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歇-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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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懂了。你从来就不是一个我可以控制的人。只是,我贪心了。总以为事情到最后会变成我想的那样。”
“难道在这个过程里,你不有一点野心?虽然陆家的这份家业我从来没有放在眼里,但是我不会允许它是以这样的方式败在我手上。你进过陆家祠堂,你自然明白老爷子定下的规矩,从你跟高绍南暗通款曲开始,你就已经没有活路了。”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白昭似乎一点也不关心生死问题,他依旧执拗地发问,只有彼此才知道他真正问的是什么。
“知道川子当年那件事情是你怂恿高绍南做的之后,我开始怀疑你这么做的动机,那一次带你去承德,我试探了一下,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还是你一直都知道,只是你不愿意承认?”
陆东皓没有说话,他好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真的是一开始就知道而装作视而不见吗?还是他对这样的一份迷恋安之若素?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在山上给你弄了个衣冠冢,现在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你能不能把我的骨灰埋在那个墓里,那个地方是我托人看了很久才选中的。”
陆东皓艰难地点了点头,拍了拍白昭的肩膀,拍下去的时候明显感觉到白昭的肩膀一僵,他顿了顿,拍在肩膀上的手落在了白昭的背部,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死亡前最后一个拥抱,一个带着嗜血和绝望的拥抱。
“抱歉。”
枪声响起,万簌俱灭。
Maro刚下飞机,就看见一位穿着风衣提着公文包的女人朝他走来。
“Maro,你好,我是张曼宁。”
Maro一挑眉,看着眼前这个无比精致的女人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忍不住发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S城?”
“男人常常低估某些女人对他们的影响力,虽然他们从来不屑于承认。”张曼宁笑了。
Maro耸了耸肩,跟着张曼宁走出了机场。
一辆黑色的陆地巡洋舰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在公路上潜行,车厢里的两个人都保持着适度的沉默,没有寒暄。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Maro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张小姐这是要带我去见景市长么?”
“不,我们先去见另一个人你认识的。”
“我认识的?川子?”
张曼宁笑了笑:“看来Maro在S城的朋友真的很少,在中国有个词叫关系。还有句话叫朋友多好办事,Maro先生真的应该在S城多待几天,多认识几个朋友。”
Maroon没有说话。
张曼宁接他去见甘尚川,这件事情本身透着诡异,甚至Yoyo反水站在甘尚川那边还要让他吃惊。
“Maro,好久不见。”
“哦,我的女巫。”
甘尚川跟Maro两个人拥抱,贴面吻,做足了法式社交礼仪,仿佛两个人真是一对好久不见的朋友,甘尚川不是因为Maro的原因才让自己身陷囹圄,而Maro也不是受到了甘尚川的威胁才来的S城。
甘尚川坐下,一扫长久以来的漫不经心,开门见山地说:“Maro,继续给创意园注资,完成这个项目,这远比你把我送出中国监狱得到的好处要多得多。”
Maro在来之前就想到了甘尚川会开这样的条件:“好处是什么?”
“你只看到了这片土地上的金矿,你以为只要干掉金矿的守门人就可以拥有它们,实际上在这里,金矿上面的大BOSS才是决定你能够拥有这块金矿的真正话事人。”甘尚川看了一眼张曼宁,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多认识几个朋友,你的路会好走很多。”张曼宁适时地插话,有些话不用说得太过明显,但意思到了,自然心领神会。
“你一抽身,我怎么保证我的利益?几十亿的投资不是小数目。”Maro反问道。
“在中国象棋里有个角色叫做士,可以护帅,也可以闷帅,闷官之局的味道并不好受。”
倘若甘尚川是Maro放在这里的一颗棋子,那她无疑是可以直接闷死Maro在中国所有棋路的士,更何况Maro的弑母证据还间接握在甘尚川手里。
“你让我用几十亿换你的自由,而你所许诺的好处和利益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明晰的指向。川子,这可不是做生意的套路,你这是在威胁我。你认为我会答应你吗?”
“Maro先生刚到S城,看来很多消息都比较滞后,不妨在这里多住几天,然后我们再继续谈也不迟。”张曼宁站起身,意欲结束这场谈话。
甘尚川也没有阻拦,随即站起身:“记得Yoyo给你说的,我随时都等着你的答复。”
屋里很快就只剩下甘尚川和张曼宁两个女人。
“你认为他会答应?”张曼宁抄着手抱着熊,在房间跨步。
“会。很快他就明白这对他来说有利无害。他需要感受一下景然在S城的能量,才能做出这笔对他而言看起来毫无利益的投资,但事实上这笔投资是做唯一能向景然示好的东西。”
“当初你怎么会选择这样的项目?耗时长、投资大、收效甚微,只有政府才愿意搞这种工程。还是你一开始就心甘情愿入Maro的局?”
