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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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欺着急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当时又急又气,说:“我说的是真的。”
陈东河似乎过于失望,沉默起来。这时他旁边一个人看见楼小欺瞪着眼睛看着他们,一脸不甘心的样子,微微嘲弄道:“楼欺,我猜你是见我们这群人中,没有郑克成,所以就顺手拿他做幌子吧?”
楼欺心中有气,说:“他既然说了名单,当然不会在这里了。”
这时陈东河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冲楼小欺喝了一声:“你闭嘴。”
楼欺平常见到陈东河都是温言和蔼,现在见他怒容满面,不由吃惊地向后一退。陈东河也不愿说什么,坐了下来,将头扭在一边,是再也不愿看见楼欺的脸的意思。
楼欺心中心上八下,当时他知道事情不对。这时先前那个人语气含悲地说:“楼欺,你做人留点余地,说话最好有点口德。”
楼欺这时也猜到了,连环告诉他的事情里面肯定有些枝节不对。他小心翼翼地问:“郑克成他……?”
一时大家都沉默,好一会儿楼欺才听见陈东河淡淡地说:“他这几天一直在我家和我商量怎么救你的事情,所以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见了连环,告诉他名单。”
楼欺又是愧疚,又是难过,于是问:“那他现在……?”
陈东河却以为楼欺不信,当时强压着怒火,说:“连环抓人的时候,他想让我逃走,结果被乱枪打死了。”
楼欺不知道说什么好,那时他也完全明白连环那番话是骗他的。楼欺因为连环没有怎么恶言对待自己过,而且他一直以为连环要的是那份名单。楼欺见连环已经知道了名单,便以为连环说那些话无非是为了嘲笑打击一下始终不肯说出名单的自己而已。现在看来,那番话是猜到了他一定会跟那些同伴辨白所事先铺垫好的局。楼欺心中除了恼恨,也有些微的奇怪。连环这番动作不像是针对名单,倒更像是针对他一个人来的。
陈东河见楼欺默不作声,以为他是谎言被戳破了心虚,又见他低着头的样子,突然胸中涌上一股厌恶,觉得瞧都不想再瞧这个人一眼。楼欺站了一会儿,默默地退了回去,心中却开始疑问起来。他想连环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想了半天,也没有丝毫头绪。
到黄昏时分,楼欺看到窗外残照,突然想起小时候被大哥逼着念书。他幼时因为顽皮,大哥担心他不用心,因此每次都要他大声将书念出来。经常等楼欺将一本书念完的时候,也正到了黄昏时分。楼欺看着窗外的薄暮,当时恍惚起来,一会儿想连环到底是何用意,自己该怎么办。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还是当年稚童,而大哥没多久就会走进,站在一旁监督自己念书。
楼欺正想着那些事情,他突然听见耳边似乎传来大哥叫自己的名字,楼欺抬眼一看,发现大哥竟然就在门边。楼欺眨了眨眼睛,一脸惊呆。楼清看见他那幅模样,不由笑出来了。于是他走了过去,笑着说:“怎么,不认识大哥了么?”
楼欺有些茫然地说:“大哥你怎么回来了?”
楼清听了这话,笑着骂道:“看你在这里几天,怎么人都呆了,我早点回来你不高兴?”
这时连环走过来,笑着对楼欺说:“其实前几天上头说名单没错时,就没有你的事了。本来那时就应该放你走的,但是我想你现在回家好像不太方便,贸然投奔别人家的话,又怕你或者有些不习惯。所以就又留你在这儿耽搁几天,顺便叫人赶紧给你大哥带信,这样你出去之后,也可以有你大哥照看你了。”
楼清在一旁也笑着说:“这些小事,也多亏连爷还放在心上。”说完又对连环说了一番感谢的话。连环只是笑着说:“我哪里出什么力呢,好在你弟弟迷途知返,重新走上正道。”楼欺原本一直低着头,他听到这句话,回过头看陈东河他们。楼欺见他们神色漠然,没有一个人回眼看他。楼欺知道他再说什么都没人相信了,于是便回过头,低声对楼清说:“大哥,我们走吧。”
楼清见幼弟没事,心情高兴,言语也比平常多了些。他平时稳重,当时实在是兴奋,所以有些手舞足蹈。连环和吴四送他们的时候,看见楼清有些失态,两人对视一笑。虽然都是笑容,两人所想却是不同。楼欺故意落在最后,冷眼看着连环。连环这时回过头,看见楼欺正看着他,于是微微一笑,示意吴四去陪楼清说话,他自己则放慢脚步,然后与楼欺并肩行走。
小欺看见连环走在自己身边,又看了一下前面,发现楼清正在和吴四相谈甚欢,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人。楼欺这才收回眼光,却看见连环正带着笑容看着自己。楼欺一边眼看着楼清背影,一边低声说:“你叫大哥回来是什么意思。”
连环笑着说:“你没事了,这是件好事,当然应该早点告诉你大哥的。”
楼欺听了,微微一笑,说:“是么?”
