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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畏途海笠-第16部分

小说: 畏途海笠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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恤金过一辈子。她在家门口不远处的小超市里找了一份工作,每天负责盘点货物。四十岁的女人,没多少工作经验,性格又内敛,人际关系处理不好便经常被超市里一群收银的小丫头片子们挤兑。好在超市经理对她不错,手把手地教她,刚开始货盘错了两回也没怎么挨骂,只是轻言细语说了两句。
工作上吃的苦走的弯路叶素秋永远不说,也永远不会在沈欢面前抱怨。以前她是个妻子,也是个母亲;如今她的中心只剩下了一个,那就是她的孩子。为了沈欢她那双从不沾冰水的手如今搬起了沉重的货箱,稍带不慎磕着碰着哪里了也是常事。半年过去,叶素秋的手像换了一双,皮肤粗糙,指节变大,曾经绵软的掌心结了一层薄茧,有些硬硬的。
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叶素秋完成了她的蜕变。现在她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四十岁女人,嗓门大,手脚麻利,买菜的时候三毛钱的价也要讲,上班时搬货工出了岔子也能毫不留情的骂。那么高大的几个年轻小伙子,在她严厉的批评下居然能乖乖站成一条,既不还口也不恼。她抛弃了四十年来如影随形的温柔与端庄,披挂上少见的坚定和强悍。只有在夜晚,当她捧着沈家良的照片说悄悄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的那份安定的美丽,才依旧带着往日被宠爱的光辉。
沈欢把她妈妈的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难受得要命。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沈家良对她说过的那长长一段话。沈家良说陪着叶素秋走完这大半辈子的人就只有他一个,还说一定会对她好。骗谁呢这是。叶素秋现在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沈家良你人呢。
于是沈欢为了不让她妈妈操心,在这半年里发了疯的学习,成绩刷刷地往上涨。班主任知道沈欢家情况,看见自己学生这个样子,是既欣慰又心疼,一来感叹她终于懂事了,二来又担心孩子身体吃不消。家长会的时候她重点表扬了沈欢。她半个字都没透露沈欢的家事,只说这孩子能吃苦,又好学,说得叶素秋两眼放光,骄傲得头一直没有低下过。
原本沈欢以为她跟叶素秋可以一直这样依靠着过下去。叶素秋赚钱养家,她努力长大;等叶素秋慢慢衰老以后,再换成她赚钱养家,叶素秋在家养老。然后有一天,叶素秋安详地合上眼,沈欢为她打点好后事,这辈子的事情就做完了。接下来她全部的任务就是坐在一张躺椅上,安安静静地等死。
经过沈家良的事情,沈欢便再也不怕老了。因为老了还可以等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只可惜就连这么微薄的愿望,老天也没有眷顾她。
半年之后的某一天,叶素秋把她的小女儿叫到跟前,眉眼温和却不容置喙地说,小丫头,妈妈告诉你一件事,你好好听着。
妈妈要跟你郑叔叔结婚了。

………………………………

06.
叶素秋跟郑远扬是大学同学。郑远扬追了叶素秋四年,等了叶素秋十六年,加起来整整二十年。这段时间要是放到一对夫妻身上,已经可以称作瓷婚了。
叶素秋决定跟沈家良结婚后曾找过他,虽然温和却也极其认真地谈了一场。郑远扬看起来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带着厚瓶底的眼镜,心里却非常坚持,认定叶素秋不撒手。叶素秋劝不下来,只能感叹说远扬,你何必呢。郑远扬推推眼镜,也很平静地回道,叶素秋,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去,别管我想什么,你也管不着。
后来叶素秋结婚了,两人一直以朋友的身份不咸不淡地联系着,一年里也有几回约着出来坐坐,互相聊聊对方的近况。郑远扬在一所高校里当了语文老师,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只有趁难得的放假时间出来,跟叶素秋抱怨抱怨自己不听话的学生,也为他们真切地骄傲着。
沈家良知道他们的关系,两人也见过面。他对郑远扬的感情并没有说什么,反而感谢他照顾了叶素秋大学四年。两个男人谈了几次,渐渐生出惺惺相惜的味道,对同一个女人的爱让他们熟络了起来,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
沈欢当然也知道她郑叔叔。郑远扬很宠她,一年难得见她几面,每次见面都会给她带礼物。那种小女孩很喜欢玩的芭比娃娃,连房子带衣服,一套下来也不便宜。别人家给女儿也就买一套,玩一玩是个意思;沈欢的小房里却摆了好多套,每套都不一样,小公主裙一摞摞的闪闪发光。长大以后郑远扬就给她送书,送精装本的名著,包好了沉甸甸一捆提到她跟前。郑远扬的这些好她都记得,也很感激,但她只知道郑叔叔是妈妈的朋友,却从来不知道郑叔叔对她妈妈的感情。
如今,沈家良入土半年以后,她终于知道了。她终于明白她稳重的郑叔叔为何多年不娶,也终于明白郑远扬对她这么好是为了什么。她被叶素秋的背叛和郑远扬的欺骗气得半天反应不过来,旋即怒火中烧。
沈欢涨红了脸瞪着她妈妈,因为激动浑身都抑制不住地发抖。她是快气疯了。她无法相信叶素秋怎么能这么快就忘掉沈家良,转身投入别人的怀抱。她在报纸杂志上看过太多这样的女人,轻薄廉价,感情像白色污染到处泛滥。她瞧不起这样的女人,觉得她们下贱。如今叶素秋沉静地坐在她面前,也干出了这般下贱的事情,她自然接受不了,也不准备接受。
她喘着气试图稳住自己的呼吸,眼泪却直直滴落下来,越滴越多,好像大脑里有个开关坏掉了。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溺水的鱼。
沈欢想着不行,凭什么是我哭啊,要哭也是你哭,再不济也是沈家良哭。沈家良你看你老婆已经不要你了,跟别的男人好上了,跟郑远扬好上了。你才离开半年,她就可以跟别的男人睡一张床了。她恶毒地想着,幻想能够刺激到远在天上的沈家良,却没发觉这样的恶毒刺激到的只有她自己。
眼泪模糊了视线,叶素秋的脸糊成了一团。
叶素秋到底还是心疼自己的小女儿,伸手拉住沈欢胳膊,想把她拢到身边来。
沈欢激烈地一甩手:“别碰我——!”
她泪水四溅也顾不得别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最后一个字还吼破了音,听起来像是什么兽类的嘶鸣。
叶素秋沉默了,收回手,然后异常冷静地笑了起来。沈欢不敢相信她居然还笑得出来。她哭得歇斯底里的,叶素秋竟笑得出来。
“你哭也没用。妈妈已经决定了,这个周末就跟你郑叔叔一起去办手续。”
叶素秋的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清脆脆的,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她耳边。她的心霎时冷下来,尚未来得及流出的眼泪结成了冰,凝在了体内。