“曼宁姐,商人的本质才是追逐利益。我不是商人,我只是认为景然需要这样的项目,政府需要有人帮他们做这样的事情,至于这个事情到最后能不能成,这已经不是我能决定了。既然是烂摊子,为什么不把它搞得大一点?也可以让最后收拾这烂摊子的人头疼几天?”
“你怎么那么肯定Maro会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不出现也就罢了,但是他来了,见了你,也见了我。他从来不会为无谓的事情白费时间,相信我,他会答应的。”
“如果事情照你说的一切顺利。我会让你先飞北京,最后你想要去哪儿,由你自己决定。护照我会给你准备好。”
“谢谢。”
“临走之前你记得你的承诺。”
甘尚川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的景然还是十几年前的模样,没有如今久居上位后修成的上位者的气质,而当年的低调与谦逊显得更为纯粹,也不像今天这样暗藏杀机和雷霆之气。
梦里的景然跟十八岁的她在湖里的一叶扁舟上。她穿着一袭白纱裙,双膝弯曲,下巴搁在膝盖上,扭头望着正在划桨的景然:“景哥哥,我们回去吧。”
景然没有说话,继续划桨,甘尚川疑惑地又问了一句,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背对着她划桨。
“景哥哥,我们回去吧。”
“小川子,我们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他突然回头,却又突然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岁月陡涨了十年,可是她还是十八岁不谙世事的模样,“一回去你就不见了。”
“是你把我弄丢了吗?”
“不,是你自己走丢的。”
“我为什么会走丢?”
“因为你不会游泳。”说完,船里突然涌进大量的水,很快从脚底蔓延到膝盖,她想站起来,却起不了身,她想伸出手抓住景然,景然坐着的那块地方又是干的。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渐渐被水淹没:“你答应我,我就救你。”
“答应什么?景哥哥,救我呀!”
“答应我,答应我……”
十八岁的甘尚种渐渐被水淹没,在乌黑的长发漂浮的水面的那一刹那,她突然从梦中惊醒。
“醒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声音带着一股熟悉到肺里的味道,奇迹般地抚平了她在梦里受到的惊吓。
“不知道蒙着被子睡觉会透不过气来么?”他理了理她耳际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动作温柔无比,娴熟无比,好像他本身就是睡在她旁边,而不是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甘尚川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洗涤着在梦里那股窒息的感觉,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的视线,她才真正看清坐在她床边的男人。
“哭了?”他的手很自然地就覆上了她的脸颊,长了薄茧的拇指轻轻擦去她做梦时流下的眼泪,“肯定不是梦见我,如果梦见我死了,你会笑着醒来吧?”他打趣着看着她还有些呆滞的表情,这样的表情出现在甘尚川脸上并不多见。
“我……”她想开口说话,发现嗓子干痒得厉害,刚发了一个音就说不出话来,男人仿佛会读心术一样把放在床边的水杯递给了她。
“你这坏习惯什么时候能改?就不怕我在水里投毒?”
甘尚川正在大口大口地喝水,听到这句话差点呛到。放下水杯,才有灵魂归位的感觉。
“他们在前厅,走廊都装了监视器。”
“小五都解决了。”
“小五的伤好了没有?”
“差不多了。”
突如其来的一阵沉默。神智清醒后,甘尚川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为什么要问他那些?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问什么?”或许是刚刚才从噩梦中惊醒的缘故,她反问这一句话时的表情带着一股久违的天真与娇憨。
或许是太久不曾见到这样的神情,又或许是在生死混战,夺命狂奔的逃亡之后,这个男人突然就松懈了下来,他说:“问我有没有想你?”
他的声音在黑夜里像是一壶刚刚从地底下挖出的女儿红,醇厚而又带着蛊惑人的香气,不等甘尚川回答,他已经欺身坐在了床上,他的胳膊很自然地撑在床头,接近彼此的距离,呼吸可闻。
他有些恶作剧地在她的耳边吹了一口气:“你呢?有不有想我?”
