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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君不语-第7部分

小说: 君不语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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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寒酸的地方,若是平时,我连看都不愿看……”他正要推门而入,突然发现常洪嘉的手冷得出奇,还微微发着抖,只有被他拖着的时候,那人才会踉跄走上几步,不由回头多看了一眼。 




                常洪嘉面色惨白,木然立着,被他瞪了良久,方勉强笑了一笑:“我先前,在竹身上做了标记,再往前便是天地尽头,想着带谷主来……” 
                魏晴岚满脸不屑:“哼,这天地哪有什么尽头。” 
                
            “原本有的,只怪洪嘉愚钝,忘了幻境因谷主而生……”他也是刚刚才参透。这幻境因魏晴岚而来,因魏晴岚而阴晴云雨,独自一人时,就算能找到尽头,可只要拉上那妖怪,两人一面走,妖怪一面想着曾经种种,幻境一一重现,走到何处,何处就逐渐幻化生成,这便是没有尽头的梦了。 

                只怪他愚钝,自以为耿耿忠心,能胜得过……谷主一场梦。 
                
            魏晴岚用腹语愤愤道:“又是幻境!”他松开常洪嘉,大步跨过门槛,看见米缸,把木盖板掀开,瞪着里面的半缸糙米,片刻后转去抖榻上那床靛蓝棉布缝制的被套,直到把屋子翻了一遍,才一屁股坐在被他踢倒的木凳凳腿上。 

                
            枯坐许久,忍不住又在自己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痛得俊眉一抖,气喘吁吁地骂了句:“食有味,睡有梦,掐一把会痛,米里还掺着谷壳,被面上有针脚,幻境……哪会这么真。” 

                
            常洪嘉不知何时,有些昏昏沉沉起来。窗外天已黑了大半,他摸索着走到桌前,找到没被怒火波及的火石和灯台,把灯芯挑高了一些,然后点着了火,由于没有风,烛焰伸得笔直。 

                
            魏晴岚被昏黄的火光一照,和普天下道行不深的山妖狐怪一样,吓得挪开了半步。等常洪嘉转过脸时,又强作镇定地负着手。常洪嘉顿了顿,轻笑说:“正因是幻境,谷主才会在此时知道大师的住处。” 

                
            “原本谷主与大师斗法,被捆在树上数月,直到强行雷解,被大师带回草庐,才知道大师住在何处,”他虽然在笑,脸上却极难看,与其说是在劝魏晴岚,不如说是劝解自己:“若是真的,何以未雷解便知道了,何苦自己把自己蒙在鼓里?” 

                
            魏晴岚阴沉着脸色,忽然用腹语嚷嚷起来:“我们相识,是因为我遇雷受伤,和尚救我回去!后来他见我不肯学他一样剔个秃瓢,这才把我捆起来!他住在何处,我自然知道!” 

                常洪嘉心知肚明,这草庐分明是刚刚才幻化出来。眼看着重重谎话堆叠,只因这人深信不疑。他深信不疑,在幻境中,谎话便统统得以成真。 
                这样一想,不禁轻轻笑了:“果然还是不行。” 
                魏晴岚抱着胳膊愤然坐着,隔一阵便看他一眼,几眼过后,忽然犹豫着问:“你究竟怎么了?” 
                常洪嘉静静站着,半晌才说:“洪嘉曾说过,只能陪谷主三日。” 
                魏晴岚满脸不悦:“你要走?” 
                
            常洪嘉摇了摇头,面色灰败,竟是又笑了一下:“正因为走不了了,才要向谷主作别。”先前百般自负,莽撞解了绳索,事到如今,悔又如何,不悔又如何。 

                
            魏晴岚一时哑然,视线中,那人虽然在笑,却眼眶微红,轮廓身影都淡淡的,他揉了揉眼睛,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除去烛火啪啪的轻响,四周竟是落针可闻。 

                一片死寂中,忽然听见那人笑着说:“若是常洪嘉不在了,谷主偶然、偶然想起有这么一个人。” 
                “请不要弄出什么假人来,多想想真的我……” 
15

              魏晴岚不知为何,呼吸竟跟着一窒。连自己也有些奇怪,又使劲揉了两下眼睛,才用腹语道:“你说的话,我怎么都不明白。” 
              常洪嘉已经连站都站不稳,默默看了他一阵,自己扶着墙,慢慢踱出草庐。人死如灯灭,烛焰真正燃到了尽头,倒没有先前那么难过,求仁得仁,怎会难过。 

