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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浮生未歇-第12部分

小说: 浮生未歇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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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受害者一路插科打诨,吃饱喝足之后,终于进入了正题。
  “那女的是景然的初恋?”
  高绍南点了点头。
  “消失了若干年,然后突然回来了,两个人又见面了,复合了?怎么听着那么狗血啊?”在外人面前,曼宁是轻易不会示弱的。即使说着的是跟自己婚姻密切相关的事情,口吻还是那么的事不关己。
  “其实吧,那女的,我真没想怎么样,谁知道你们家那位真是铁了心地把哥哥我往死里弄啊,你知不知道醉生梦死这一倒,哥哥损失有多惨重啊?”
  “得了吧,你还演戏演上瘾了?你给我好好说,一句也不能漏,你跟那女的是什么关系,那女的跟景然是怎么回事,把你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倒出来,要是添油加醋,颠倒黑白的,我要你好看!”
  高绍南吞了吞口水,欲言又止,又想到这事无论如何总要有个了结,再这样斗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说到底还是要靠张曼宁。更何况,他这个人怎么样,张曼宁跟他同学那么多年,又不是不知道,他狠了狠心,干脆一骨碌说了起来。
  高绍南并不擅长讲故事,一件事情讲得七零八落,遇到心虚的时候还要扯些有的没的,不知道是为了搪塞张曼宁还是说服自己,就这样,张曼宁还是在支离破碎中大致拼凑出了前因后果。很长一段时间,她才吐出一口长气。
  “我要是那个甘尚川,我非一刀结果了你。”
  “那不是年少不懂事么?”
  “那你现在就很懂事了?懂事了你还去招惹人家?”
  “哎,我也说不清楚是个什么感觉。以前大家都在一个院子里,她成天在我面前晃悠也就算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见着她,心里还是跟猫抓了一样,没着没落的?是,我也觉得自己挺浑蛋的,但我要是有半点办法,我真不会那么干的。”
  “高绍南,”张曼宁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你丫真变态!”
  “我?变态?靠!我变态怎么了?那个景然就不变态了?平时装得跟那什么似的,一脸的道貌岸然,你不知道这政府的那些女的一个个迷他迷得不行,切!结果呢?还不是搞那套,家里一个,外面一个。哦,你还记得井巷子那里的老房子么?知道现在是个什么行情不?一两千万的四合院,那女的现在就住在那呢!你以为就你们家那位是个正人君子?别说这个,就看他整我的那些招数,那叫一个阴险毒辣!一阵风地开展什么所谓的政治学习,要建立什么新文化模范城市,口号唱得那叫一个响,搞了半天还不是公报私仇!”高绍南愤愤不平地说。
  “绍南,你知道你输在哪儿么?”张曼宁突然就冷静下来,“你这人一根肠子通到底,你以为旁人也跟你一样,你真的以为景然这么做,只是为了报复你吗?”
  第七章
  她在想象中勾勒那个白衣少年,热情,阳光,有着不逊于太阳的灼热,从小年到青年,他可以为了要守护的女孩跟人打架,跟家里人抗争,青春的叛逆不是为了叛逆而叛逆,而是为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张曼宁在酒店休息了一个晚上,隔天早上才回到政府大院。景然不在,行李箱静静地躺在地板上,她坐在沙发上,才开始慢慢回味昨天高绍南讲的一切。
  她是知道在她之前,他是有过女朋友的。在这方面,他从不隐瞒。她还记得当时听到的时候,她对他简单甚至有些苍白的情感经历感到过诧异。这个圈子里的男人如果不是性取向有问题,认主没有一箩筐的前尘旧事呢?在此之前,她是真的不介意。因为那个人,只是一个虚空的符号,仅仅只是前任女友的符号而已,而她张曼宁又何曾把这些事情放得进眼里呢?可是现在,这个符号突然具象化了,不仅有前因,还有后果。不仅是一个活在景然记忆里的人,还是活生生出现在他生活里的那个人。
  他们之间的过去,在高绍南语焉不详的表述中,她已经可以拼凑出一个大概。
  令她诧异的是,那个拼凑出的景然,那个跟甘尚川在一起的景然,跟自己认识的景然陌生得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她是景然,是一个凡事都有度的人,更像是一杯永远不会烫手但也不冰冷的温开水。三十七度男人,谈不上冷漠,也谈不上热情,更妄论狂热。
  她在想象中勾勒那个白衣少年,热情、阳光,有着不逊于太阳的灼热,从少年到青年,他可以为了要守护的女孩跟人打架,跟家里人抗争,青春的叛逆不是为了叛逆而叛逆,而是为了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他可以早早地就许下诺言,用一种几乎执拗般的韧性和耐力让所有人对这样的恋情从反对,到不赞许,到默认再到乐见其成。她甚至能够勾勒出那个年月的景然,不像现在这般沉默,阴沉,他的主见,他为自己未来勾勒出的前景并为之倔强前行的动力,或许,大多来自他要守护的那个女孩吧?