不得不说,这个黑夜中悄然闯入的男人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清醒着的甘尚川还能保持灵台一丝清明对这样的举动予以反击,此刻的甘尚川完全是一只在陆东皓案板上的待宰的羔羊,一举一动全是出于本能,她甚至还睁着那双有些失焦的眼眸懵懂地“啊”了一声。
陆东皓只觉得下腹一紧,他不是不有见过她这样子,就是因为见过所以才印象深刻,原来他并没有想过怎样,但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正朝着超出预料之外的方向滑去。
他几乎是靠着本能吻上了甘尚川微微开启的嘴唇。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便不会停止。他只觉得身体里静寂了很久的东西又开始喧嚣、奔涌、咆哮,不可阻挡,那就不要阻挡吧。
电光火石,但又如白驹过隙,像电光幻影,又像过了一甲子那么久。他仿佛看见十几年前的那个女孩赤裸着全身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他亲吻着她还略带着咸味的脸颊,仿佛看到那滴滴落在地板上的眼泪。
那朵记忆里的异色莲,如同隐匿了许久,又如同干涸了许久,今晚却又一次出现,他能感受到她的战栗,他吞进她的每一次娇呼,他抚平她内心最深的那道裂口,亲吻和性爱,是远比语言还要诚实的力量。他从不说我爱你,但在很早之前,他就表明了心迹,他带她看万千风景,他带她领略世事无常,他让她从不谙世事的女孩成了如今一脸天真,满身红尘的妖孽。他说,便做了这一辈子与你看;你说冷暖自知,我便做了这冬花夏雪与你看;你说恋恋旧日好时光,我便做了这描金绣凤的浮世绘与你看;你说应愁高处不胜寒,我便拱手河山,讨你欢。
没有人的爱比他的爱来得决绝,不容人拒绝。
也没有人的爱来得比他的更加生猛霸道,如毒似药。
没有人的爱比他的来得深沉,从不溢于言表。
也没有人的爱来得比他的更加绵长隽永,隐而不发。
甘尚川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境无比真实却又凌乱不堪。画面碎得像一张张没有逻辑的照片,每一张都是自己,打碎了又拼接,她觉得自己像一团泥,和了水快要融化,但又被人轻轻摔起拿捏,她觉得自己是一泊水,融进泥里快要消失隐匿。
她的手,她的肌肤能感受到对方炽烈的温度,她的掌心在他的背部甚至不需要过多的揣测,她都能清晰地记得他肩胛上那块伤疤的形状。
曾经,她怕这个男人,怕到灵魂都在战栗。她一步一步朝着地狱走去,没人枕头的眼泪都业不及诉说她的惶恐。
曾经,她爱这个男人,爱是一种怯懦到无法直面内心的力量,她熟悉他身上的每一个伤疤以及这个伤疤所代表的历史和故事,她熟悉他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个眼神的暗示和传递,她懂得他在默默无言之下的暗语,却从不敢承认,原来蛰伏于斯,仅仅是因为习惯了这样的方式和这样的男人。
曾经,她恨这个男人,恨到灵魂的墓志铭上都铭刻着陆东皓三个字。那么恨,激烈到她不能控制,过往那些不可言说的怯懦力量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宣泄出口。但是在举起匕首的那一霎,她才生生止住步伐,灵魂的分裂并不能阻止痛苦的蔓延,这样的恨只能印证一个且唯一的事实。
两个人,一个不说爱,一个不敢承认爱。
中间,是万水千山,是千秋家国,是一段如乱麻缠绕的爱恨缠绵,他说,你厌恶的刘我不要的。拱手河山,又怎样?
只为讨你欢。
而此时此刻的景然正在做着此生最艰难的决定。
他依旧在那间书房,他的手指保持着思考时就要叩击桌面的小习惯。
他的书桌上放着录音,张曼宁坐在沙发上,看着坐在书桌背后的男人。在沉默的间隙,她再一次打量着这间书房,上一次,她就是在这里撕下了自己理智的伪装;上一次,她主是在这里认清了自己丈夫到底是一人什么样的人;上一次,她就是在这里终于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顿悟对张曼宁这样的女人来说,无疑是一种修行和成长。她就是那个在跌得血泪满面之后还能坚持站起来跑到终点的人,只要还剩一口气,她就绝对不会认输。
她无比坚信自己的决定,她要这个男人,绝不放弃。
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有现在这般坚定。
她不仅要跟她并肩站在一起看江山如画,她更有信心有一天她的身边和心里都只有她一个人。她坚信时间的力量足以摧毁一切,也足以重塑一切。
三年造一座城,而此刻她要做的是摧毁景然心中那座叫甘尚川的城,至于三年是否足够,这并不重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