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越水云山-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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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我一定买——要不,下次我坐你的车再补上?”
卖票的把他的衣服都差点扒下来,那人还是没被拖动,卖票的又来抢他的蛇皮袋,准备一把扔下去,可那人一手拉住他的蛇皮袋,一手抵在车门,力保城门不失。卖票的见他死赖起来,脚就不吃素了,好几脚重重踢在他的身上,发出几声闷响:“你娘卖××的!你给我下去!娘的×的!你娘是卖×婆啊?你下不下?你下不下?!”
那人逆来顺受,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只低着脑袋,竟僵持下来了。
车停了五分钟,车厢就开始沸腾了,纷纷催促快点开车,这当口,王琴从膝盖上的双肩包里抽出了一张一元的钞票来,递给卖票的:“我替他给了吧!”
没想到那卖票的竟犟起来——他的脸都累红了:“不行!今天哪个替他买票都不行!娘卖××的!他这是车油子!贱××!身上绝对有钱!就是不肯买!就是想捞点油水!我也不在乎这块吧两块钱,我就是捺不得这种油子!”(注:捺不得就是忍受不了的意思)
趁着卖票的慷慨陈辞的工夫,那人便乘机摆脱了卖票的拉扯,一屁股又坐在了蛇皮袋上,将头埋在膝盖上,万缘都了却,任它龙争虎斗,再不抬头。
车上的乘客却被惹恼了:“开车吧!钱都给你了,还计较个嘛?”“他也就姆妈生的,把人打坏了你怎么办?”“你要跟他磨可以,莫耽误我们的事情!”
前面的清伢子息事宁人:“算了,算了,走吧,娘×,算我们倒霉!。”
卖票的狠狠得又赏了一脚,扒拉开他的手,夺过他手中那两张钞票,恨恨得道:“娘卖×的贱种!操你妈×的!莫让我遇见你下次!”
王琴的那一块钱最终还是没有给出去,一脸阴云得收了回来,放回了双肩包。
陈晨生凑过去,小声笑道:“回头我写个材料,到学校去宣传宣传?”
王琴却仿佛没有听见,眉头阴云密布。
陈晨生这才正经下来:“怎么……怎么了?”
“你没在农村呆过,你不知道农民的苦。”
“你呆过?”
“对。”
“你在农村呆过?你从五厂家属区搬走的时候,我们都只有四五岁吧?”
“是啊,我就是搬家那会去的外婆家,在那边住了三个月。”
陈晨生不解道:“四五岁?都快念书了,你怎么还到你外婆家住这么久?”
“本来我妈妈带着我去外婆那耍,是准备住几天就回来的,可我就在那里耍野了!因为我太喜欢那里了!”王琴眉头的阴云终于完全驱散了开来,整个脸都亮堂了,凑在陈晨生的耳边,仿佛是在介绍祖传的珍宝,怕被旁人听见:“特别是我外婆门口有一条小河,好漂亮啊!流到山下就可以收门票哩!那水清的啊,就好象……就好象空气一样透明纯净,里面有好多好多小鱼,游啊游啊——”王琴兴奋得用手做了个小鱼游泳的动作:“游啊游啊——好可爱啊!就好象雪花在空中飘……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做一条小鱼,无忧无虑得游啊游啊!在透明清澈的水中……”
“鱼?”陈晨生插道:“你晓得吗?我小时侯有一次可有意思了……”
王琴被人打断,似乎有些恼怒:“什么呀?厂矿里能有什么意思啊?”
“那时我还只有……只有两岁多大,还没搬到一厂家属区来,住在我妈妈单位的房子,那时,我们院里有一个水泥做的水池,我爸在里面放养了好多金鱼,对,是红色的,我现在还记得!有一次我去看里面的金鱼,你猜怎么着?我一个倒栽葱,就栽了进去!”
“骗人!两岁多栽进去,你还能在这里讲话?”王琴咯咯笑个不停。
“不骗你!幸好我妈刚从厕所出来!真也是命,就那么巧,她刚好看见水花一溅,看到我两条腿还在外面,就一手提裤带,上去一手把我倒提了出来!”陈晨生不禁做了倒提的动作。
王琴掩着嘴使劲得笑着。
“我现在都还不会游泳,或许就是当时拉下的后遗症……”陈晨生眼光迷离道:“不过,我真的还记得当时水中的世界,哇,真的和现在不一样诶!”
王琴还是不说话,索性不掩嘴,放肆得笑起来。
陈晨生有些恼怒了:“笑什么啊?这么傻笑有意思啊?”
王琴眉毛高高扬起,依然笑得东倒西歪:“有什么不一样?是不是有美人鱼?哈哈!我看是条美人鱼看上你了!准备拉你去龙宫做新郎官!”
