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戒-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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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嫲高兴起来,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享清福是说不上的,我老了,有些事想管也管不到了,算啦。不过我还是相信歪风邪气总是不长久的,这个江山是毛主席共产党打下来的,毛主席不在了,共产党还掌权嘛……
陈姨却是极有耐心,听阿嫲唠唠叨叨了好一会,又关切的劝阿嫲保重身体,才告别分手回家去。
五
因为要应付上级卫生捡查,大排档要暂停营业,欧灿辉早上帮父亲卖早点,吃过中午饭觉得心里闷闷的,决定去找郑叔谈一谈。他觉得郑叔对人很热心,生活阅历又丰富,想得深看得远,有话、有心事也愿向郑叔倾诉。
吃过午饭,和父亲说了一声,欧灿辉便去塘仔边郑叔家。
郑叔家门虚掩着,欧灿辉听郑叔说过的,为方便私伙局的朋友随意进出,郑叔家的大门早上开了,到晚上睡觉才关的。欧灿辉进入客厅,叫了一声“郑叔”,不见郑叔答应,又叫了一声没有回应,觉得奇怪,郑叔郑婶到哪里去了,怎么唱起空城计?
欧灿辉在八仙桌旁坐下来等候。这时他听到睡房里好像有动静,便走到睡房门口又叫了一声,这回听得清楚了,是郑叔含含糊糊的声音。欧灿辉吃惊不小,因为他见着的郑叔,都是说话爽快、笑声朗朗的,所以第一个念头就是,郑叔病了。他毫不犹豫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郑叔躺在床上,蚊帐是挂好的,所以很清楚看见盖着被子的郑叔双目紧闭。
郑叔,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欧灿辉急忙走近床边,急切地呼叫询问。
头晕,不敢睁开眼,睁开眼就看见蚊帐旋转……郑叔睁眼看了一下又闭上,虚弱地说。
郑婶呢?
返落凤岗去饮(赴宴吃喜酒)……
欧灿辉着急起来,郑叔病得不轻,郑婶又不在家,得把郑叔送医院!怎么送?情急之下,他转身跑回去叫父亲。幸好塘仔边离内街不远,欧灿辉跑得快,一下就跑了回来,气喘喘的对父亲说了。
欧国能二话不说,让灿荣独自看档──灿荣放寒假也出来帮忙卖早点──急忙跟着欧灿辉走。到郑叔家一看情况,转身出去叫了一辆大板车,俩父子把郑叔扶出屋子,放上大板车躺好就往最近的城区医院送。
看郑叔打着吊针平稳入睡,欧国能嘱咐欧灿辉好好看着郑叔,才放心离开。
郑叔在医院躺了三天都是欧灿辉日夜侍候,因为看春节临近,干脆就不开大排档了,提早给两个服务员放假,他便专心到医院看护侍候郑叔。一日三餐都是他细心制作,到年二十六见着郑婶回来,欧灿辉才松了一口气。
郑叔这次不发病还不知道自己血压高,发病那天他觉得头晕,以为回床上休息一下就好,谁知一躺下就动不了,睁开眼就天旋地转,胸口便似有大石压着,偏偏早一天老伴回了落凤岗,那天若不是欧灿辉碰巧来找他,可能一命呜呼也说不定。郑婶回来时他病情已稳定下来,因为临近过年,医生见病人坚决要求出院也就只好给郑叔办手续。
郑叔也不让郑嬸通知儿女们回来,说,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别吓着了他们,过两天他们都会回来了不是?倒是辛苦了辉仔,我这条命是辉仔救的,封个大利是给他吧。
郑婶一直以为丈夫身体好,才放心回乡下饮喜酒的。这一次可把她吓怕了,知道岁月不饶人,上了年纪,很多病都跑出来了,心想以后是再也不敢离开丈夫。她对欧灿辉心存心感激,也喜爱欧灿辉机灵醒目、老实勤快,觉得丈夫和欧灿辉有缘,就和丈夫商量,认辉仔做契仔(干儿子)好不好?
