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不哭-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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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了,将小依的手一甩,逃掉了。我一刻也不愿意呆下去,他们的眼神会吃人,他们指指点点的手指像是要把我戳的千疮百孔。
回家的时候,阿妈还是在她的麻将桌上厮杀,看见我进来,穿着她不允许穿的裙子,骂开了,吊死鬼,谁叫侬穿着裙子的,生的就不是个什么样,也学着打扮了。花佬投胎的。【花佬土话的意思是打扮的很漂亮的妓女】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语气很冲的咆哮,我脱就是了,要侬管嘎多,我以后再也不穿了。
咚咚的跑到自己昏暗的小房间里,看不见刺目的光,所以我可以哭的尽兴。我将身上的裙子一把扒下,狠狠的扔远,那紫色绿色的花朵迤逦一地,看起来就像是地上干了的血。
我就穿着自己的内裤,坐在水泥地上,安静的哭,慢慢的哭,流的眼睛掉落的时候故意不擦,因为它滑过脸的时候清晰的感觉像是在告诉自己,杜拉拉,你是个笨蛋,你不配。
晚上阿爸在下面叫我吃饭的时候,脸颊上的眼泪已经干了,咸辣辣的疼着。我哭的嗓子都哑了,冲着下面喊,我非吃!【非是不要的意思】
阿妈冷着嗓子说,非吃就冒吃,谁人要你吃了。饿死最好。最后,再加上一句,讨债鬼。
水泥地是冷的,空气也是冷的。我的小小的窗口向西,只能看见日落,余晖照进来的时候我已经麻了,小小的脑袋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将带给我一夜空白的梦的裙子压在箱底,暗红色的镶着铜花的箱底沉淀着我的梦,现在,那就是一件蝶衣,褪下了身,蜷缩成一团。美丽,灰飞烟灭。
我穿着阿妈准备的裤子,结实的男生穿的裤子,当我和那些吵闹的男孩混在一起的时候,分不出彼此。我在他们中找到了一点自在。
小依找我的时候没有说起那天的发生的事,她一定会想,那是一个事实,只是说了一句简单的话。
简单的却让我永远不忘记的话。她在我的腿上划下了密密麻麻的伤痕,让我绝对不敢在暴露在空气了。我开始恨阿妈,恨裙子,恨我的女儿身,在一身的男装里,我慢慢的模糊自己的性别。
我甚至幻想,如果我是个男孩,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就不会被打被骂。也许一切命运错误的开始就错在我的性别,我曾经这样想过。
可是,在五年级的时候,我还是不得不面对自己的身体里发生的事。体育课,在黄泥填平的操场上,我们玩着简单的游戏,却乐不可支,跳跃的,让身体里的野性冲撞着心脏。我坐在边上的水泥上看她们玩,掩饰不住心里的羡慕。我太笨了,所以没人愿意和我玩,女生不要,男生开始慢慢的学会区分性别的存在,我成了蝙蝠,两边都不是,被两边孤立,在自己的小小花园里踢泥土。
下课的时候,我跟在她们后面走进教室,当我低着头走过整个教室的时候,坐在前面的女生开始尖叫,杜拉拉流血了,好多血,好恶心!
所以的男生跑上来,看热闹,一个个将头伸的长长的,看我的背后,那洗的褪色了的牛仔裤上染开的血,新鲜的,鲜艳的,肮脏的。
我无措的站在教室中央,傻傻的看着她们,就像一个退去了保护色的小丑,表演的时候没了遮掩,赤裸裸的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我转头,看自己的裤子,红艳一片。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想我的身体她自己在流血,哪里开始有了一道伤口,我会这样的流尽我的血,慢慢的死去。
温柔的老师看见后,拉着我的手,将我带到她的小小的房间里,取出她的裤子,柔软的棉布做的裤子,给我,说,换上,先回家去。
老师,我怎么了?小小的我惶恐着。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快死了。
老师笑着说,你长大了,你现在是女人了。
老师在我为欢喜的时候,我却在诅咒着自己,那刻的不安还在心里冲击。我想我会变成什么样,一个像阿妈的女人,像那些三姑六婆一样的女人,还是老师?
也许从那天后,小小的变化在心底慢慢的发生着,我开始注意自己的身体上的细微的变化,那些东西发现在自己消瘦的干巴巴的身体上,让我惶恐。也包括别人的。我看身边的女生,她们渐渐丰满的身体,突起的胸部。坐在后面的时候,我有时会傻傻的看着我前面的一位女生的脖子发呆,长长的头发扎起,露出嫩嫩的脖子,上面的细柔的绒毛让我的心痒痒的。有一次,我忍不住去抚摸的时候,前面的女生惊吓的叫起来,回头看我一眼,她一定没想到坐在她身后那么久一直没说话的我会恶作剧,然后笑了,她说,拉拉,很痒你知不知道?