  她完全可以想象出那是一幅怎样的场景,学校里的天之骄子,对旁的女生不假辞色,目不斜视,对周遭纨绔那些荒唐的作为不干预不反对但也绝对不会苟同,因为他有他的世界。他的世界里有个叫小川子的女孩,那个女孩子就像一个绝对不可忽略的存在一样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他的甜蜜、浪漫、温柔、体贴、热情甚至冲动都是因为她。因为生命里有了如此重要的东西需要守护,所以才能那么坚定,执著,朝着既定的方向和轨道前行,他不需要设问,为什么要过这样的人生,为什么要被父辈安排变成那个所谓最优秀的人,因为只有自己足够强大和优秀,他才有能力守护青春懵懂时最瑰丽的那个梦。
  换句话说,“小川子”三个字,或许已经不是简单的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代表了景然的过去,过去所执著的那个梦想。可是,那个梦想碎了,不存在了,被玷污了,被毁灭了,他又如何不怒呢?那样的怒气和怒火,或许有一大部分都是冲着自己的吧?因为自己的自私或者是别的,他把过去的自己弄丢了。
  张曼宁像是在分析案例一样冷静地分析着景然,虽然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情绪并非自己想象中那么稳定和平静无波。但这样的答案,让她更加好奇,那个叫甘尚川的女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是否像她认识的那些女人一样,敏感、纤细、脆弱、惹人怜惜呢?她见过那样的女人,被人呵护如同珍宝,漂亮如同安琪儿,不懂世间冷暖,天真宛若孩童。或许,在出事之前,甘尚川也是这样的吧?她唯一觉得诧异的是她的再度回归。
  她不是没有见识过沉浮。有人昨天还高高在上如同公主,可一旦家道中落,或者惹祸上身,第二天就会消失不见。她曾有一个政法的女同学,家里出事之后中途退学,几年之后,她在异国街头偶遇她,那个女人依偎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看样子日子过并不差,但真的开同陌路,擦肩而过。她原来伸出去的手又尴尬地落了下来,明白了一个事实:她不想见她。不是因为仇隙,而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不愿意跟过去的人或者事扯上半点关系。败了就败了,断了就断了,再开始,已再世为人,是另一段人生。
  她还听说过更加不堪的例子,那是个大企业的千金,父亲心脏病发,众叛亲离,财产拍卖,破产重组的时候还查出他父亲种种不法证据。她不再是什么高贵的遗孤,据说后来,她上了一个男人的床,因为什么都不会,所以只能用身体作为交易。其实并非真的潦倒到无法存活,只是一朝从巅峰坠落,一时无法承受。她见过那个女的一次,她以女伴的身份挽着那个男人的手出席过一次慈善晚会,旁人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你猜她多大了?”
  她目测了一下,她神情沧桑,是再好的妆品都遮掩不住的衰败和苍老。
  “才二十出头,看着是不是跟三十多岁的老女人一样?”
  她诧异,原来一夜白发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那么那个甘尚川呢?又是为了什么呢?仗着初恋情人的旧情借一地傍身?还是说,她是真的不在意过去发生的种种?
