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劫-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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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么?”佐藤嗤地一笑,看定了祝载圳,一字一句道:“但我觉得满洲的味道就像是你们的高粱米,又小,又软,吃进嘴里却很香。”
祝载圳下颚猛地绷紧了。四目沉沉相向,空气里像浇满了火油,就差最后一个引头。
“祝君,也很久没有尝过日本的食物了吧?还请祝君有时间光临寒舍。”一旁的清子忙开口打破危险的僵局,温柔声音中隐含着恳求:“一定要为祝君做大福和怀石菜,那是大阪的味道啊。”
祝载圳缓过神色,看着清子点了点头:“好,一定去。”佐藤也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他手臂:“那就告辞了,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佐藤夫妇走后,祝载圳沉着脸默然坐了片刻,便对林迁道:“走罢。”
鸿门宴没吃成,倒白看了一出暗斗戏。林迁行走江湖快二十年,眉高眼低总还瞧得出;一转念想到祝大帅之死,跟着浮上心头的却是那日戏台上自己攥着他枪管子说的那句——有这个胆色,替父报仇是正经。
他不由向身旁人瞭了一眼。不知可是心有灵犀,正在开车的祝载圳恰也转眼望向他,堪堪被逮了个正着。
林迁急忙避转回头。祝载圳却是很看了他一霎,便停了车,下车走向路旁的还亮着灯的小店。
这是一家俄国人开的面包店,进门就迎面扑来一股带着暖咸的面粉焦香。祝载圳一边掏钱买货一边想,这大概就是俄国的味儿了。几十年乱世混战,这东三省的味道果真已不是纯粹的烧刀子,俄国的,日本的,德国的……这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挟持起原有的火辣烈酒,好似一个贞女烈妇终于沦落成下等堂子里的娼妓,恁般不伦不类,却还倔强维持着最后的尊严血性。
呵,其实就连他自己……
他没有再想下去。拿着面包才走出门,胳膊上就被人轻轻扯了一把,转脸一看,却是一张苍白干枯的异国脸庞,正对着自己谄媚地笑。
这是个俄国女人,看来也有三十五六岁年纪,蔽旧的毛皮大衣还能依稀看出旧有风采——这大概是她留有的最后一点对曾经好日子的纪念了。俄国一连闹了两次革命,多少王公贵女一夜之间被赶下殿堂,纷纷逃亡他乡。时运好的继续在异乡享受富贵,醉生梦死,追忆当年荣光权势;命歹的便彻底沦落,成了在异国人手下讨生活的孤魂野鬼。
比如眼前这个中年女人。或许也曾是贵妇女爵,如今却只能寄生在国人的店铺里讨一点残羹,再伺机寻找她的顾客:不管他是俄国人、中国人、日本人,是肮脏丑陋的贩夫走卒,还是像眼前这个体面英俊的年轻人,只要还能看上她已衰败的肉体,支付她一顿饱饭,她都会这般用尽全力地兜搭——廉耻已是踩在脚下的泥了。
林迁坐在车里默默看着。那店铺前挂的风灯一摇摇的,把祝载圳的影子也打得动荡不定。那女人还在依依攀扯着他手臂,他则低头盯视着那个女人,肩膀受了侵袭般绷得笔直。林迁看不见他神色,一时间有点为这个流莺担心;然而转霎却见他自怀里掏出钱夹,拈出一叠钞票丢到那女人手上。
灯影一晃,把他的侧脸自暗夜里剥落出来;他站在原地,冷眼睃着那女人惊喜又慌乱地接了钱,边走边还回头向他笑;他神情间似是厌恶,又似是怜悯,像是看着自己身上长出的恶疮。
他忽的转过身,两步走回车里。撕开纸袋扯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余下的便递到林迁跟前。林迁却只定定望着他,对面人的脸庞轮廓在光影斑驳中深如刀刻——竟和方才那个俄国女人如出一辙。