陈晨生笑道:“你这么清楚,别就是你吧?”这话刚落音,陈晨生脸上就发起烫来,连忙掉转话题:“……我……好……好多年后我想起来都后怕……还是信命吧……对了!我——我还记得我们院子里有两棵树,树杆被晒衣的铁丝勒进去了好多!我还记得我有一把会吐火的枪,我当时也奇怪,它能吐火,却不伤手,后来我才晓得是用打火石的……我还记得有一次看龙灯,被龙灯后的戏班拌倒,哭得不可开交……还有,几乎每次在院子里纳凉的时候,都能看到亮着两盏绿灯的飞机从头顶飞过……”
王琴几次要打断陈,都被陈的声音压过去了,眼看王琴就要发脾气,陈晨生才停了下来,王琴本来已经气鼓鼓的了,可马上又笑了,差点还站了起来:“我也很好玩!我也很好玩!我外婆那里有山,是青青的,还有天,是蓝蓝的……水好清啊,连水底的鹅卵石的纹路都看得清!我可以去山里观察各种各样的昆虫、植物……对了,我当时还做了蝴蝶标本哩!现在都还在,下次我送给你一个!”
“好——啊!随便你。”陈晨生随口道。
“……就这样,我就不愿回家了!——我在外婆家呆了几个月——好象有近三个月吧——可就是这三个月,渐渐的,我也呆烦了,呆怕了,我才晓得农村真的好苦!奇網网收集整理他们对我那么好,可我有时还是吃不饱。”说着,王琴的脸更加黯然了:“你晓得我外婆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吗?”王琴停顿了一下,眼睛也发涩了:“当时其实只要很普通的消炎药就可以治好,可我外婆为了省钱,不肯去买药,我妈妈晓得了以后,就专门跑来去卫生院买了药给她,可等我妈一走,我外婆就去卫生院把药退掉了……”
雨似乎下得大了些,车过了这边因翻新而崎岖的路,和王琴一道慢慢得平静了下来,陈晨生嘴巴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来:“别说这些了……”
“今年过年我一定要给她带很多福圆(注:福圆就是桂圆)去!她最喜欢吃的就是福圆了!”末了,王琴勉强得笑了笑:“好了!不说这些了!说点其他的!”
陈晨生见王琴脸上的愁云还未散尽,笑道:“那我问个问题吧!”
“问吧!”王琴脸上隐约出现一点警觉,可马上就消失了。
陈晨生神秘得道:“但在我问之前,你首先得保证,你不会骗我。”
“有你这种道理吗?为什么我就不能骗你呢?我有我的隐私权啊!”王琴气鼓鼓道。
“啊?那,那好吧——我问我的,你骗你的!”陈晨生顿了顿,别过脸去看着王琴,道:“你……你觉得吴青锋这个人怎么样?”
“还行!不错!怎么?”王琴直视陈晨生的眼睛,不见一丝慌乱。
“……不是……没什么——你不觉得吴青锋有些怪怪的?……也不是怪……就是……难道你没发现?”
王琴平静道:“没有啊,我看蛮正常的。”
“也不是怪……说不出来……就……就是……他喜欢你?”陈晨生残忍得问道。
王琴仿佛被团团围住的穷寇,望着周围的铜墙铁壁,还想举起残剑挣扎一番,可旋而又叹了口气松了劲,将目光投向窗外:“也许吧……”
“那天喝酒也是吴青锋叫你去的?”
“……不是……可……”王琴展颜一笑:“……你别老问我这些——喂,你呢?”
“我?我什么啊?”
“你呀!你喜欢咱们班哪个女生?我可以帮忙哦!”王琴奋而一击,满脸真诚而又诡秘的笑容,击溃了陈晨生的进攻:“老是来问我的秘密!你也得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啊!”
陈晨生刚才还运筹帷幄,现在却狼奔豸突:“我……我……”
正文 第六章
六
“……黄老,人没有到那一步,想不到那一步事嘛!不信你老看看那些原来在基层发牢骚的,当个小官以后不照样捞?这样的例子还少吗?就拿你老自己来说,你老是不想当官,不想发财,可上次你老出门,不照样托人买了卧铺票?你老伴那次做手术,不照样托人送红包?你老的小鬼读书是争气,要是不争气,你老敢把他放到普通班去和那些坏伢子混在一起?啊?”
陈晨生进办公室的时候,两个老师正在较劲——说话的老师叫郭品,普通班75班的班主任,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矮胖,经常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不露声色、慢斯搭理、和和气气,同学们背地里叫他“笑面虎”;被他称为“黄老”的,是73班的物理老师黄自杰,五十来岁,据说年轻时受到过排挤打压,一直郁郁不得志,被学生叫作“青黄不接”。陈晨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郭品倒还瞄了一眼,黄自杰则是眼皮都没抬一下。
“郭老师,这话就是你不对了!”黄自杰两鬓斑白的头发都抖起来:“那你说我这当老百姓的还有其他的办法吗?我辛辛苦苦工作几十年,坐个卧铺就成腐败了?我不送红包,我拿我老婆子的性命开玩笑?”