              原本以为会终老听银镇,没想到能死在这人身边,死在他的梦里。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往竹林深处走了百余步,直到实在困倦不堪,才在一块半人来高的山石下坐定。一丛丛竹叶上还沾着露水,隔一阵,便有水滴滚下来,水滴声断断续续的,声音也愈见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拨开竹枝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拍他的脸,探他的鼻息,使劲掐着人中,胡乱施救了一番,才把他扛起来,笨拙地朝竹庐走去。常洪嘉一念弥留,途中醒过几次,说的都是:“把我放下吧,谷主。” 

              走到后面,人已经有些神智不清,睁着眼睛,昏昏沉沉地看着魏晴岚,突然伸手把那妖怪高高束在脑后的发带一点点扯松了,一头长发流泻下来。常洪嘉脸上有些高兴,又有些惶恐,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 

              魏晴岚被他看得火冒三丈,使劲按捺着脾气,用腹语劝道:“你病了,我让和尚给你治病。” 
              常洪嘉这才知道眼前的不是故人,眼睛里黯了一下,渐渐地又昏睡过去。 
              魏晴岚愤懑不平地扛到半路,忽然觉得肩上越来越轻,回头去看的时候,发现这人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登时慌乱起来,反手在常洪嘉背上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直说:“醒醒,醒醒。” 

              见常洪嘉一动不动,这妖怪吓了一大跳,脚下身法一变,向前掠出十余丈,怕人有什么闪失,驾着妖风飞一段,就偏过头看常洪嘉一眼。 
              眼见僧庐近在眼前,魏晴岚身形又是一掠,破门而入,屋里竟空无一人。那妖怪旋身往那株辛夷老树飞去,半路怕常洪嘉吃不住颠簸,扛人的手不知何时改成了背,背再换成搂。等到寻遍四周,都不见那和尚踪影,饶是这妖怪再胆大妄为,额角也是冷汗涔涔,想了半天,用腹语喃喃道:“你要是睁开眼睛……我带你去鹤返谷看看?” 

              对这人,似乎只记得他反反复复说的,听银镇,鹤返谷,说得多了,连自己也记了下来。他要是想去,自己一来一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和尚知道他救了人,想必也会夸他。 

              听到鹤返谷,那人才终于有了一些回应,慢慢睁开眼睛,挣扎着要下来。魏晴岚皱紧了眉头,像是抱着什么烫手的山芋,用腹语道:“不要闹。” 
              常洪嘉看他动作不带一丝狎昵,一副真心想救人的样子,心里一暖,更深处,却是隐隐空了一块。这人从来坦荡,从未对他动过心,也从来待他很好。细细一咀嚼,禁不住鼻子微酸,小声道:“谷主刚才说……鹤返谷……” 

              魏晴岚见他醒了,仍是不太放心:“你睁着眼睛,我就带你去看,听银镇是吧!” 
              常洪嘉果然努力睁着眼睛,魏晴岚双手搂紧了他,驾起一股妖风,飞到云雾之间,顺着常洪嘉指的方向飞了一阵。飞到半途,渐渐又野性毕露,高处穿云而过,低处伸手便可触到树梢,正卖弄时,忽然听见常洪嘉几不可闻地问了一句:“谷主救我,是因为我叫……洪嘉吗?” 

              魏晴岚听到这无头无尾的一句话,愣了一愣,低下头,见常洪嘉神色萎靡,目光却极专注,似乎用尽了心力在等他一句答案,不由结巴道:“和你叫什么,有什么关系,只是看你可怜……” 

              常洪嘉神色越发黯然,语气之间,却像是心满意足了:“多谢……谷主。” 
              魏晴岚这才隐隐有些不悦,这人分明是透过他,在问别的什么人。转念之间,听银镇已在脚下,灰墙青瓦,竹篱妆点,镇尾处分明有一座医馆。他正要去喊常洪嘉,那人倒先笑了起来:“谷主的听银镇,变得真像,莫非七年里……也曾去看过……” 

              那人并未明说去看谁,只是认认真真地又谢了一遍:“多谢……谷主。” 
              魏晴岚下意识地想要辩解,未曾出口,便发现常洪嘉脸色如纸,人再无一丝气息。 

              魏晴岚搂着这人,在半空中停留了一会。 
              一时之间,仍未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情。 
              直到用腹语叫了许多声,发现常洪嘉仍侧着脸,闭着眼睛,木然地躺在他怀里。这才隐约明白过来,这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原来是一声多谢。 
              可是究竟要谢他什么?不明不白地闯到林中,不依不饶地说要带走他,都说了不肯,这人还缠着不放。自己对他虽然不曾疾言厉色,但也……算不上好。 