“看出来了?”他迎着林迁的目光竟是凉然一笑,“没错,我就是那样的女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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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在祝家,从没人敢提祝载圳的身世。当年祝大帅正房太太在时,或者还会暗地里骂这个被抱回来的儿子几句“杂种”,等到祝载圳几个兄弟相继夭折,大太太也含恨咽了气,这“杂种”便成了东宫太子,正经的祝家大少爷了。
祝载圳虽是“杂种”,生下他的那个白俄女人却是纯粹的贵族血统,也是国内政变父兄被沙皇做了替罪羊,才和母亲一路沦落到奉天,到底是在“大世界”歌舞厅里做了舞小姐。祝大帅看见她时,她正裹着一袭红洋纱裙子,竭力掩着暴露在一群男人眼前的洁白胸脯,惊惶又绝望的眼神极像一头正对着猎人枪口的鹿。
他其实不太喜欢外种女人,那种过于浓艳丰腴的美就像他们的牛油,粗俗腻味。但是这个十七岁的白俄女孩还是惹起了他的兴趣,甚至是怜悯,他在外租了个公寓,养起了她和她的母亲,教她只须应酬他这唯一的客人。
只是她对他始终冷淡敷衍。她显是把他当做了所有剥夺和凌/辱自己的恶人的代表,怀着憎恨又惧怕的情绪,僵在床上坦开向他丰美的肉体,无奈,无助,又无动于衷。祝载圳的出生便算是她除此之外对他的全部报答——她连这块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血肉也厌恶,祝载圳被抱回祝家抚养时,她甚或不愿再看一眼婴儿的脸。
于是祝载圳关于生母的所有印象,便只有她临终时的模样:暗沉的房间里充斥着死亡的腐朽味道,枕上躺着根枯柴似的人形,苍白的皮肉虚脱了挂在骨头上,像是条干瘪的面口袋。许是听见有人走进来,昏散的眼睛便虚晃晃地转过来,落到他身上便蓦地一跳,跟着便决然闭上,再也没睁开。
相对于生母,他对祝家大太太倒是没齿难忘。祝太太原姓方,也是奉天的老门第,一生最遵从的便是旧式道德,对丈夫在外行径自然不满,只隐然着不敢公然发泄,等到自己生养的几个儿女都夭折,多年积攒的腌臜气便一起都发泄到外来的“野种”身上——却不独是祝载圳自己,还有便是姨太太生的女儿祝瑾菡。
说起瑾菡的母亲,倒比那个白俄女人还叫祝太太鄙夷又痛恨:那是个会唱评弹的苏州女人,身段和声音一样软糯如酥,哄得祝大帅不但将她娶进了家,还另置下金屋藏娇,东西二宫并立,很是挑衅了大太太的地位尊严。只是女儿生下来依然照规矩抱回祝家大宅教养,这姨太太便三天两头跑过来,指着大太太的鼻子讨要骨肉。那一口吴语叫骂起来也甚是泼辣黏绵,又仗了大帅宠爱,竟教大太太每每招架不得,只能一背身上楼,打丫头骂下人出气,心里只盼着等这女人失了宠再算秋后帐。孰知还没等到那日,姨太太便因为偷了小裁缝,被祝大帅绑进麻袋丢下浑河,大太太的满腔忿恨没了苦主,只得转头发泄到余孽瑾菡身上。
因此,某日祝载圳自学堂归来,打眼看到的便是这付景象:腊月天里,才十岁的女孩儿只穿了衬衣,赤着双膝跪在象牙衣架上,大太太手里攥着犀角梳子,正一下下劈向她脸颊,抽一下便是一句咬牙切齿的“杂种!”
祝载圳只站在原地看了一霎,便转身冲进祝大帅的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柄勃朗宁,几步冲到犹在施虐的大太太跟前,枪口直抵上她额角——
大太太一时愣了,手里的犀角梳扑然落地。祝载圳咬牙看了她一霎,手指便狠狠扣下扳机。
一声空洞闷响。瑾菡惊叫一声抱着了他的腿,大太太轰然瘫倒在地——枪膛是空的。
那时,祝载圳刚满十四岁。祝大帅也是在那一日认清了这硕果仅存的儿子——他的血统模样是掺了杂的,心性血气可是一点不差地继承了自己:当年自己差点家破人亡才逼出的狠戾,他这么早便露出来了。
他把那柄勃朗宁压上子弹,又塞进祝载圳手里,揪着领子把他拽到窗前:窗外雪地里跪着个才逮着的马匪头子,他攥紧儿子的手,隔空瞄准了那人低垂的脑袋:“你记着,打枪是这么着……”
那人应声而倒,猩红炽热的血浇化了半片雪地。祝载圳的呼吸骤然变急。
祝正璁蓦地抽出手枪,枪背重重戳着儿子的头,低声吼道:“你也给我记着!——无论什么时候,枪口都不能指着女人孩子,更不能指着自己人!”
