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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部分

春情只到梨花薄-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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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门很快打开,一名小沙弥探出圆滚滚的脑袋,朝着他们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施主可是从都城而来?”
    杨劼一惊,忙应道;“正是。鄙人想见克清法师,烦请小师父带路。”
    那小沙弥拱手就请他们入内。走过幽暗的无梁殿,眼前豁然大亮,天井下长满奇花异草,空中兰草弥漫出淡淡的幽香。石案草席上围坐着七八个年轻和尚,正中袈裟老人悠然从容地解说,香烟袅袅诵经琅琅,真是逍遥自在的山中胜境。
    杨劼一行止住了脚步。老者缓缓睁开眼睛,吩咐道:“你等将这段经书诵得熟了。”众和尚整齐应答一声,逐个施礼离开。台阶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一一他们没有看见面目狰狞的人。
    老者漫游般步到杨劼面前,面目和善,“施主远道而来,莫非是寻人?”
    “是。”杨劼恭敬地一礼。
    “施主贵姓?”
    “姓……邰。”杨劼大胆地回应。
    “佛道慈悲为本,为善心安。我佛以无边的智慧,回向悲悯婆娑世界,给众生一个容易得度的机会。”克清和尚合掌示意,“邰施主,请跟贫僧去吧。”
    杨劼暗示阿梨、伍子在外等候,自己忐忑不安地跟着克清和尚往后院走。
    走过一段曲折幽暗的小路,夕阳从幽深的天井洒将下来,庭院变得空阔而干燥。一排茅草小屋围着,吊架、陶罐、猎刀、长矛到处都是。空气中仿佛还有草药的清香,杨劼鼻息一动,又听见几声劈柴的声音。
    克清和尚在前面走,弯身进了一间茅屋。杨劼紧随而入,劈柴声正从里面传来。屋子正中原是永远都在冒烟随时可以点燃的大火坑,坑中放一口大铁锅,锅盖扣在上面,冒着热气的水泡正从锅盖四围溢出。一名衣衫破旧的僧人低着头举刀劈柴,正一把把往火里送。
    “觉鸣。”克清和尚唤了一声。
    闻声,僧人抬起了头。
    火光熊熊,像蛇一样地四处扭拂着,肆意地勾勒出那人斑斑疤痕的脸,在火光中变得尤为森然可怖。他望了克清和尚一眼,又惊觉地转眼看向杨劼。
    那样狰狞的面目,眼光却平静无常。杨劼的心簌簌颤栗,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觉鸣,贫僧当年在都城识得邰将军,二十年未断交谊!若非那场宫变,你不会与贫僧凑到这荒山野岭来。我知你尘缘未了,如若筑起一道墙,谁都无法帮你。此心能造此心消啊!”
    克清和尚说完,拉着杨劼近到那人面前,道;“你的儿子寻你来了。请你从如实观,只要说明了,参透了,自然就放下对外的种种孽缘。”再次念了声阿弥陀佛,兀自放下杨劼出去了。
    茅屋里热气氤氲,一簇一簇的水泡捂着锅盖淌出,化成无数条混浊的水沟往四面散开去。杨劼恍恍惚惚地站着,带着疑惑,总觉得自己做梦一般。
    他就是邰宸,当年叱咤风云的都城守将,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想到这些,杨劼不知是寒冷还是惧怕,全身都在抖。
    而邰宸只是冷漠地转过头,甚至对他的突然出现没有任何的反应,只顾埋头烧着火。
    杨劼声音也颤了,艰涩地呢喃出两字,“父亲……。”
    邰宸眉头一皱,脸上的肌肉显得痉挛,便更丑陋了。他突然冷声笑了笑,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施主搞错了,我是觉鸣。”
    “连克清大师都承认您就是我父亲,怎么会搞错呢?”杨劼心内一阵又一阵的酸楚,隔着点点的火光,他感觉自己快要哭了。

    
第5卷 【又之卷 银笺别梦当时句】 雪崩
    “邰宸已经死了,世上只有觉鸣!”邰宸抽出一根竹木,咔的一声折断在手内。
    只是这声音,却如雷声轰鸣在杨劼的耳内,震得他胸口绵绵的发疼。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绫绢,指着上面的血字质问道:“你就是不认我,也该认一认上面的字!邰郎、紫锦楼……写字的人把它藏在我的身上,然后慨然赴死!她至死还念着你,你却想这样忘却我们了!”