 ………………………………

07.
沈欢性情大变。
曾经那么喜欢叽叽喳喳的女孩子,现在却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她到哪里都安安静静的不说话,问她什么她只简短地回答几句,然后再也没什么要说的。
郑远扬非常担心沈欢,担心到寝食难安的地步。他带高中生工作繁忙,下了晚自习都十点了,回来最想做的事就是倒头睡觉。但看到沈欢这个样子,他就怎么也睡不着了,整晚整晚地琢磨如何把原来的沈欢变回来。
他躺在床头忧心忡忡地问叶素秋:“孩子这么久都不主动开口说话,该不会得了什么自闭症吧?要不要找个人……看看?”
叶素秋坐在床边,借着台灯的光亮给扣子加固。她不紧不慢地把一个扣子缝完,才抬起头回了一句。
“不用。随她去吧,她会好的。”
沈欢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自然清楚她女儿到底在想什么。她就是生气了,没想通,于是开始搞冷暴力。叶素秋自己也不愿向她解释什么。有些事情解释是没用的,要靠自己慢慢想清楚,想清楚了,也就长大了。
她想起沈欢小的时候非常喜欢问为什么。那些问题千奇百怪,问得叶素秋头疼,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知道怎么阻止,只能放任她无休止地问下去。而现在沈欢心里就堵着一个疑问,这个疑问让她变得寡言少语,变得都不像她自己。
她就想问叶素秋一句,你怎么就跟郑远扬结婚了。
可沈欢不愿意开口。她还在生叶素秋的气,并且执拗地认为,一旦跟叶素秋开口说话了,就表明她愿意理她了,她妥协了,她背叛沈家良了。她更愿意把自己这种沉默的反抗称之为战斗。她为沈家良而战。
很多个夜晚沈欢躲在被子里,两眼聚精会神地盯着天花板,脑袋里面空空如也又杂乱如麻。她回忆起了很多事情,回忆起沈家良还在的时候他们的生活。那时她还是沈家良的小女儿,叶素秋的小丫头,被捧在手心里的宝,磕着碰着了有人比她还疼。那时她穿着件大红的裙子,一放学就背着书包往家里飞奔,像是一簇跳动的火苗,一路燃烧到家门口。她真快活啊,在路上跑着跑着就能笑出来,一颗心雀跃得快要爆炸。那时她是沈家良的骄傲,而沈家良也是她的骄傲。她有一个像太阳神一样的爸爸,力气很大,个子很高,能一下子把她举过头顶,摘星星摘月亮。
沈欢对沈家良的思念愈演愈烈,简直快要成了一种病。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得全身发抖,眼泪把枕头濡得皱皱巴巴。她大口地吸气再慢慢吐出来,试图缓解胸口那片无法退去的酸痛。她这才体会到她爱沈家良,这份爱沉重得她自己都承受不住。沈家良还在的时候她有恃无恐,以打击她爸爸为乐,就算她做错事惹沈家良生气她也绝不道歉,因为她知道沈家良到底会原谅她。可现在再也没有谁会蹲下来轻言细语地哄她,也再没有谁能把她举到肩膀上。她后悔了。
然而这份后悔也再没有什么用处。
沈欢在很多个夜晚都是这样回忆过来的。她知道回忆没有归路,可只有回忆才能给她继续往前走的力量。她自虐似的想着沈家良的好,任凭黑暗将她哭肿的眼睛笼住。
这样想着想着,沈欢睡着了,梦里都抽噎了两声。
明天将至。

