动,我的心越发痛楚了。
回去?她和雪儿说出了相似的话。难道她们真都把2046当作了我的家?可那里是我的家过吗?
家,是让人受伤时最想回去的地方。可她那里,却总让我受伤。
更何况她的话冷得那么寒心,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喜悦。
我不要让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我始终没有回头看她。只有背影才能还予她同样的冷漠,我从没如此冷漠过。而我的内心,虽然痛且恨,却脆弱得厉害。
她站在我背后,很久。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
她是在等,等我的回答,还是在等我跟她一起回家?以前在公司她是从来不跟我一起回家的。
她不过是为了天天盼我的雪儿。
可她真仅仅是为了天天盼我的雪儿吗?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那么没志气,伤疤还没好就开始忘了痛,就又要开始自作多情了,就又要以为她多少有点因了我了。
我却在这时看到了忆兰,她站在那里,远远的望着我们。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办公室出来的,我不知道她明不明白我到现在还没走其实是为了等她。
但我怕。上帝一直无瑕照顾我,是她带给了我上帝忽略的关爱和温暖。我怕,怕因我和柔娜在无人的过道上距离太近,她看出什么来。怕她因此恨得把那唯一的关爱和温暖也带走。
我不想失去忆兰那双在我孤独时给我温暖和幸福的手,我却忽然好想伤害柔娜,伤得越深越好。
我向忆兰直奔而去,把那脆弱得差点就要控制不住的对柔娜的感情抹杀得一干二净。
我说,无限温柔,“忆兰,我等你好久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忆兰说:“你不去看雪儿?”
听不出半点怨言,她如此单纯,单纯得就像刘若萍那样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她虽然听到了柔娜刚才的话,她却没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