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群芳-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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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梦楼带着雪舟先回了朋宾饭馆。
院里一片漆黑,杜梦楼放轻手脚推开了屋门,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淡淡的月色找出块干布巾,摊平在了桌上。
雪舟被留在屋外,一声不响地蹲在院里等着哥哥。
杜梦楼往布巾里放进两双干净的鞋袜,是年后那阵刘兰花做给他们的。想了想,杜梦楼又摸到炕边找到了布老虎,一起放了进去。
“阿……楼?”一声模糊的呓语从炕上传来,“你做——”
睡得迷迷糊糊的李新府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地捂住了口鼻。
“唔……唔……”
“不要出声。”杜梦楼压到极轻的声音,吐息般溢出,“李新府,我说你听。”
李新府慌忙点头,待杜梦楼的手离开后忙不迭地大口吸气。
“我在外欠了债,如今债主找上门,我必须马上走。”杜梦楼轻轻一拍李新府的肩头,道:“若是掌柜的问起你就说不知道,不要让她担心。”
言罢,杜梦楼顿了顿,道:“保重。”
李新府眼瞧着杜梦楼拿起桌上的布包就要离开,忽然一翻身下了床,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臂,沉声道:“等等!”
李新府转身在枕头下摸出个小钱袋,回头塞进了杜梦楼手里,“好好照顾你弟弟。”
杜梦楼沉默片刻,然后紧紧握了握李新府的手。
从屋里走出,杜梦楼又去了趟膳堂,从蒸笼里摸出五个晚饭时剩下的馒头,一齐包进了布巾。
杜梦楼带着雪舟离开了此地,踏着月色,一路向西南而行。
他几乎许久不曾有过如此的心情,像被一颗巨大的石山压得喘不过气。
崔锦在外面覆黑纱,是不想被人认出……宁王一定还在四处找他。他自身难保却还要端着云梦山庄庄主的身份不肯放下,“更好的安置”、“衣食无忧”……也要有命去享受。
杜梦楼不懂崔锦的“乐观”,所以不知道他与崔锦根本是两种人。他活得犹如惊弓之鸟,行事谨慎,甚至极端;而崔锦自幼众星捧月、顺风顺水,从不知苦难为何,即使遭逢人生变故,只要身边还有一人拥戴,他便依旧乐于高高在上、安枕无忧。一个天生苦命,一个天生富贵命,如何能一样?
云梦山庄被宁王踏平的一夜,崔锦在保护中仓皇出逃。事后悔恨又大发慈悲地让手下卖命,救出杜雪二人。如今不过短短半年时间,他却好似遗忘了那场巨变,竟想着重续云梦山庄时的“美梦”。
宁王一心要擒捉的人是崔锦,被焚毁屠戮过的云梦山庄亦属崔锦,然而崔锦的态度却是远比杜梦楼闲适,亡命之途上也不忘做个有情有义的公子。
杜梦楼曾以为崔锦喜欢雪舟,如今倒是清楚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不会将他留在危险之中。无论他或雪舟,崔锦都是拿不出几分真情。所以若非今夜的偶遇,崔锦全然不至于追在他们身后。而让杜梦楼真正顾忌的也非崔锦,只是他如同瘟疫,沾上一点就将使危险如影随形。不论杜梦楼原本就避他如蛇蝎,便是肯跟着,崔锦能丢下他们一次,也就能丢下第二次,可杜梦楼和雪舟却不见得再有死里逃生的运气。
崔锦的自以为是,一相情愿只令杜梦楼觉得可笑,然而“追”在崔锦身后的才是十足的麻烦。
杜梦楼恨不能生出双翼,带着雪舟一日千里远离这是非之地,是非之人。
雪舟朦朦胧胧地明白一些,当初离开宁王府后他们也曾不停歇地日夜兼程,所以他一声不吭只管紧紧跟在哥哥身边。夜路难行,坑坑洼洼的野间小路上碎石零星,雪舟走得慌慌忙忙,踉踉跄跄,一不小心就会踏进土洼,踩上石子,脚底磕得生痛,可他抿着唇,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
夜幕圆月下,只看得到两个急匆匆赶路的身影,和两人之间牢牢地牵在一起,绝不分开的手。
一路行至月儿西沉,天边泛出淡薄的白光,杜梦楼和雪舟歇脚在了一处树木环绕的野林空地。
杜梦楼倚树而坐,雪舟跪在一旁,一只手搭着杜梦楼曲起的膝盖,眼巴巴等着哥哥拿馒头出来。
杜梦楼看他一副可怜可爱的模样,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然后便埋头解起了布包。
“啪啪——”
两声手掌相击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在空地之上!
杜梦楼猛地抬头,只见不知何时,眼前竟多出了一顶华轿!