    邰宸的目光停留在杨劼的手上,终于他伸出手接过。他专注地阅读上面的字,手指越抖越厉害。他的面容虽说是可怖,线条还是清晰的,隐约能想象到二十年前英俊多情的模样。
    一片沉寂里,只闻得柴火噼啪的声音。窗外,山风在呜咽。
    此时邰宸双目紧闭,手指却越攥越紧,紧到整块绫绢被攥成一团。杨劼两眼紧盯着他,双手迟疑地想去抽回绫绢,邰宸突然睁眼,吓得他缩回了手。
    邰宸起初无声地笑,脸上的疙疙瘩瘩抽搐得厉害,接着他放声仰天大笑起来,笑得不能抑制,连肩胛都在颤动。
    良久他狠狠喘了口气,含糊地咒骂了一声。接着他摇晃着手里的绫绢,用陌生的眼光扫向杨劼,带了一丝讥嘲,“听着,这种东西留着没用!我不会认什么人,你还是识相点离开这里,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说完,挥手想把绫绢掷进火堆里。
    杨劼一个激灵,扬手抢过绫绢,叫道:“为什么不认我!”
    “我尘缘已断,不想见任何人!”
    邰宸抄起角落里的柴刀,一副要上山砍柴的样子。杨劼心急,站在邰宸面前挡住去路,邰宸大手一挥,生生将杨劼推了个底朝天,自己面无表情地出门去了。
    阿梨和伍子待在天井里,心神不安地等候杨劼的消息。隔了很久,通往后院的小路传来急促地脚步声,满脸疤痕的僧人出现了。
    他提着柴刀大踏步地走,后面的杨劼小跑地跟上来,眼底是难掩的委屈、愤怒,嘴里不住地吼着:“……为了寻找亲人,我费尽心思历经艰难,到头来却是这般结果……你狠心,你对不起死去的母亲!你枉费她一片苦心!你简直不是人!”
    邰宸止步,回身扬了扬手中的柴刀,寒光在杨劼脸上仿若划过刻痕。
    杨劼几乎失去了理智,因为内心失望、悲凉,他红着眼圈狂喊:“既然不认我,为什么要生下我?你干脆杀了我吧!下辈子投胎,我宁愿做畜生,也不做你们邰家的人!”
