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域-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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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几个相互对看一眼,都摇头,不说话。
柳儿站在一边,紧张着自己是否在这个所谓走得近的范畴里。因为雪英的关系,她一直和柏瑞四安的关系素来深入,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承认这一点。
艾雅伦看了一眼柳儿,又问:“不说话吗?”
柳儿按耐不住,上前几步,双膝跪地,道:“太太,我知道。”
艾雅伦冷冷问道:“你知道什么?”
柳儿低着头,说:“半年多前,少爷和四安的事儿,就有人在传了。我……当时不信,也劝过少爷,可是……”
艾雅伦气恼地看着柳儿,心里积怨着这些下人平时嘴巴一个比一个松,唯独在对她一个人如此严防死守。如果早发现这事儿的苗头,也不至于酿成今天的苦果。她一掌拍在桌子上,怒道:“好大的胆子!”
众人吓得往后一退,然后个个低头不语。
艾雅伦继续斥道:“说来你在这府里也当了这么些年头的大丫头,什么该报什么不该报,你还不清楚。府里所有人都知道,是不是就瞒着我一个人?”
柳儿抬头辩驳道:“不是的,太太……”
艾雅伦截断她的话,继续说:“不是什么。你以为你瞒过我,这事儿就过去了吗?现在四安不知去向,少爷重病不愈,你们给我拿话来说。你平常都是怎么照顾的,我看你是不想在这府里做下去了,是不是!”
柳儿听着话,一阵委屈一阵心酸,她知道太太不是有意责难她一人,出了这事儿总得有个人站出来硬着头皮让上头人发泄一通,纵使说出一万个大道理去,这俩个男孩之间的事儿也都没有别人的责任。柳儿自来是个懂事的人,她知道自己怎么做事正确的,同时她也害怕太太迁怒于她,顺势引了火气将她扫地出门,她不愿离开沈家,因为多少年的岁月都在这宅子里度过,又是跟府里的上人主子些个处得和睦,不由就生出了一些牵挂,这深宅大院也自然成了她心中的归宿。
想着这些年的心酸甜蜜,眼泪不觉就流了下来,泣声诉道:“太太心里有气,柳儿都明白,也万不敢为自己争辩……自八岁入府以来,我一直深得太太小姐的恩惠。这份情,我到死也是不能忘的。因为这份情,我才和少爷四安同亲人一样的相处,所以也才有了这些节外生枝的事端。太太有气只管打只管骂,万般错都是我这个做丫头的不懂事,害太太操心,只求别让……”
翠娥看着柳儿挨训,一下子急火攻心,慌忙哭着上前解围道:“太太,这事儿不是柳姐姐的错,少爷每次找四哥都是我给他们递的信儿,柳姐姐都不知道。”
艾雅伦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孩儿,这才仔细看清了她的样子,话说这府里的下人们她也这才看清了她们的样子,以及她们淳朴的内心。她仍旧生气,但理智渐渐回归,她知道就算打一顿骂一顿又能对这已经发生事实起到什么样的帮助,无非是徒增更多人的悲切。她冷静一会儿,遣走了众人,留下翠娥和柳儿,询问了一些过去四安和柏瑞的少许她不知的事情,之后也让两人去了。
艾雅伦一人坐在厅室中,脑子里想着很多事儿。孙霖海出去找四安至今没回来,也不知道这人能不能找到。又想起事发那晚,她屋外的那个人影到底是谁。联想这前因后果,那个人影很明显有人刻意为之,要引他去撞见柏瑞和四安的丑事。土贵从柏瑞搬回宅子那时起就一直鞍前马后,柏瑞就算要藏也备不住让土贵知道一星半点的隐情,所以柏瑞当晚出门土贵定是第一个知道的。现在人又凭空不见了,毋庸置疑那晚肯定是他。但她想得更深,土贵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伺候柏瑞那么长时间,难道不应该像柳丫头那样,跟柏瑞一条心吗?他没有理由要让柏瑞出丑,更没有理由让四安难堪啊!莫不是他们几个孩子在私底下有些恩怨瓜葛?想来想去她始终不得答案,于是打算等孙霖海回家再商量这事儿的调查。
柏瑞身体的情况有所好转,家人依旧软禁着他,每天只准大夫来瞧,就是不让他踏出房门半步,死活要他答应不再起那出走的念头才肯解禁。他的态度十分强硬,坚决不肯就范,死活要去找四安。见不能解放便不和人交谈,又开始自主地断了食粮茶水。
最后,府上没人再能想出办法,艾雅伦不得不找他谈话了。