那华轿前覆着轻纱,其中人影影绰绰瞧不真切。轿子的前后跪着四人,所着衣装杜梦楼并不陌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好本事。”
左前一人站起身,弯腰掀开轿帘,毕恭毕敬地迎出了说话之人。
那人长身玉立,气度雍容,便是不笑那眼里也似含脉脉春情,微微上挑的眼角,风情流转间摄人心魄。
正是宁王赵辞。
杜梦楼呼吸一窒,几乎不知该如何反应,他不想刚出虎穴又入龙潭,宁王竟会紧随其后!
赵辞好整以暇地俯视着地上之人,微笑道:“本王低估了崔锦,也低估了你们二人。那‘海棠红’虽不是见血封喉的极品,可也是百里挑一,本王实在好奇,你们究竟是如何走出的那间屋子?”
杜梦楼拉着雪舟缓缓站了起来,他一直看着赵辞,手下却不动声色地将雪舟推到了身后,紧紧握了下雪舟的手,然后松了开来。
赵辞优雅地从怀中取出一粒小小的红色丸药,放在掌心中打量了一眼,抬眸道:“要解开本王疑惑的,是你,还是他?”
杜梦楼并不出言,在赵辞隐隐闪现兴奋的目光中向前走去。
“哥哥?”雪舟追上两步想要拉住杜梦楼的手。
杜梦楼忽然转身狠狠地打在了雪舟的手背上,雪舟疼得立刻缩了回来,黑亮亮的眼珠又是伤心又是不解,可杜梦楼的眼神异常冰冷,是明显地拒绝,雪舟便再也不敢靠前一步。
站定在赵辞面前,杜梦楼朝那‘海棠红’看去,他动作缓慢却也没有迟疑,拿起后含进了口中吞下。
赵辞眼里兴趣愈浓,半盏茶的工夫后,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宝贝!果然是你,杜梦楼!本王所猜无错,你二人间定是有人身怀奇异,可那人只能是你,才救得了两人的性命。”
“你这样的宝贝,让本王都有些不舍了。”赵辞捏住杜梦楼的下巴,抬起了他的脸,温柔笑道:“可惜啊,你跟错了人。”
杜梦楼垂着眼帘,不去看,也不言语。
赵辞放开他,转身朝一旁走出几步,静静地立在当地。此时,一个黑影仿佛凭空冒出,眨眼便出现在了赵辞身前。那人一身夜行衣,面孔上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单膝跪地,垂首道:“主人,属下任务失败,请主人责罚。”
赵辞负在身后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不闻喜怒的声音道:“自己领罚。”
“谢主人!”那黑衣人手里银光一闪,竟是将左手的两根手指齐根切下,右手收刀,拾起断指捏成了残骨碎肉。随后又如来时般消失得悄无声息。
赵辞转身重又走向杜梦楼,笑容里很是有一分的无奈,“本王疏于管教,手下尽是无能蠢辈,一个大活人也能教他们跟丢。可本王实在是有要事与崔庄主当面相谈,不如你带本王前去找他,如何?”
杜梦楼沉默片刻,道:“我——”
“不知道三个字,本王不喜欢听。”赵辞打断杜梦楼,他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昨晚你们不是见过?杜梦楼,你一定有本王想要的回答。”
“我有你要的,你有什么?”杜梦楼看着赵辞道。
赵辞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以你的立场,还想与本王谈条件?”
“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王爷认为我为何要说?”
像是听到了有趣的话,赵辞不禁笑道:“死,也有轻松的死和生不如死啊。”
可出乎赵辞意料,杜梦楼竟然也笑了起来,轻声道:“王爷的手段我领教过,王爷还有什么新玩法不妨都试一试,我一起受了。”
赵辞审视着杜梦楼的面庞,笑容渐渐隐去,视线转而看向了后面的雪舟,“你受得住,他也行?”
“我与他皆是王爷手中的蝼蚁,生死尚不能由己,受得住,受不住又有何区别?他便是生不如死,也是说不出王爷想要的答案。既然王爷不肯开恩,我也只好让他陪我一起受罪。”
“舍得?”
“舍得。”杜梦楼神色平淡地看着赵辞,轻声道:“王爷,有舍才有得,于王爷,于我同样。”
“好!”赵辞转身走进华轿,轻纱轿帘缓缓垂下,声音从其中传出,“你的条件。”
杜梦楼微微垂首,轻声道:“一张免死牌。”
30
30、第 30 章 。。。
第三十章
崔锦藏身的地方在镇东郊一处山中的破庙。
当杜梦楼和雪舟出现在他面前时,崔锦喜出望外,他没料到杜梦楼真的愿意跟他走,而且是不出半日的时间便做下了决定。
看着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人,崔锦似又回到了云梦山庄时的光景。赵辞便是毁了山庄也不能将他逼入绝境,如今他醉梦阁和香雪园里的两样宝贝不就重回怀抱了吗?