郭品淡笑着道:“不就是这个理?你老有你老的苦衷,人家也有人家的难处啊!”说着压低声音:“你没听人说吗——中国的事情,说出来的,都是不要紧的,要紧的,都是说不出来的,所以呀,我们还是少操心了吧!哈哈!”
正巧叶子进来了,扬声道:“黄老和郭老师又在谈国是?”
黄自杰却理都没理叶子,黯然道:“……哎……人心散了!散了!还是毛主席那时好啊,统一思想,鼓足干劲,人人都有一股气!”那“气”字出口时,门楣都颤了一颤!
郭品向叶子陪了个笑脸,道:“黄老,你也莫总看社会的阴暗面,光明的还是大多数嘛!其实说实在的,有些事情我也看不惯,但是我的心态放得好,看得开,[奇…书+网//QiSuu。cOm]所以笑口常开!这样对身体才有好处,啊?哈哈!黄老,得罪的地方,你老可要多包涵啊!”
黄自杰策马挂甲,本来还要再战,看叶子正示意陈晨生坐下,只好愠怒得收了口,闷头喝茶。
叶子坐定后,打开保温杯,品了口茶:“陈晨生,这次期中考试,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陈晨生?”陈晨生还没回答,旁边正在闷着气的黄自杰腾得站起来:“你就是陈晨生?”
陈晨生吓得头发都直了,话都说不出来了,黄自杰拿了张试卷杀到城下,摔在陈晨生手中:“你是怎么回事?恩?你自己看看!”
陈晨生接过来一看——那卷子竟有一版是空白的!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陈晨生仔细看了看——上面真真切切写着自己的大名!
“你倒慷慨大方!一版的卷子,38分的题!你不要了!半壁江山,你拱手相让!”黄自杰脸上的肌肉颤抖着。
陈晨生里衣已经湿了大半。
“你这样的人上战场,是要亡党亡国,是要亡党亡国的啊!”黄自杰瞟了一眼郭品,将卷子抽了回去:“卷子发下去后,你自己好好总结吧!”长叹了口气,出了办公室。
叶子仰身一边惬意得观赏着陈晨生的窘迫,一手握着杯子,一手用指头关节有节奏得敲打桌面:“现在,你对这次考试,总有点底了吧?”
“……”
叶子悠悠道:“卷子刚刚看出来,名次还没有总结出来,我随便翻了一下——对了,你进来的时候是年级多少名?”
“十多……好象……十多名。”
“十一名,我记得!现在呢?我给你算了一下——这次怎么也在四十名以后!”
这时郭品收拾了东西也出去了。
“我这么急着找你谈话的目的也在这里——你自己解释一下吧,为什么考得这么差?”叶子朝郭品望了望,道。
“……”
“不会每科考试都象物理一样,没看到题目吧?”
“……”
“我记得在考试前几天我找过你谈话,我是苦口婆心、苦口婆心叫你不要和林文、方定波他们混在一起,但据我这几天的观察和同学的反映,你不但仍然和他们在一起胡闹,而且比以前闹得更厉害了!是不是?”
“……我们是一个宿舍的,每天都要见面……”
“每天都要见面?肖仲新和彭通也是住校,和你们也是一个宿舍的,怎么就没有见过他们和你们混在一起呢?林文、方定波平时去了哪些地方,干了些嘛,你应该比我清楚吧?恩?更何况,你自己还是班干部!”叶子叹了口气道:“你说我是何苦?说真的,方定波、林文那几个人我真是不想管了,我也管不了,可你以前的根底不错是一方面,再一方面,我是凭一颗良心啊!不然,你说你成绩好或者差对我有什么实际的影响?考得好了给我增加十来块钱的奖金?我就靠那十几块钱来过活?说树争一张皮,人争一口气,我也不想输个72班的李老师!而你呢?你就愿意输?甘愿输?输得心服口服?”
“说起来——我们其实都很实际,刚才你进来的时候也听见黄老师和郭老师议论了,现在都是实际情况——你说读书为什么?大话哪个都会说,我不说那些口号一样的东西,我就说点实在的话——为哪个?说到底还不是为自己?你书念好了,以后找了好的工作,不是为自己?有房子,有车子,不是为自己?有权力,有势力,不是为自己?这不是很现实的东西吗?你不为其他人着想,难道也不为自己着想吗?你就甘愿做一辈子人下人?甘愿在这矿山里呆一辈子?”
叶子长叹了口气:“是时候了,是时候好好想想,好好总结一下了!再不总结,就来不及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下个礼拜要补课,学校要收八十块钱。”陈晨生扒拉着饭,多余的笑意竟从碗中溢了出来——原来叶子的话余音未绝,陈晨生的心情刚跌入谷底,可不到两天功夫,他的心情又被抛到了天际——在圣诞节到来的前两天,他意外收到的一张淡红色的卡片——
陈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