              不知为何,脑海中闪过许多瞬间,这人在辛夷树上晾未拧干的外袍,水一滴一滴濡湿肩头。 
              给自己喂饭,每喂一口,就忧心忡忡地垂下眼睛。 
              自己与和尚说起佛法,分明听见了这人回来的脚步声,那么多回,等了又等,都等不到人过来。 
              还有那一次下雨,这人被雨淋得睁不开眼睛,发着抖,笑着,不肯和他共一把伞。 
              魏晴岚低下头去,看着这张斯斯文文的脸,这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渐渐都有了印象。 
              就是这人,在他面前言之凿凿地说:“谷主请随我来,眼前都是假的。” 
              是这人,趁自己被佛珠捆住,动弹不得的时候,拿着断竹吓唬自己:“谷主请看,若是假的,洪嘉便死不了。” 
              还是这人,虽然总是拱手,眼睛里却并非真正敬他怕他,三番五次一言不合掉头就走,每次以为这人已经出了竹林,不会回来了,又都会回来,害得他……空失落一场。 

              这次,莫非是当真走了? 
              不是说,要带他回鹤返谷吗? 
              眼前离鹤返谷,明明不过咫尺之遥,为何突然抛下他不管。 
              为什么,要说谢呢? 
              那妖怪头一次恨起自己不会窥心之术。 
              说什么想带他去寻天地尽头,自己会腾云驾雾,多飞一阵,说不定真能一睹天涯海角之貌。可自己却拒绝了,说天地哪有什么尽头。 
              常洪嘉那一声发自肺腑的多谢,沉甸甸的,比多少怨愤,来得更让人喘不过气。 
              魏晴岚停在半空,怀里是那人冰冷的身躯,周围万丈天幕,巍巍青山,似乎都扭曲了一下,听银镇原本清晰可见的幢幢小楼尽数掩埋在浓浓白雾中。不明白,沉默不语,旁人要怎么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魏晴岚才摇摇头,用腹语道:“你不是说,这些都是假的,是我的幻境?” 
              他扬起眉,低声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什么死人,什么谢不谢的,肯定也是假的。” 
              “哪有人……会突然就死了?”那妖怪一面这么说,一面愤愤降在浓雾散去的听银镇上。想了想,突然右手捏了个法诀,从腹部向上慢慢推移,嘴一张,把自己碧绿的内丹吐了出来。 

              那内丹虽然不大,却光华灼灼。魏晴岚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自己的内丹,才用腹语道:“只是借你一用,先吊着命,等你不装死的时候,再还给我。” 

              说着,把内丹塞在常洪嘉手心,看他握得不紧,又改塞到他怀里,拍了拍。待魏晴岚把人搂紧,刚在镇上走出几步,那颗内丹就从前襟中拱了出来,浮在空中,左右乱转。 

              那妖怪沉着脸,用腹语道:“你跟着他。”那内丹果然定住不动。魏晴岚又喝了一声:“叫你跟着他。” 
              没等他回过神,那粒碧绿的内丹就从常洪嘉嘴里钻了进去,四周光芒暴涨,一炷香后才渐渐暗下来。 
              魏晴岚脸色忽青忽白,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伸手一探,见常洪嘉身上没那么冷了,这才重重地哼了一声。脑海里又想起和尚说过的话:“我辈虽以度众生为愿,但落到小处,助相遇之人,不过举手之劳。” 

              是了,和尚知道了,想必也会夸他。 

16
              常洪嘉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那间僧庐,身上盖着那床靛蓝棉被,窗户洞开,和尚垂着眼睛,在院中守着药炉。 
              常洪嘉吃了一惊,挣扎着坐起来,棉被滑到腹部,瞬间感到了一丝凉意。三四株垂在窗框上的竹枝倩影疏疏,似乎又是一朝清晨。 
              人还没有死。 
              他这样坐了良久,才真正反应过来。那和尚并没有转过身,只悠然道:“施主大病初愈,切忌着凉了。” 
              常洪嘉低下头,替自己穿上外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句:“我自己就是大夫,不劳大师费心了。” 
              和尚仿佛笑了一下,恰逢汤药到了火候,于是熄了炉火,端着药碗回到房中。常洪嘉方才话说重了些,此时正暗自懊悔,不知为何,他对这和尚就是无法生出亲近之心。见和尚递过汤药,才双手接过药碗,含糊谢过,一仰头,灌下半碗。 

              等药汁饮尽,喉咙里还残留着一丝甘甜。 
              所谓甘味药能润,这剂药方无疑是针对自己大病体虚所下。里面党参、熟地更是自己从前常用的几味滋补药,常洪嘉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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