我那颗跳起的心落下了,也许在她的眼睛里,一个五年级的女生只是无聊的没事干,引起她的注意而已。
以后的日子里,我可以不那么忐忑的触摸到她,她的脖子,她的头发,还有耳朵。她不漂亮,但是很干净的感觉,笑的时候嘴角淡淡的酒窝。她是唯一会对我笑的那么开心的同学。
还有小依。我们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她不知道,我却知道。我开始真的讨厌她,讨厌她的美丽,讨厌她的好,讨厌她身边包围着的朋友,讨厌她总是看见我最狼狈的一面。
可是我们还是会手拉着手出去,去她的房间里一起过夜。她的装饰淡粉色的房间被她精心摆成公主的宫殿,少女的美丽的。
我们晚上的时候一起洗澡,她的稚嫩却慢慢成熟的身体完全的展示在我的面前。那才是真正的女孩。我想。
晚上睡觉的时候,灯熄了,黑夜里我们的眼睛总是不停的眨着。小依突然说,我有男朋友了,我们班长说要做我的男朋友,我答应了。他说以后要吻我,我怕怕的。
小学对一切都还是未知的我们只是对电视上的那些修饰出来的爱情报着好奇和恐惧。小依先我们一步,接触到那些我们不敢去接触的东西。
就像电视上一样拉。我靠近她,近的连她的呼吸都可以感觉到。
我想找人练习下,你帮我好不好?被子下,她的手伸过来。
我也是好奇,何况一个女生的吻又不会生娃娃,安静的闭了眼,等她来吻我,等了好久,都没有行动,才发现她也闭着眼睛,等待着我的。
我们都笑了,然后,我发现,很多时候,就像是跳舞,必须要有一个人走出去,才能带着两个人跳。我让她闭上眼,慢慢的靠过去,小心翼翼的碰到她的唇。没有小说里的甜蜜和被雷击中的感觉,只是觉得她的唇软的,温暖的,还有自己的嘴唇发麻。她乖乖的,一动不动,我感觉到她的手指紧紧的抓着被子,全身僵硬。
我退开后,不自在的转身,将被子往自己头上一蒙,说,睡觉!
身后,她轻轻的说,哦!
一夜,我都没有睡觉,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明白自己的嘴巴上为什么还留着那样的温暖久久不停。
后来知道,和女生接吻也算初吻,我的初吻,也许是最干净的。不带情欲的,没有负担的。
那是两个女孩子在被子里偷偷的尝试,在夜色盖住一切的时候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所进行的无知的事。那,甚至没有爱。甚至,我还在心底讨厌着这个女生。可是,我却吻了她,我却记了这个吻很久。
【挣脱】
我以为一切都会这样慢慢的过去,慢慢的像是院子里悄悄长大的青菜,从发芽到死去,都是一样的安静。
个子就像后山的笋一样长着,拔尖,晚上的时候还可以听见骨骼生长时咯咯的声音,身体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突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不一样了。脸消下去了,眼睛大了。开始觉得自己好看了,有点样子了,沾沾自喜。
身边的女孩的变化更加让我心惊,哪天突然看见女孩胸前的凸起,圆润的,女性的。前面的杜芳的身上有一种让人心动的气息。她不美,但是她身上的青春的感觉让人很舒服。
男孩的喉结开始慢慢的出来了,嘶哑的声音像是叫个不停的鸭子,唇边的黑黑的胡子开始或多或少的长着。
我们越来越不一样了。区分自己的界限越来越明显,有天,发现自己融不进男生融不进女生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被遗弃的狗,眼巴巴的看着路过的人,等待一双手,带我回家。
小依不会是那个人,她太忙了,忙着在她的爱情试卷上涂涂画画,写着关于她的王子和公主的神话,不会是阿妈,她顾着自己的桌子上的围城,她甚至没发现我的身体已经在成熟了。不会是阿爸,他是个男人,有些话,羞涩的不敢说的。
我只是觉得自己过的有点孤单,却无能为力。
他们甚至在遗忘我,一点一点的漠视加起来就是遗忘,忘记最后面靠近窗户的位置上有一个很长很长很瘦很丑的女孩子,安静的低头坐着,偶尔在美丽的语文老师上课的时候举手回答她的问题,期待她的夸奖。
美丽的老师要结婚了,一个女人的归属是找一个坚实的肩膀,找一个爱她愿意付出一切照顾她的男子。一段时候,老师的眼睛里有轻轻流淌的春水,温暖的就像是阳光下欢快前进的山溪。脸边的红晕淡淡的,眉间开着灿烂的花朵。
她爱了,并且快乐着。
