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梁家国五部曲-第1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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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援朝把钟跃民和宁伟带进饭店的咖啡厅里,他轻车熟路地向服务员打了个响指:“3杯咖啡。”
钟跃民没进过这样豪华的场所,转业之前他曾认为自己是见过世面的人,从小在北京长大,北京城里最高级的场所不过是位于养蜂夹道的高干俱乐部,钟跃民曾经随父亲去过那儿几次。谁知离开北京这些年,北京的变化竟这样大。别的不说,就是眼前这座涉外饭店的豪华程度就让钟跃民感到自惭形秽。
服务员端来咖啡和对咖啡用的鲜奶,钟跃民把咖啡杯放在一边,端起盛鲜奶的容器喝了一口。
李援朝宽容地笑了笑:“跃民,看你这身衣服,是刚从部队转业吧?”
钟跃民自嘲地说:“土包子一个,这些年当兵都当傻了。不说这些,援朝,当年我听说你们一伙人全进了局子?”
李援朝说:“能不进去吗?毕竟人命关天,幸亏是小浑蛋恶贯满盈,不然我们谁也别想出来。不过,平心而论,我当年虽说敢折腾,但毕竟没有杀人的胆子,只是人多手杂,一动起手来就控制不住局面了。”
“后来怎么又把你们放了。”
“有几个原因:第一,我们事先和公安局联系过,公安局同意我们协助警察捉拿小浑蛋;第二,当时公检法系统都处于半瘫痪状态;第三,法不责众,几十号人都动了手,更何况当时的参与者都是干部子弟,都有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这难免会形成一股对司法的干预力量。即便如此,我们几个主犯还是进了一年的学习班,和拘留差不多,这件事70年代末被公安局平反了,我从学习班出来后,就去当兵了,一干也是十来年。”
钟跃民问:“你现在混得不错嘛,在哪儿高就啊?”
李援朝递过一张名片:“我是1980年转业的,先在机关工作,去年正荣集团公司成立,我有点儿关系,所以进了正荣集团,这是我的名片。”
钟跃民看看名片:“嗬,我说你怎么这么大的排场,你是总经理?”
“我们是国有资产公司,总经理也是国家工作人员,你可别把我当成外国老板。”
宁伟对钟跃民说:“大哥,我听说过正荣集团,这是一家很有实力的大公司。”
李援朝看看表站起来:“跃民,我的时间很紧,一会儿还有应酬,我先失陪了。你收好我的名片,如果你没有找到更好的工作,可以到我们公司来,咱们找个时间再谈,好,再见!”
李援朝告辞走了。
宁伟望着李援朝的背影说:“不愧是大老板,派头就是不一般。大哥,这种公司一般人托关系都进不去,你可别放过这个机会。”
钟跃民淡淡地说:“我暂时还没这个兴趣,再说吧。”
钟跃民没和父亲商量就办了转业手续,此举使钟山岳大为恼火,钟山岳希望儿子做一辈子职业军人,这也是为了圆自己的梦。新中国成立后,地方需要大批干部充实各级部门,由于钟山岳是军队干部中少有的文化人,所以被迫脱了军装转业到地方工作,当时他已经是副军级干部了。1955年军队授衔时,钟山岳在家关起门来骂大街,要不是被组织强迫转业,他应该能授个少将军衔。本来钟山岳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他相信自己的儿子,这小子从小就胆大,鬼点子也多,是个当军官的好材料,参加、指挥过多次特种行动,还立了二等功,就凭这些资本,钟跃民将来在军队会前途无量。钟山岳万没想到这小兔崽子居然敢和他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自己办了转业手续,等他告诉钟山岳时,已经生米做成熟饭了。
钟山岳无奈地想,儿子大了,他真是管不了了,这浑小子根本就没把他爹放在眼里,对自己的事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一点儿也没有要征求父亲意见的打算。不过儿子既然已经回来了,钟山岳也只好认可了这个既成事实,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儿子脑子里的怪念头。按钟山岳的想法,一个营职转业干部,去国家机关是他唯一的出路,但他觉得儿子似乎对这类工作没有多大兴趣。
钟跃民回到家刚坐在客厅里,父亲就盯上了他,老头儿反正有的是时间,只要儿子在家,他就想和儿子聊天,他太孤独了。
钟山岳问:“你的工作问题解决了吗?”
“暂时没有合适的工作。”
“别急,再等等看,总得有个合适的工作,我的离休工资够咱们吃饭的,我看你还是进个国家机关吧。”
钟跃民说:“爸,我不想进什么机关,我只想过一种自由自在的日子,您看我当个体户怎么样?”
钟山岳一听就火了:“放屁,你是个营级干部,怎么能去当个体户?”