崔锦正要上前与杜雪二人亲近一番,却不料变故突生!
“庄主快走!”是守在庙外的程九安的声音!
崔锦一怔,只是眨眼的工夫,逼仄破旧的小庙中就多出了七、八个黑衣人。这些人俱是夜行装束,全身只有双眼与双手露出,仿佛是从暗夜中诞生的魑魅。黑衣人行动迅速,两人蹿至崔锦身后架住了他的手臂,两人一左一右出刀横在了崔锦的脖颈之上,剩余的人分别看守住了杜雪二人和唯一的出口。
崔锦身边很是有一批功夫不错又誓死效忠的属下,可今非昔比,除了那些他安排在退路上的外,也唯有一个心腹程九安随侍左右。而崔锦自己的功夫,实在算不得出类拔萃,对付两、三个王府死士或许有胜算,可面前的数量他绝无法全身而退,更何况先机已失,回天乏术!
云梦山庄原本是苏杭一带的商家大户,玉器古玩、锦帛丝缎,产业遍布南北,正是富甲一方。却可怜老庄主天命之年才得崔锦一子,爱之若狂,竟自此渐渐与江湖中人来往,大散家财招揽能人异士,收养无家孤儿,为其子训养出了一批“护卫”。这些人与崔锦自幼一同长大,又得老庄主如山恩情、临终托付,所以十分的忠心耿耿。崔锦弱冠之年后,将父亲所留家业尽数交于下面之人打理,自己却开始在江湖中走动,云梦山庄的名声也渐在江湖展露头角。他有钱有闲,便以结交江湖名士为乐,却不想遇见了此生煞星,宁王赵辞。
两人一见如故,是以知己相交,可谁知赵辞忽尔性情大变,两人之间不知发生何事,自此后崔锦对其避而不见,赵辞一怒之下将云梦山庄夷为平地。
杜梦楼和雪舟被夹在两名黑衣人之间走出了破庙,崔锦显然没有比之更好的待遇,他的双脚和双腿都被绳索牢牢地绑在一起,甚至口中也塞着团白布,竟是被一身强力壮的黑衣人抗在了肩头。
在他们经过的地方,有一团连面目都瞧不清的血肉之躯,是已毫无生气的程九安。
杜梦楼将雪舟护在身旁,用身侧挡住了这血腥一幕。
一行人朝山上而行,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了山顶。
山风呼啸,云雾缭绕。
赵辞坐在敞开的轿椅之上,背对着来人,前方不远处便是悬崖峭壁。
黑衣人抗着崔锦立于赵辞身后,沉声道:“禀主人,人已带到!”
赵辞并未回头,温声道:“怎可对庄主如此无礼?”
“属下知错!请主人责罚!”
“罢了,过是小过,功却是大功。”赵辞轻笑一声,慢悠悠道:“还不快将庄主请上座。”
黑衣人颌首称是,走至赵辞面前,竟是将崔锦自肩头猛地扔在了地上。
身体迎来巨痛,崔锦忍不住一声闷哼,额上已渗出细汗。
赵辞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这时朝后轻轻一摆手,两名黑衣人得令将杜梦楼与雪舟带了上前,直送到悬崖的边缘才折身返回。
杜梦楼与雪舟站在与赵辞十步之遥处,他们的面前是坐着的宁王,躺着的崔锦,和埋首跪了一地的黑衣人。他们的后面是万丈深渊。
赵辞对着杜雪二人笑了笑,视线缓缓移向脚边,脚尖轻轻一抬便勾起了崔锦的下巴,“久别了,崔庄主。”
崔锦满目怒火地直视对方,一双桃花眼竟是无情也动人。
“半年不见,那位风采卓然的崔锦何以如此落魄?”赵辞温言软语,眼里却浮动着巨大的情绪。
崔锦口舌被堵,不能出言,便紧皱眉头地将头别过。
“庄主不肯说话,原来是本王的怠慢啊。”赵辞微微欠身,将那团白布自崔锦嘴中取出。
崔锦立刻脱口道:“赵辞,你个疯——”
话未及说话,便被一声清脆的耳光堵了回去。
赵辞一展臂将崔锦提起,竟是扯进怀中。崔锦手脚被缚,被迫坐在了赵辞腿上,他表情几乎扭曲,开始挣扎了起来,用手臂不停地朝赵辞身上挥动。
赵辞双眼微眯,捏住崔锦的左肩头“咔嚓”一声便卸脱了臼,崔锦疼得面如白纸,无力地靠向了赵辞胸膛。
“你何必要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呢。”赵辞从后伸出双手,一手摸上崔锦的下巴,一手竟然不紧不慢地扯着他的腰带,“我对庄主十分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