她将一块德芙塞到我手里的时候,笑着说,老师要结婚了。
我恩了一声,我不知道说什么,也许我只能说,真好。
真好。我说了。
老师拉着我的手,柔嫩的手心里的温度让我的心像我手心的德芙一样融化。
她说,拉拉,以后不要一个人坐着,还有不要老是低着头,看见人的时候要勇敢的笑。上课时候拉拉不是很喜欢回答问题么,当答对的时候那种骄傲的笑容很漂亮。
我原本是低着头看自己脚尖的草的,听完抬头,看她。
我看着她的脖子,粉色的衬衫的第一二个扣子解开着,露出里面的纤细的锁骨,深深的凹进去的漂亮的弧线。我盯着那领子,久久的发呆。我觉得那里很美,美的让人想入非非,心醉。那里是女人最温柔的地方,女性的曲线,显示着脆弱和纤细,圆滑。
老师拉着我走,围着操场走了很久,直到红色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
她只是带着母性的关心和一个教师的责任,带着一个孤僻的孩子,解开她的心扉。但是,对我来说,就像是救赎,让我明白,会有人将我放在心口,会为我着急。
第二天,班长带来了一包很大的糖,下午的语文课,一个男老师走进了教室,走上了讲坛。
昨天的那件德芙,回家的时候已经完全融化在我的手,弯曲的包装下,有一颗畸形的心,还留着那时的温度,可惜已经慢慢冷却随着时间。
再也看不到美丽的老师,再也不会有人用轻柔的声音叫我起来回答,我像是再次被冷冷的抛开的影子。
六年级的时候,我们的未来很简单,要么去考区里的那些重点初中,要么就留在镇里最烂的那所初中,慢慢的腐烂。
很多人选择了走出去,包括小依,包括我前面的杜芳,她们低着头,将一份份的试卷做烂,我看着外面的天空发呆。
我的未来,谁会关心。
去找小依的时候,门开着,听见她妈妈对她说,以后冒和拉拉玩,她不好好学习,你也会被带坏的。
小依的声音带着吧耐烦,她尖着嗓子说,我阿否的和她玩,她自己来找我的。【啊否的是土话里的不要的意思】
我安静的离开,就像自己安静的来一样。她不是小依,那个乖乖的在我身后的小女孩,她长大了,所以,那些记忆已经过时了,那些感觉也过时了。那吻呢,也许也只是小孩子的好奇。
我乖乖的回家,乖乖的吃饭,做作业,就当没听见。
睡前,我的手不自觉的摸上自己的嘴唇,没有感觉,那时温热的触觉只留下淡淡的余温。
犯贱!我想起阿妈老是在骂的一个词,起初不明白,现在明白了。犯贱就是以为对方将自己当宝,开心得忘记自己其实一文不值。
不明白为什么当你希望自己长大的时候,偏偏时间就像花坛里的松树,不见她长大,可是,当你想去挽留的时候,自己却不得不面对分离。
这个小学,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也许只有那棵花坛里高高的松树的年轮记得那些消失的面孔。
我也只是其中的一个,当我收拾完书包离开这里的时候,我甚至才发现,在操场边,种着一棵向日葵,骄傲的高仰着头,怒放着。
也许,我错过了太多。
杜芳考进了区里的重点初中,前天看见她的阿妈带着满手的礼盒来谢老师,小依去哪里了,我没问,也不想去问,也许只是自己的那点可笑的倔强,想证明自己不是犯贱的。
暑假的时候,漫长的时间里,一个人没事干,在家里睡觉看电视,过的像是一头母猪。听说小依到宁波去了,再也没回来,我反而轻松了,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我平平淡淡的走进了那所以绝对的自由和接连不断的打架出名的初中,做了其中平平淡淡的一个学生,继续坐在最后的位置,靠着窗户,方便我看外面的天空。
唯一的变化是,我离家了。心里没有一点的牵挂,反而是轻松,以前,我就想过要离开这个家,到看不见阿妈阿爸的地方,听不见那些让我觉得心痛的咒骂。
收拾行李的时候,阿妈将那条裙子也放进去了,我一把夺过来,扔进木箱里,说,我非穿。
阿妈的脸色难得的没有变暗,只是说,随便你。
阿妈塞了点钱给我,这对我来说是这辈子拿到过的最多的钱,一张五十的在手心,阿妈还是老话,好好久读书,冒的人家打架。
我说,晓得了。不用你啰嗦。
随便你。阿妈气的转身就走。
我拉着我的箱子走进校门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心跳跃不停,我离开了多年的束缚,获得了自由,走出那个让我厌恶的家,让我窒息的空气,深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