郑叔一眼就看穿了老伴的心思,儿女们都远在南海,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两老年纪大了,认个契仔,以后有事也有人跑腿照应。他虽然也喜欢欧灿辉为人本份,两人投缘成了忘年交,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说,我们有四个仔,契仔就不要认了。
郑婶一向习惯丈夫的,听郑叔一说,就打消了认欧灿辉做契仔的念头,于是在家里做了几个菜,请欧国能父子三人吃了一顿饭。
当地风俗,上门做客是要带手信(礼物)的,欧国能买了几斤苹果上门,取平平安安的兆头。郑婶见灿荣文文静静,听说读书很用功,心里欢喜,对欧国能说,大人辛苦不要紧,一定要让孩子读书,我看这孩子是读书的料,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
这一餐饭气氛很轻松、融洽,道別分手的时候,郑婶拿出一封利是(红包)交给欧灿辉。原本风俗习惯利是是不能不接的,但欧灿辉一看这利是这么厚,不是平常见惯薄薄的利是,知道郑家重金酬谢自己,他觉得不安,就坚决不要,也不听郑叔劝告,放下那封大利是就走。
欧国能很赞赏儿子的举动,他看利是那么厚重,估摸怕有一千元。钱是个好东西,谁不喜欢?但这种事情就不能讲钱,更不能要那么多钱。郑家给一个利是,十元、五十元甚至一百元,小小的一个利是也是人家的心意,不接不好,但摆明厚厚一叠钱,那就另当别论了。看得出儿子明事理、不贪钱,帮助别人是本份,何况郑叔帮了自己多少忙?
第二天郑婶趁着到市场场买菜,顺路走到欧灿辉的早餐档,又把利是拿给欧灿辉。欧灿辉还要推让,欧国能見在档口推让不好看,示意欧灿辉接下,郑婶才高兴地走去市场买菜。
欧国能打开利是一看,厚厚的一叠钱,真的是1000元,他抽起一张100元的,找出一张50元的放进去,交给欧灿辉追上郑婶,把利是往郑婶手里一放,说了句这是“回给你的利是”就跑回头。
原来这也是本地风俗习惯,接了利是或是礼物,也有另外封回一个利是的,叫做回礼利是。郑婶見欧家只领了50元的人情心意,知道欧家父子本分不贪财,也不好再拿这件事纠缠。回到家和郑叔说了,郑叔也说,这家人老少都不错,以后就当亲戚多走动。
眨眼间就到了春节,早餐档自然关门歇业。年卅晚吃过团年饭,欧灿辉顾不上和回家过年的细佬灿耀倾谈,急急忙叫上阮桂洪走去巷尾陈满家找陈昊天。陈昊天因在外地工作,年卅下午才赶回家来,欧灿辉和阮桂洪足有一年没见着陈昊天了。
说起来,陈昊天少小离家,是因阮桂洪一次偷窃而起,不经意间挑起了事端,令方、阮、陈三家再添心病,原就不和谐的关系雪上加霜。
阮桂洪、欧灿辉和陈昊天都是儿时好友,小朋友大约都喜欢和自己大一点的玩耍,阮桂洪比陈昊天小两岁、欧灿辉又比阮桂洪小两岁,脾气相近,意气相投,而陈昊天小小年纪便比旁人显得懂事得多,极有主见,他也喜欢和机敏醒目的欧灿辉、憨直牛精的阮桂洪玩在一起。
陈昊天少小离家外出打工,说起来却是和巷口方树开有关,阮桂洪每每提起这件事便牙痒痒的,言辞中对方树开极为不满。
那是七年前,陈昊天初中毕业,暑假到糖厂打暑期工“踏石仔”(砸打碎石),有一天阮桂洪也跟着去了。