又是一个阴雨绵绵的中午,雪英坐在柏瑞身旁,苦苦央求着:“……吃点吧,我们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你这是折磨谁呀。你还记得你当初怎么劝我跟梁栋的吗?那些话还是你自己说的啊……柏瑞,别让我失去你,好吗?姑姑已经走了,四安也走了,我真的……怕,怕极了。如果你再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柏瑞默默地问道:“姐,你说……四安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
就在雪英不知如何作答的当口,艾雅伦来到柏瑞的房间里。她环视房内的摆设,然后看着床榻上犹如尸体一般的人。
雪英撇了一眼,然后粗鲁地擦了脸上的泪,没再说话,径直出了柏瑞的独院。
艾雅伦端端看着自己的儿子,又抬脚走了几步到侧室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许久说:“四安是我遣走的。如果你想知道他在哪儿……还想见到他的话……你必须得给我生个孙子,给沈家留个后,就这样,我没别的要求。”
柏瑞还是一动不动蜷缩在床上,没有任何回应。
艾雅伦起身道:“你自己考虑吧!”说完,她跨出房门。
这如同钢铁般无情的话让柏瑞顿然醒悟,他重新抱着希望,拾起生活。而这生活的目标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见到那个曾经在阳光下对他幸福一笑的人。
母亲刚走到院中时,柏瑞突然冲到门口,发疯似的哭嚎道:“我要吃饭……”喊完便大哭起来。
艾雅伦咬了咬牙,默默地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渗了出来,这场以爱为名的战役终于结束了。
就从这一年开始,沈家正式拉开了败落的大幕。
沈雪英报考了重庆的大学,开学前一个月她便离开了沈府大院。到了重庆,不久她入了党。随后孙霖海让她和梁栋见了面。她这才知道,艾雅伦早在几个月前便找了一些关系,花了二十根金条买通了一个羁押政治犯的国民党军官把他救出来。
沈柏瑞没有再回学校,从此彻底成了一个迷惘之人。有人曾说如果一个人太想念另一个人,那就会慢慢地变成对方。从前那个张扬跋扈乐观开朗的柏瑞自从医院回来后,便开始不见了。他变得少言寡语,表情木讷呆笨。宅子里的人常常看他一个人呆在茶山上,或者是义河的上游。很少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或在做什么。一支笔,一张相纸,这两样东西似乎成为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第八章。逆水16
国庆日的两个星期后,沈雪英寄来了他和梁栋的结婚照。并告诉家人,因为组织上的调动,她将来有可能会跟随梁栋到北京。她在信里第一次感谢了母亲艾雅伦。
四安的离开让邱婆的精神和身体一蹶不振,年尾冬至后,因为突发心肌梗塞去世了。
国名党政权彻底垮台后,艾雅伦锋芒地赶往各个地方,挽救着沈家那摇摇欲坠的事业。大批军官和不分与之有关的商人携家带口纷纷逃往台湾。这其中就包括了和沈家有着密切业务往来的人。这一场动迁瞬间让沈家损失惨重,艾雅伦最终只好变卖一些产业来维持家族生意的周转。
宅府中也大量地裁了佣人家丁,空留下这空空的一个个杂院倍感凄风苦雨。
沈柏瑞在这场变革风暴中也清醒过来,随之时光的流逝,对于四安出走的伤也悄然愈合,藏匿于心底深幽之处。从这时起,他开始学会了面对家庭的责任和关注。
次年七月,艾雅伦见柏瑞心绪略有好转,便计划着登门造访了寇家,正式向寇家提了亲。寇成轩向来自视清高,与沈家结亲本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只是不愿意别人在背后说自己是攀龙附凤,所以断不同意这桩婚事,当即便婉拒了艾雅伦的好意。
遭遇障碍的艾雅伦并没有就此罢休,她聪明的知道婉婷已经对自己儿子动了情,所以就在心里暗暗开始了另一个计划的部署。
某日午后,家人吃过午饭,婉婷像往常一样来沈家做客,说是做客,实际是想看看柏瑞。在柏瑞的院子里,闲聊着,多半都是她在说,柏瑞在听。
艾雅伦不紧不慢地进院来,身后跟着柳儿手托一盘自己西瓜,雪英去重庆后便把她给了柏瑞。艾雅伦脸上堆着那种潜藏深意的笑,轻柔地和婉婷亲热的打了招呼,没有理会儿子。扯了几句,她便拉着婉婷去了自己院儿。
到了西院专属四姨太的独院,婉婷看着那墙西根儿边的玫瑰和蔷薇,已经一年没人照料,那些花慢慢就萎了,成了一束束枯枝败叶爬满墙头,这大夏天的也奇怪都生不出一点复活的希望,只剩一堆坚韧不拔的杂草还生生不息地顽强滋长着。婉婷心中由起一丝惋惜,“那些花都死了吗?”
不知不觉艾雅伦表情便惆怅起来,想起这些花历来是四安照料的。都说物随人息,如今人去花落,不由就感伤起来,“人说草木无情,你看,照顾这些花人走了,花就落了!”