“得,您别发火,要不我什么都不干,就吃您那份工资,日子长了您可别嫌我吃闲饭。”
“我宁可让你吃闲饭,也不许给我丢人现眼。”
电话铃响了,钟山岳拿起话筒:“喂,哪一位?”
话筒里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请找一下钟跃民。”
“他在家,你稍等……”钟山岳捂住话筒,“你小子骗我,你不是说没有女朋友吗?怎么女孩子找上门啦,你给老子好好交代……”
钟跃民接过话筒:“我是钟跃民,您是哪位?”
“我是高玥。”
“等等……”他捂住话筒,老爸,您是不是回避一下,要不您出去遛个弯儿?
钟山岳不满地说:“女朋友来个电话就轰老子出去?你个混账东西……”
“老爸,您行行好,您儿子脸皮薄。”
钟山岳嘟哝着出去了。
钟跃民小声说:“高玥,对不起,刚才我爸在旁边呢,他要是知道我去摆煎饼摊儿,老爷子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你说吧。”
“我去工商局问过了,人家不给咱们办执照,说必须要有营业用房才行。”
钟跃民说:“这不是废话吗,咱要有营业用房还摆摊儿干什么,早开饭馆了,不管这么多,没执照也干。”
“这样……行吗?”
“无产者失去的只是锁链,咱们怕什么?满街都是摆摊儿的,未必都有执照,咱们先干起来。”
高玥说:“那就听你的。”
钟跃民和高玥的合伙协议是在一家小饭馆里边喝啤酒边定下的。
钟跃民认为凭自己的本事,别说开个煎饼摊儿,就是开个跨国公司也不在话下。和这种小丫头片子合伙,基本上可以算是扶贫,既然是扶贫,她就不能和自己平起平坐。他大大咧咧地说:“煎饼摊儿投资不大,有辆平板三轮车,再弄个炉子、炊具什么的就行了,关键是手艺。这样吧,资金咱们各出一半,你那点儿复员费还没花完吧?我负责摊煎饼,你负责收钱,利润嘛,四六分成,我六你四。”
高玥眼里不揉沙子:“哎,凭什么你拿六成?”
钟跃民耐心地解释道:“我干的是技术工种,你干的是熟练工种,这就好比我是灶上炒菜的厨师,你是负责剥葱剥蒜的小工,你能跟我比吗?这里面还有个技术含量的问题,按劳取酬是咱们社会主义的分配原则,你也受党教育多年了,怎么连这点儿道理都不懂?”
“钟跃民,你可真是一点儿营长的风度都没有,净算计我们当兵的,幸亏不是打仗,不然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最好别来这套,不就是摊煎饼吗,你能干我也能干,利润五五分账,你要不干就拉倒。”
钟跃民想了想说:“好好好,就这么定吧,我吃点儿亏没关系。唉,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高玥愤愤地说:“合作的前提是公平,别以为你脑子好使就给人家做套儿,挖空心思地定些不平等条约。”
钟跃民笑了:“小高呀,你还真不简单,算账时眼里不揉沙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合作者。好,你通过考验了,从今天起,你我就是合伙人啦。”
高玥笑吟吟地说:“你这家伙脑子转得太快了,我可要防着你点儿,省得一不留神让你给算计了。”
“不像话,真不像话,这还没干呢,就互相算计上啦。”
煎饼摊儿第一天开张的时候,钟跃民特地穿了件白色工作服,头戴回民小白帽。他把煎饼车停在一条街道的路口,车上安了个玻璃阁子,玻璃上还真事儿似的用红油漆写了几个阿拉伯文,以示这是正宗的清真食品,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几个阿拉伯文是什么意思。
这是早晨上班时间,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钟跃民手持铁勺敲着饼铛,显得自我感觉良好,高玥正在数鸡蛋,钟跃民吼了一声:“有吃煎饼的没有?”
街上的行人被吓了一跳,纷纷驻足观看。
高玥小声埋怨道:“你小声点儿,怎么跟强盗打劫似的?把人都吓跑了。”
钟跃民问:“小高,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那我还没吃呢,现在我得练练手艺。”钟跃民仔细摊了一张煎饼,然后几口就吞进肚里,他又摊了第二张,狼吞虎咽地吃掉。他拍拍肚子,似乎意犹未尽,又拿起勺子准备摊第三张饼。
高玥不满地说:“你有完没完?还没开张呢,你倒吃了两张了。”
“你还别心疼,等结账时从我账上扣。”
来买煎饼的人越来越多,钟跃民有些手忙脚乱,摊出的煎饼总是破。他发现自己犯了估计上的错误,这种活儿看起来简单,实际上还是得有点儿技术。
排队的人不耐烦了:“哥们儿,你会不会啊?”