陈昊天因为家庭经济条件不好,自读上初中的每年寒暑假期,都自觉出来打工揾钱,上一年便是带着阮桂洪卖雪条(冰棒),今年得知糖厂扩建需要很多人踏石仔,石仔按方计算,踏一立方有二元一角,三天踏一方,收入比卖雪条好多了,陈昊天便跟隔壁欧二巷蛇妹女儿何丽的一个表嫂,天天去糖厂踏石仔。
这个蛇妹,在清源算得上家喻户晓的人物。她住在欧巷隔离欧二巷,父亲是个土医生,祖传的蛇医蛇药,活人无数,家里客厅三面墙都挂满送来的答谢锦旗,城乡有名。蛇妹年纪轻轻,是家中独女,自小便秉承父志,跟着父亲学医,人称蛇妹,都把她的本名忘了。
陈满和蛇妹同学九年,他和蛇妹都被人视为另类的,自小受人岐视,俩人同病相怜,竟是心照不宣,后来成了好朋友,再便是通家之好了;陈昊天自小和何丽玩耍在一起,到糖厂踏石仔,还是何丽帮他找的路子。
阮桂洪那时读初一,这天贪新鲜拿着工具跟陈昊天去糖厂,陈昊天到了地方就稳稳地坐下来工作,一手拿铁鎚,一手递石块,双手麻利踏得又准又快。阮桂洪是坐不住的人,坐在十来公分高的短凳上踏了一阵,拿铁鎚的手便酸软了,把鎚子一扔,说了声“我去屙尿”,便到处乱逛。他不乱逛不打紧,这一逛就闯了祸。
他们踏石仔的地方,是厂部办公楼的一边空旷地,是糖厂新征用作新宿舍楼的。他们踏的石仔,并不是建楼用的,而且用于铺厂区大马路和建蓝球场,不让工程队包工包料,而是安排职工家属踏石仔,也是厂里有心关照职工家属的意思。
阮桂洪走到厂部办公楼后面墙角,瞅着冇人看得见的地方屙了尿,就顺着墙根往前溜跶。
在第一个窗户前,他往里瞧了瞧,这个办公室没有人,一张办公桌上,一个搪瓷饭盆里放着几个包子,阮桂洪不禁咽了咽口水,虽然在家吃了早餐,这时便觉饿了上来。他调皮胆子大,就转到前面去,瞅着办公楼前没人瞧见,一闪身进办公室,拿了饭盒里的四个包子就赶快往外溜。
出了办公室他就不慌不忙地一边吃着包子一边往回走,回到了踏石仔的地方,他已经把两个豆沙包子咽到肚里。平时在家里极少吃到包子,这回吃在嘴里觉得香愤喷的,把剩下的两个包子往陈昊天面前一放,说,给,快吃了它。
陈昊天停了手,狐疑地看看阮桂洪。他比阮桂洪大,也比阮桂洪懂事,这来得不明不白的包子他不想要,但阮桂洪已经把一个包子塞进他的嘴里,他只好在身上擦了擦手,拿着了包子大口吃起来。他知道要么不接,要么接了动作就要快,就算是阮桂洪偷来的,“焚尸灭迹”最重要。但还是迟了,不远处办公楼走出一男一女两个人,那女人朝他“喂!”了一声,几乎是小跑着快步奔了过来。
那女人是个中年妇女,走得倒是很快,到了陈昊天身后,把陈昊天随手扔掉的一个包子捡起来,对随后赶来的男人说,就是他们两个了,搜搜他们——
阮桂洪和陈昊天都认出了这个男人就是住巷口的方树开,见方树开板起了脸,都不敢叫“方叔”。方树开已经一把扯起陈昊天,在他身上搜了一通没搜出什么,又转头搜阮桂洪,同样也是没搜到什么。阮桂洪和陈昊天还没弄明白方树开搜寻什么,那女人气势汹汹地问陈昊天,快说,把钱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陈昊天和阮桂洪不约而同摇摇头。方树开围着他俩工作的地方搜寻了几圈,又到处找了找,还是没有搜寻到,那女人一把扯着陈昊天,对方树开说,把那个也带上,让保卫科好好查问!反了天了,敢到办公室偷钱!