………………………………

08.
叶素秋刚开始其实没想告诉郑远扬有关沈家良的事,是郑远扬自己发现的。
沈家良死后五个月,郑远扬过来做一年难得几次的例行拜访。那天沈欢在外补课,叶素秋一打开门就撞上了郑远扬的目光。她轻易地透过对方薄薄的一层镜片,看到了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惊讶。而她只是客气地笑了下,示意郑远扬进来。
郑远扬站在门口,头重脚轻,眼前一片晕眩。
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叶素秋。
他还记得上大学时叶素秋的样子。那时的叶素秋永远是安静的,干净的长发,干净的眉眼,笑起来平易近人,却让人不敢轻易触碰。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株小梧桐,刚刚展开巴掌大的嫩叶,羞羞怯怯的,自己都不曾意识到自己的好看。
那时有很多人都不说叶素秋美,而是说她好看。美是高高在上的,只叫人仰头欣赏,再不敢靠前一步;好看却是温和的,不伤人的,谁都能近距离感受到的。叶素秋就是好看的典型。她走路的姿势是好看的,说话的语气是好看的,连呼吸的声音都是好看的。她让人觉得舒服,而不是觉得受到威胁。
郑远扬就是在那时被叶素秋的好看俘虏的。他觉得这女孩子真特别,完全没有二十岁女生的疯癫劲儿,举手投足间就跟已经活了半世纪的名媛似的,透着一股难耐的矜持和温和。而叶素秋结婚之后就变得更好看了,被宠爱的满足与幸福浸润得她像朵白山茶花,层层叠叠地展开天鹅绒似的花瓣。郑远扬以为她永远不会凋谢,到老了也是一个风姿依旧的老太太。可现在他却被眼前的叶素秋吓到了。
叶素秋老了,真是一下子就老了,周身那股矜持温和的气质也没有了。她剪短了的头发渗进几缕银丝,纤瘦的腰身有些发福。她的眼神直直落在他脸上,干脆利落,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仿佛世上再没有什么东西让她惊讶,也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吓到她。
郑远扬不认识这个叶素秋,他甚至从心底对这个叶素秋产生了一丝畏惧,好像犯错的小孩面对家长时的那种畏惧。然而当他步入客厅,抬眼看到沈家良的黑白遗照时,他终于明白了叶素秋这番变化的原因。他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很多。他想这个女人一定很辛苦,一定很隐忍,隐忍得都不愿打电话告诉他。他想从今往后,这个女人要担负起两个人的生活,她宝贝女儿未来的几十年全压在了她一个人瘦弱的肩上。此时此刻,面对全新的叶素秋,他瑟缩起来的爱意又勃勃壮大了。这股混杂着爱与辛酸的感情势不可挡地从多年来紧闭的闸口喷出,刺激得他一下站立不住,摇摇晃晃地跌进沙发里。
在郑远扬的眼里,叶素秋重新变得好看了。很少有男人能欣赏这种好看。这种好看跟年轻时的叶素秋所拥有的截然不同。这种好看是坚韧的,隐蔽的,也是坦荡的。它不同于年轻时的羞羞怯怯,也不同于婚后的温和内敛,它不是昙花一现,也不是海市蜃楼。它是经得起时间雕琢,生活摧残,在许多许多年以后,也能让见证它的人感到与有荣焉的好看。
郑远扬相信,假如照片上的沈家良看到叶素秋现在的模样,也会和他一样,比以前更加地爱她。

叶素秋看了眼脸色晦暗的郑远扬,转身进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在放到他面前的时候她终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对不起我们家没有茶叶了,凑合着喝吧。
郑远扬端起塑料杯捂手,低垂着头费劲地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问,沈哥怎么走的。
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眶不可抑制地发红,险些掉下泪来。他想起上次见沈家良的时候对方爽朗地大笑,拍拍他的肩膀说小郑,走,陪哥喝一杯。这才几个月啊,人就没了。他知道自己不该戳叶素秋的痛处,把她的伤疤揭开又让她流一次血。可他忍不住。
生死由命,他明白,但并不意味着他能坦然接受。
叶素秋不愿细讲,实际上也没什么好讲的,只说高速公路上汽车追尾。
郑远扬又低下头,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神色坚定得要命。他望了眼沈家良的照片,心里暗暗说了句沈哥你放心,然后伸手推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他异常认真地看着叶素秋,慢慢地费劲地说,叶素秋,以后你跟我一起过。
这是郑远扬极少对叶素秋使用的命令语气。他从来都是用可以商量的疑问句。比如我今天可以过来吗,你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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