    阿梨和伍子急忙上前拉住杨劼,杨劼挣扎着,嘶哑着声音疯狂地叫着。
    邰宸似乎有一丝愣怔,他收住扬起的刀转身就走,步履比先前还匆匆。
    克清和尚出现,目送邰宸消失在石门外,方若无其事地吩咐小沙弥,“把客人送到后屋客房去吧,明日他们好上路。”
    小沙弥遵命,引着一脸怅然的三个人去后屋。
    山里的夜晚,萧萧寒风一声又一声穿过屋顶。阿梨总是无法入睡,她抱膝蜷坐了一会儿,便用薄毯裹着自己,出了房间,悄悄然出现在杨劼和伍子的屋子里。
    四下里一片静,暗红泥浇成的火炉里炭火还在燃烧。床榻的内里,伍子半抱着棉被,裸露着健壮的肩膀,却睡得极恬。
    阿梨无声地拾起杨劼斜在一边的棉被,严严实实地盖在他的身上,掖在颈畔。杨劼微微睁开眼睛,抽出一只手拉住她的,将头枕在她纤细的胳膊上,紧皱的眉头却缓和下来,说不出的依恋。
    阿梨抚摸着杨劼披散的头发,心里有隐隐的疼痛。昏昏的夜光照着,极柔地映现阿梨清新的面容。杨劼无声地叹口气,低语:“这世上就你一个亲人了,回去后我娶你。”阿梨嫣然而笑,俯身将唇片印在杨劼的额角上。
    突地,床榻内里的伍子翻了个身,阿梨吓了一跳,忙收回手,微笑着与杨劼无声地作别,无声地走出了屋子。
    杨劼一夜辗转难眠,天光刚亮便起来,他侧耳细听柴房那边的声音,犹豫了片刻,便起身慢慢朝那里走去。
    东边积雪皑皑的峰顶露出缕缕霞光,这日定是好天色。柴房内外一派死寂,不见邰宸的影子。杨劼跑到石门外向挑水的小沙弥打听,原来邰宸一早又砍柴去了。
    半山腰的积雪虽化去许多,越往上走却依旧深可及膝。好在有一行清晰的脚印直达山顶,那定是邰宸留下的,倒让杨劼免去了脚下探察之苦。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渐渐听到有力的劈砍树木的声音,哐哐的响声就像砸在自己心尖上一样。
    邰宸只着了粗布短棉褂,刚将脚下的树枝收拾起,见杨劭过来,双目仍是淡漠地看了看他又弯身继续忙自己的事。
    杨劼弯身过去帮忙,邰宸却阻止了他,“这种事不是你干的!”
    杨劼缓缓收回脚,不甘心地问:“我来最后问你,你真的不愿认我吗?”
    邰宸并不理会,面容隐在阴影处,辨不出什么神色。
    “我还有一个疑问,你的脸是被烧伤的,还是自己毁的?”杨劼继续问道。
    这次邰宸倒很干脆地回答;“是自己毁的。”
    “是为了不让别人认出你,对吗?”
    “也对。”
    “作为将帅只有死在战场,才能算是对皇上效忠,怎么可以临阵脱逃呢?”杨劼苦笑,依旧自语似的,“莫非你有什么事情未了?”
    邰宸眼波一闪,脸上冷意不变,“没什么事,我是贪生怕死之人。所以求佛祖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杨劼料不到邰宸如此回答,心里寒意骤生,眼里掠过一丝哀凉,“我己经没有什么好问的了,算我来错了地方。”回身不再多言,径自走开了。
    邰宸似乎也不耐烦跟他多言,在后面阴阴地提醒道:“回去把那个血书烧了,小心暴露!”
    听着邰宸的话,杨劼心内更是积满了怨恨。他走得很乱,那串脚印早离得渐远,寒风扑面入骨,眼里的积雪又是耀人眼目的白。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轰鸣声,那声音越来越大。大如霜花的雪筛下来,他抬眼,周围空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了。
    杨劼只觉得自己被谁猛扑在地,紧接着排山倒海的积雪凶猛地扑来,耳边是无数的轰鸣声。待他清醒过来,有人正挖去埋在他身上的厚雪。
    一场雪崩过去,雪海随着风的流动,在他的面前潮水般滚过,他却得救了。
    邰宸狰狞的面目再度出现,仍是惯常的冷冽之声,“你这样瞎闯瞎闹的会是死路一条。回去吧,就当做没看见我。”
    杨劼吃力地站起身,将血书掏出,交给了邰宸。邰宸默默地接过,心里依然触动得厉害手指又开始抖了。
    这是她留给他的,与自己何干?杨劼悲凉地想着,浮起一丝清浅的笑,声音平静,“这个你自己处置。你救了我一命,我也不再怨你。算是你我缘浅,各自走各自的路吧。”
    说得甚至有些凄凉,然后挪动脚步,再无他顾。
    邰宸将绫绢捧在手中,出神地望着杨劼的背影,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此时杨劼步履维艰地行走着,青色的衣摆在风里飞振,映着皎白的雪,卧龙欲飞一般。
    “等等!”兀地,邰宸脱口叫了一声。   
    杨劼转过脸,微微地眯起眼。邰宸并不介意杨劼这样看他,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用极轻却极清楚的声音道:“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一种被雷电击中的感觉贯穿杨劼全身。他僵在那里,耳听着邰宸徐缓的细说,眼前渐渐模糊。
    这样的故事,大抵是靠不住的吧?