阮桂洪大吃一惊,他只偷了四个包子,见陈昊天望过来,他大声嚷道,我没有偷钱!我没有!两个大人已经不由分说拉扯着两个小孩走去办公楼。
阮桂洪直到现在也弄不明白,那个糖厂工会的女同志为什么坚持说,她放在办公桌抽屉的三十多块钱是怎样丢失,那天他只拿了四个包子就赶快溜出去,他虽调皮捣蛋,和同龄人打架是家常便饭,但却从不做偷盗钱物的勾当。
那天的结果是取消了陈昊天进厂踏石仔的资格,当时就赶出了工厂,糖厂保卫股的人晚上找到了陈满家,把情况一说,气得黑了脸的陈满马上掏钱填了这个数,保卫股的人又把陈满数落了一阵才离去。
满脸羞愧的陈满那晚第一次动手打了儿子,而倔强的儿子没有哭,只是挨一下打就高声叫一句“我没偷!”“我没有做过!”
陈姨见丈夫打得狠了,对儿子又是恼恨又是心痛,便抢过了丈夫手中的滕条。待要给儿子查看身上伤痕,陈昊天却一拧身跑出屋子。
那天晚上陈昊天没有回家,到第二天傍晚也不见踪影,陈姨急得哭起来,陈满也慌了,到隔壁找阮桂洪查问,阮桂洪也一天多没见着陈昊天,陈满这时也懊悔打儿子打得狠了点。其实陈昊天虽然好动调皮,却很懂事,小小年纪就晓得出去打工揾钱,假期打工揾来的钱他都老老实实全部交给母亲,母亲奖励给他的钱他就用来买书买作业本。冷静下来想,他相信儿子没有如糖厂的人所说,儿子和阮桂洪合伙偷了钱。要偷钱也是阮桂洪这个调皮仔偷的,儿子挨打时的神情使他相信,他寃枉儿子了。
那晚陈满在城里找了一个通宵,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但到东方发白还是没找着。回到家,陈姨已经哭得差点虚脱,幸好蛇妹的女儿何丽拿着儿子的信过来,才知道儿子跟一个供电工程队走了。儿子在留言中说,爸爸,我没有做丧失人格的事。我走了,我要到外面闯世界,不闯出个名堂,我不会回家。望爸爸妈妈保重身体,月媚勤奋读书。
陈满知道何丽和陈昊天是同班同学,俩人平时很说得来,他便赶忙问何丽,昊天是怎样认识工程队的人的?这个工程队现在到哪里去了?
何丽却是一问三不知。只说昨晚陈昊天找着了她,交带她等到第二天一早带这封信给家里。何丽的眼神里也充满着疑惑,陈满从何丽的脸上也读出了何丽对他的不满。对小孩子他不好说什么,他这时急着要找回陈昊天,陈昊天年纪还这么小,当然不能让孩子掇学在外头乱闯。儿子读书不算用功,但年年考试都是拿高分,和何丽都考上了市一中,他正暗自打算,让儿子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也就对得陈家的列祖列宗了。
千辛万苦迂回曲折,才打探到这个省供电局的工程队完成了这里的工程任务,已经转移到韶关地区的仁化县。陈满马上北上,找了两天才在仁化县的一个小鎮上找到这个工程队,也找到了儿子,任凭陈满说干了嘴巴,儿子却不愿跟父亲回去。
工程队的梁队长表了态不要陈昊天这个临时工了,陈昊天却牛精得很,和父亲说工程队不要他,他就另外揾工做,开弓没有回头箭,不混出人样,他绝不回家乡。
陈满看儿子铁了心,知道劝不了儿子回头,只好反过来求梁队长,看梁队长勉强同意陈昊天留下,才算放下心来。他千嘱咐万叮咛,儿子倒是低着头听他教诲。他想儿子虽然只有十六岁,身体发育得很好,脑子也好使,相信儿子会照顾好自己,这时梁队长请他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