未过多久,惊吓过度的大太太便在昏病中咽了气,祝载圳也被遣送东洋,算做他威胁嫡母的惩罚。
那时张大帅和日本人的关系尚好,祝载圳到了大阪后,便被托给了张作霖的故交,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战术学教师原田泽光,两年后便也进入了士官学校预科。直到北伐战争张大帅失利,又与日本军部交恶,祝正璁才及时将儿子召回,结果是极令他满意的:东洋人果真善于锻刀,七载功夫,他送走的那个血性少年已被淬炼成了个真正的军人——这才叫子承父业,后继有人。
“明白了?我就是这么着,从‘杂种’成了你嘴里的‘祝少’,又成了他们嘴里的‘祝旅长’。”到最后,祝载圳如是说。
林迁一言不发,只定定看着他。夜凉如水。比夜色还寒的却是他的眼睛,生得恁般深幽引诱,宛如古井,里头淌的却不是温情的泉,而是硬冷的冰。
便似他这个人——金玉其外,刀枪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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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日本军部调兵遣将,将在东北密谋一次大行动。这是见到佐藤后,祝载圳的头个反应。
把林迁送回庆云社之后,祝载圳径直去了张府。而张学良静静听他说完,只问:“隽呈,依你怎么看?”祝载圳道:“报告中央政府,紧急调回留在关内的主力部队,做好一切紧急准备。”张学良默了一霎,摇头道:“不成,现在南边儿正在剿共,中央政府是不会同意我们撤回部队的。”说着抬眼看了他,长出一口气:“何况,隽呈,我觉得你太多虑了。不过调来个参谋官而已,不至于到你想的地步。”
祝载圳道:“不止他一个,他妻子亲口说,很多青年军官都举家过来了。这就不正常。”他顿了顿,又道,“那个佐藤和我是陆军学院的同学,我最知道他,出身军人世家,是很极端的主战分子,他们那个圈子的人都是。把佐藤这一系的人派来东北,可见日本军部的态度了。”张学良听后再不说话,低头弄着桌上的自来水笔,思忖了会儿才摇头道:“我看倒不至于。虽说日本人近来挑衅不断,但有《中日共防协定》和日美《蓝石协定》的约束在,他们主动发起的军事大行动,就会很被动。这是其一。”
祝载圳一言不发,只挑眉看着他。张学良又道:“其二,日本军部现下侵占东北,也不符合他们在远东的利益。蒋主席和美国政府结盟友好,一旦他们主动开战,国联必然要介入,制裁日本。这一点日本军部不会不明白。”
“大哥还是以为日本人不想打?不敢打?”祝载圳默了一霎,便道:“那么大帅的事怎么说?——我父亲呢?”张学良道:“这更证明他们不敢主动和中国人打!政治暗杀管什么用?张大帅没了还有我六子,世叔没了还有你祝载圳!靠这么一个个的放冷枪,他们小日本能把东北的老少爷儿们都杀完么?”祝载圳道:“那我们就等他们一个个来杀。”
张学良道:“错了,我们就得守住东北。随便日本人出什么幺蛾子滋事挑衅,概不理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东三省还在我们的,别的都不算什么。”祝载圳冷笑道:“别的都不算什么?是,让日本人在眼皮底下修铁路,掘煤矿,拉壮丁,这都不算什么;亲娘老子随便他们杀,妻女姊妹也随便他们抢——这样的东三省还算是我们的?”
“你给我闭嘴!”张学良猛地一拍桌子,案头堆的文件书报扑然掉落,在祝载圳脚边洒了一地:“你这是和你大哥说话?你才回来几天,你懂什么!”
祝载圳倒真不说话了,只一脸寡淡地看着他。张学良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叠文本,手一甩丢到他身上:“你给我好好看看!南京那边儿都是什么情况,蒋汪各方都是什么态度!难道我不知道小日本是什么心肝肺?要逞英雄,上了日本人的当,他们谁都不会管你,就凭我们这二十万弟兄和日本人死扛……能打赢?到时候他们现逼着你割地赔款——谁去当这个李鸿章?这才真是坑死了东三省的父老!”
祝载圳还是一动不动瞧着他,也不接文件来看。张学良见状更是气,瞪着他才要继续发作,就见于夫人走进来,看了看他们这架势,温声道:“汉卿,什么话不能和载圳好好说?大晚上的,小毛头才睡下,就给你这动静吓醒了,正哭呢。”
张学良嗤道:“你教我好好说?你问他——祝少爷肯听我好好说么?”祝载圳倒站起来,道:“嫂子,都是我不对,惹大哥生气。今儿真晚了,明天再过来给大哥和嫂子赔不是。”于夫人笑道:“哪家子兄弟不磕牙的,和你哥嫂还说这些?你大哥脾气不好,心疼你可是真的。你今晚也别走了,我刚教厨房做了夜宵点心,你们哥儿俩一块儿吃点儿,平心静气地再聊聊。”张学良道:“你留什么留?他想滚就快点儿,我看着就心烦——都是平时把他惯的!”
祝载圳看了看张学良,对于夫人笑道:“这不成了,嫂子。我倒真想留,可老爷子不在了,瑾菡一人在家里害怕。”于夫人便不再说什么,一路送他下楼,一壁低道:“汉卿那天还说,七丫头年轻轻儿的,就这么耽误着真太可惜。现在也不比以往,不讲究那些老理儿,能再走一步是好事。隽呈,你说呢?”祝载圳道:“嫂子说的是,我也正想这事儿呢。”于夫人微笑望他一眼,道:“有你当哥的这句话,嫂子就大胆做回媒人了。”祝载圳笑道:“谁这么大面子,能劳动嫂子亲自保媒了?”于夫人道:“这人来头倒是有,不过我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