婉婷一直从别人口中也听到些年前沈府发生的一些事儿,遣人,发放等等,所以直安慰着艾雅伦。
两人就在那院子的石桌边上安坐下来,西瓜摆在中央。两人收拾起心情,转笑着开始闲聊起来。艾雅伦谈了念书的事儿,又打听着扯了点寇家的闲事。等铺垫都做足了,便喝了口茶,开始进入正题。
“婉婷,今天找你来阿姨其实是想……”
婉婷双手正端着一块儿西瓜,小口抿着。
艾雅伦犹豫了半刻,捋了捋接下来要说的话,继续道:“好些日子以前,我去了你家。”
婉婷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西瓜,放到桌上,认真听。
“我见了你父亲。跟他谈了件事儿,不知道你父亲跟你说过没有?”
婉婷温柔地移神想想,回:“没有。父亲没有跟我说你们见面?”
艾雅伦说:“哦,是的,这事儿确实跟你一个女孩儿也不好说。其实……我们说起了你和柏瑞的婚事。”
这句话毫无先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灌进了寇婉婷的耳朵里,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只顾着蹙眉瞪眼地看着艾雅伦,又是羞又是臊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艾雅伦看婉婷有些不知所措,立马又解释又安抚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一时间还不能接受。”说完,她又换了语气,像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在做着某种意义深远的演说。她开始说自己和沈山河的故事,曾经自己也是一个跟她一样的少女时,自己是如何开始从懵懂中了解爱情和自己的内心的。同时,也旁敲侧击地告诉她,新时代的女性是可以自己选择婚姻的。
当下寇婉婷没有立即做任何的回应,只是以一种含蓄内秀的方式让艾雅伦明白自己并不排斥她那次唐突的造访。然而听完了艾雅伦一席话,寇婉婷回了家。一路上,她反复琢磨了自己的意识。她总是在怀疑自己对柏瑞的感觉是什么。是喜欢吗?还是只是一种错误的想念,然后又想着从认识沈柏瑞以来的一点一滴回忆,同时思考着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生活最重要的是什么。从古至今,女人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其中有多少真的情爱呢?她爱上了柏瑞,嫁给他,这比起很多女人已经是一种幸运了。前思后想了近一个月,她最后鼓起了勇气向父亲道明了自己的想法。
又过了几天。一晚,明月高挂,渐渐退了热,温风徐徐。吃过饭后,寇成轩在寇家的小院子里悠然自得地乘凉。婉婷沏了茶,端到父亲身边。寇成轩没有喝,只笑笑跟婉婷说着闲话。
半会儿功夫,父女俩都没了声音。寇婉婷思绪紧绷,眼睛盯着院子外的星空,手不停抓着衣襟来回揉搓。
寇成轩问:“在想什么?”
寇婉婷有些犹豫地想想道:“哦,没什么。”顿了片刻,她又小声问道,“爸爸,听说柏瑞他妈妈今天又来铺子里了。”
寇成轩有些警觉地偷瞄了女儿一眼,然后敷衍地应了一声,没再继续。
婉婷则温柔追问:“她……来找您什么事啊?”
寇成轩摇着手里的蒲扇,说:“还能有什么事儿,买了些布给他们家的下人做新衣服。”
婉婷知道这是谎话,但又不敢拆穿父亲,只好轻轻应一声,不再说话。
寇成轩猜测女儿可能知道了艾雅伦的目的,只是女孩儿家羞于启齿这类事情,所以不太敢细问。看着自己的宝贝闺女,如今也是个大姑娘了,是该有心事了。只是家里没个女人,这有些事儿他当父亲的也没法明说。但这话要不说,拖到哪里是个头呢。索性寇成轩也咬了牙跟女儿谈起了婚嫁的事。他的意思是想给婉婷找个念书好的,家世一般的男子就好。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淡无争。
“婉婷。”
寇婉婷正想着心事,听见父亲这一唤给惊了一下,深怕是被看出了自己正在想的那个人是谁似的。她局促道:“诶。”
寇成轩坐直了身子,把扇子放在腿边,笑着问:“你看,这家里也没个女人。你从小就跟我一起过,有些事,我做父亲的也不好说。但你毕竟也都大了,有些事儿也该考虑了。”
婉婷那一对如秋光粼粼的夜明珠般的眼珠盯着父亲的脸,有些害羞,但又有些兴奋。她说:“考虑……什么啊?”
寇成轩叹了口气,眼睛看向别处,说:“自古都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如今学校也毕业了,年纪也到这岁数了。你没想过要结婚吗?”
婉婷试探着问:“爸爸……那你的意思是……”
寇成轩说:“我想改天托人给你说个人来相看,你觉得怎么样?”
婉婷惊了,道:“相看!不,我不要。”说着脸就红了。
寇成轩蹙起了眉,问:“不看怎么知道对方的人貌品德呢!”
婉婷扭过头,不知何回话,只是沉默。
寇成轩继续道:“唉,我这也是没办法。你要是个小子哪有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