    而自己,究竟是谁?

    
第5卷 【又之卷 银笺别梦当时句】 夜归
    又是一个夜晚降临,杨劼仨人回到了都城。
    房东不知何时出现在小院子里,手拿着牛皮纱灯,灯影在他们脸上一一晃过,阴阳怪气道:“我还当你们不辞而别了呢。再晚一步,这院子我另租他人了!”
    杨劼阴沉地瞪了房东一眼,眼风不自觉地变得凌厉,“屋里的东西要是少了,我跟你没完!”
    他平常极少喜怒的,此刻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好像随时要爆炸一般。房东一时被吓住,结结巴巴地呢哝几句。杨劼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哐地反手关上了门。
    房东晃着牛皮纱灯往外走,狠狠地啐了一口,“出去几天吃错药了!过些日子我来收下个月的房租,想住下去休得凶神恶煞的,老娘又不欠你!”
    院子里安静下来,唯剩下伍子和阿梨二人。伍子望着杨劼的房间,烛光正透过纸窗,晕黄的光忽明忽暗,不由安慰身边的阿梨,“从华越寺出来他就这样,明天会好的。”
    阿梨幽幽地叹了口气,“少爷本是满怀希望去的。可邰宸偏偏不认亲生骨肉,少爷心里当然不好过了。”
    “先让他独自待着吧,等平静下来我们好好劝慰劝慰,或者再去华越寺碰碰运气。”伍子抬眼望着夜空,拍拍阿梨的肩,“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两个人上了马车继续赶路。天凉如水,沿路盏盏走马灯在夜风中摇摆,急惶惶地颤动在清寂的路面上。邰府愈来愈近,高大浓重的褐色围墙渐渐延展开来,涂金大门关着,候在门口的束甲卫士在寒风料峭下岿然而立。
    伍子勒马驻车,望着阿梨轻巧地下了马车,不无担心道:“你私自出去,不知道裴大人会不会责怪下来?”
    “没事的。”阿梨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赶了一天一夜的车,你也够累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伍子还是不放心,眼望着阿梨走向大门,守门的侍卫行了礼,垂首开门让阿梨进去,方掉转马头离开。
    这时,已是更深人静。通往内厅的青石道上映出彤红的影,那是阿梨极为熟悉的琉璃荼麋纱灯,每每有夜风仿佛翩然欲飞般。一株梨树翠盖如云,含苞的梨花透出雪白,在星月下将绽未绽。
    她的脑子里最先跳出一抹惊喜一一待到梨花盛放,少爷就会娶她,她可以离开裴元皓了。
    裴元皓……
    她莫名地起了紧张,小心地撩起裙摆往里面走。月亮门内早已经有人掌上了灯,水声铮铮,只见一湾清溪流向后花园,如洗的月光下鳞波点点。阿梨一直都清晰地记得,那日她仓皇离去,卵石砌成的小道踏在她的脚下。船上的裴元皓微笑着看她,一双幽深黑亮的眼睛像蘸了星点,饱含光辉。
    她那时只是想离开这里,并没有考虑其他。而今夜回想起,却止不住的气喘心虚。
    油漆屏门下站着一个人,垂着手用怪异的目光看她。阿梨暗吃了一惊,看清楚对方是谁,不由吁了口气,笑道:“正祥,吓了我一跳。”
    正祥略显紧张,连头也不敢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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