钟跃民争辩道:“我这是祖传的,我们家是正宗的回民,从西域过来的,只不过很多年没干了,手有点儿生。”
高玥看不下去了,她把钟跃民推到一边,自己动手干起来。她的技术很熟练,摊得又快又好,一会儿就把排队的顾客都打发走了。
钟跃民讪讪地收着钱,不吭声了。
高玥笑着用手指弹弹他的脑门:“还是跟我学徒吧,就会神侃。”
张海洋穿着警服骑车路过这里,他突然发现钟跃民这身打扮,不由大惊,立刻跳下车一把揪住钟跃民:“你他妈出什么洋相?我以为你说说也就算了,没想到你还真干起来了,你他妈有病是怎么着?”
钟跃民把一份煎饼硬塞进张海洋手里,嘴里催着:“赶快掏钱……”
张海洋说:“我吃过早饭了。”
“那就再吃一份,我告诉你,以后不许在家吃早饭,我这儿刚开张,你得来捧场。”
张海洋无奈地掏钱道:“我们分局就在前面,你怎么跑到我们单位门口摆摊来了?”
钟跃民得寸进尺说:“你和同事们说说,就说有个老战友的买卖刚开张,都过来捧捧场。”
“你小子就给我添乱吧,这是无照经营,还敢跑到公安局门口来?”
“你们公安局管不着无照经营,你吓唬谁呀?”
“那工商局总管得着你吧?不定哪天就把你这破摊儿给抄了。”
“海洋,我头一天开张,你他妈可别方我。”
钟山岳正在院子里练太极拳,这是他每天早上的必修课,已经坚持很多年了。钟跃民手里托着两份煎饼进来向父亲晃了晃,钟山岳连忙把套路匆匆走完,最后收式。
钟跃民说:“爸,我给您买早点去了,您趁热吃吧。”
父亲接过煎饼:“还是儿子回来好,知道给老子买早点了。”
“爸,您还是找个老伴儿吧,总得有人照顾您呀,光靠小保姆可不行。怎么样,我给您介绍一个?我有个战友他爸去世了,我看您把他妈娶了得啦。”
“跃民,你又找揍了是不是?还给老子介绍上对象了,你先把自己的事管好再说,三十多岁了,连个老婆都娶不来,还好意思说老子?”
钟跃民说:“我倒用不着您操心,找个老婆还不容易。关键是您,您可是真正的困难户,高不成低不就的,您这个岁数再挑人家长相就有点儿过分了,能踏踏实实和您过日子就行了。”
钟山岳边吃边说:“你就拿老子开心吧,混账话。”
小保姆听见有人在敲院门,便走过去开门,来人是隔壁的李阿姨,李阿姨也是个老干部,资历比钟山岳还老。老太太一进门就亮开大嗓门:“钟老啊,我来通知你一下,下午两点去老干部活动站,说是要给咱们传达文件,你可别去晚了,要不我临去之前喊你一声?”
钟山岳忙说:“不用,不用,我还没老糊涂呢,迟到不了。”
钟跃民忙向她打招呼:“李阿姨来啦。”
李阿姨一见钟跃民,好像想起了什么:“跃民哪,我正要找你。”
“您说,什么事儿?”
“刚才听我家纪红说,你在大街上卖煎饼,是吗?”
钟跃民看了父亲一眼,若无其事地说:“哪儿的事,她看错人啦。”
钟山岳耳背:“什么煎饼?”
钟跃民连忙打岔:“我刚才不是给您买煎饼去了吗。”
李阿姨却不依不饶:“跃民哪,你可别蒙你李阿姨,我们纪红看得清清楚楚,说你还戴着顶小白帽,一边摊饼一边吆喝,还自称是正宗西域回民。不是我说你啊,你这不是出洋相吗?一个堂堂的营职军官去干个体户,这像话吗?”
钟山岳终于听明白了:“好哇,你还真干上啦。我说你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勤快,早早儿的就出去了,说是给我买煎饼,闹了半天是摆摊儿去啦。你还正宗西域回民?连他妈的祖宗都给改了,我揍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老头儿抄起扫帚向钟跃民冲过去。
钟跃民见老头儿来势凶猛,连忙逃出了院子。
钟跃民的煎饼摊儿已经开张两个月了,他摊饼的技术已经很熟练,高玥在忙着收钱,买煎饼的人排起了队,这使钟跃民很受鼓舞。他在三轮车上还摆了一个木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牌子的香烟,他的业务又扩大了,还兼卖香烟。
周晓白匆匆骑着车过来停下:“跃民,给我来两份。”
钟跃民赞许道:“晓白,还是你够意思,来给我捧场。”
周晓白笑道:“那当然,煎饼摊儿我家门口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