  可惜的是,无论答案是哪一种,都不是张曼宁喜欢的。女人,如何的强大洒脱,终归还是脱不了本性。这一次,她决定尊重自己的情感和直觉,而不再让理性凌驾于上,她不喜欢甘尚川,一点也不。
  景然从区里赶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抱歉,这次下区考察的事情是很早之前就定下来的,没办法推脱。你久等了吧?”景然一边脱外套,一边跟张曼宁解释。
  换做以前,曼宁会觉得这是景然体贴周到的表现,今天听来却有些刺耳。倘若此刻在家等他的那个人是甘尚川,他会否换一种说辞,上前拥抱她,然后对她呢喃:“亲爱的,我回来晚了。”努力压制下心中那淡淡的不快,她扯出完美的笑容:“没关系。”
  相敬如宾,不过如此。
  平常夫妻,在家里,最温馨的地点莫过于厨房,一个做饭,一个炒菜,最闲适的地方莫过于客厅,一个看电视,一个打毛线,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家长里短;最激情的地方莫过于卧室,就算白日里交流甚少,但耳鬓厮磨,床畔时光总是旖旎的。但他们夫妇,待得最多的地方却是在书房。
  景然坐在书房里那张大得有些过分的皮质沙发上,或许因为连日奔波,神情略显疲惫,他换了身居家的休闲服,坐得不如平时那么挺直。曼宁打量着书房里那面书墙,仿佛对书的兴趣远远超过他们即将要开始的谈话。
  “这一次,我不打算放过高绍南。”景然咳了咳,其实想过寒暄,但又不知从哪里迁回,他也已然习惯夫妻这样直奔主题的交流模式。
  “理由。”曼宁头也没回,目光继续流连在一排排书架上。她很像在自己的律师楼,下面的律师报上案宗,陈述自己的辩论角度,她在旁细细聆听,从而指导。当然,景然不同。她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与之对话,否则她不配做他的伙伴。倘若彼此的思维不在同一个节奏和频率上,她怕会被他看低。这才是她佯装轻松,言简意赅的真正原因。当面对气场和气势都强于自己的对手时,她会习惯性地用这种方式来应对。
  “我想你应该明白,常规的上升路径并不是我要的,明年升任市长、做个三年,倘若老爷子还有发言权,我或许会被调到直辖市,从直辖市再做两年,接着升书记,我家老爷子也该退了,剩下的全靠我自己了。很多人,都走这样一条路,风一吹,什么也没有,做得最好,莫过于平安在这个位置上退休,或者调到中央,领个肥缺的部长当当。但那也是上面博弈的结果。这一路,非已的因素太多,不可控的因素太多,这样的人生连政客都称不上,不过都是顺波逐流罢了。”
  “景然,走大多数人不走的那条路,不一定就是你的蓝海,很有可能是歧途。”她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转过身来。她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少数派,不随波逐流,有自己的信仰和信念,他们不是政客,而是政治家。她见过太多失败的例子。远的近的,数不胜数,虽然他们的落败在书面上又是另外一种解释。
  “你知道某林峰吗?”景然的嘴角带着一丝苦笑,神情仿佛陷入回忆。
  曼宁怔然,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这是近年来倒下的最高级别的纪委书记。更何况他不有个罕见的姓氏,在她全然了解了故事的背景之后,她又如何不清楚某林峰这个人呢?
  “十年前,他是省城的纪委书记。我爸那个时候还只是S城的市长。省府大院和市府大院都在一起的,所以小时候我常常去他家。”
  那是因为小川子也住在那个家吧?曼宁暗暗地想。
  “他在理论上走的路远比在实践中走的路长得多。在他家的书房,我看到了很多书,研究专政体制下的官员腐败,研究政体不同论。大多是外文书籍,甚至是不常见的禁书。很多年之后,我才渐渐明白,他要反对的不只是几个贪官污吏,而是体制里的某些错误。”
  “那一年,我准备出国。甘伯伯曾经跟我说人活在世上,总归是要有追求的,与其追求不能实现的,遥不可及的,不如追求你能做到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很清楚,是因为在当时我并不能完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他之所以如此痛苦,是他选择了不可能实现的追求。悲观主义的人并不合适从事政治,因为他们很早主会放弃。其实我想他当初选择那样的一条路,不过是自我放弃而已,因为穷尽一生,他都没有办法让自己的灵魂得到宽慰,因为他看得太远,站得太高,目标太过遥远,遥远到他绝望放弃。”
  “我以为他只是洗牌的失利者而已。”
  “当然,你也可以这么认为,一个人上了牌桌,发现即使赢光了所有人,成为最后的赢家,得到了所有的筹码,也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么他还会继续流连在牌桌上吗?”
  “那他也不能那么轻易就放弃。”
  “你知道为什么权钱往往最容易让人迷失吗?不是权钱助长贪婪,而是贪婪过后的虚无,才是最让人迷失的。当金钱只是变化的数字,当权力只是游戏的道具的时候,人最容易被打败的反而是自己。精神困境的囚徒远比现实困境的囚徒更加可悲,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而内心准则与现实环境背道而驰的时候,来自定神的凌迟会让他们选择主动放弃生命,不再挣扎。”
  “那你呢?想做他吗?用已身去抗衡准则?”曼宁走近他,在沙发上坐下。
  “不,是甘伯伯教会我,不要做一个不切实际的狂妄主义者,如果选择这条路,一个实用主义者更加有用,活得更加轻松。”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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