连环说:“当然是了。”他瞧见楼欺脸色,又温言道:“你要是顾念着你大哥对你的这片心,从此以后,也要认真做人,不要再胡闹了。”
楼欺再也忍不住了,他满腹气苦,又不能发作,最后只是嘲弄地笑了两声,说:“多亏了连爷你有心,安排的好呀。”
连环不以为意,只是微笑道:“我也不过是望你早日走上正道。”
楼欺冷笑着说:“你跟我说,是郑克成说出名单,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连环笑着说:“用心良苦倒算不上。当时抓那些革命党的时候,也死了几个人。我不过随便从名单中说出一个人罢了。”他看着楼欺,说:“陈东河他们大约对你有些误会吧,不过我想你自此能不再跟他们来往,也算是好事一件。”
楼欺停住了脚步,直直地盯着连环,好一会儿才问:“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连环冲前面两人背影扬了扬下巴。楼欺反应过来,于是又抬步继续行走。连环这才笑道:“当然是为了你好啊。”
楼欺也轻轻笑了起来,他没停脚步,只是抬了抬眼皮,说:“你现在还想着你弟弟么?”
连环没想到楼欺会突然说这句话,当时他有些愕然,楼欺见他神情,微微一笑,然后提醒道:“那天我大哥走后,你跟我说你曾有一个弟弟,年幼的时候被撕票了。你这些年来,一直挂念着他。“说到这儿,楼欺有些厌倦的笑了,说:“你现在还想着你弟弟么?”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说:“我说错啦,我应该先问,你说的那个弟弟,真的有这个人么?”
楼欺见连环原本轻松笑着的脸安静下来,从他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于是笑着说:“那就是根本没有吧。”
连环回过头,这时他神色已经正常了,他看见楼欺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也笑着轻声道:“我有个弟弟,或者没有弟弟,有什么关系呢?”
楼欺摇了摇头,说:“我只是一直弄不明白,你做那些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让所有的人都以为是我说出的名单。然后你又不杀我。你想看我笑话对么?”
连环苦笑着说:“最开始可是你自己在你大哥面前说,你说你要跟我们说出名单的。我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现在你怎么怪在我头上了。”
楼欺嘲弄地说:“你装什么傻,你明知道我是为了让大哥安心才这么说。我当着他面说,也只是想让他至少这段日子能够过得安心一点。”
连环点了点头,说:“在那之前,我的确也没想到会让你活下来的。”
楼欺说:“那之后呢?”
连环笑而不答。他看着楼欺,突然温言道:“你想知道么?”
楼欺看了一眼连环,笑了起来,点了点头,说:“想知道呀。”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走廊的尽头,前面那两人走下台阶,站在那儿等着楼欺他们。连环迈下一级台阶,他从原本幽暗的长廊走出,一下子觉得眼界明亮起来。连环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然后笑着说:“这太阳太刺眼了。”他回过头,对楼欺说:“我真讨厌这样强的光啊。”
10
10、第十章 。。。
送走楼欺和楼清后,连环见郑七神情惆怅,便对他说:“怎么了?你那个人走了,你是怕以后见不着他,所以心里不舒服?”
郑七呐呐着就要回去。连环叫住了他,说:“这有什么。他住哪儿,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你若是想见他,难道不会自己去么。”
郑七听了狂喜,然而他转念一想,又垂头丧气起来,无精打采地说:“他不乐意见我的。”
连环心中鄙夷,但脸上还是带笑说:“他自然是不乐意见你的。但他能管得着你去瞧他么。况且日子长了,说不定他慢慢地也忘了这口气了。”
郑七听连环这么说,脸上露出了又是难为情,又有些欢喜的神情。好一会儿他才说:“要是这样就好了。”
连环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要走。郑七看他背影,忍不住叫道:“连爷。”他见连环回过头,才期期艾艾地说:“连爷,您看楼欺他……?”
连环不知道郑七想说什么,郑七也不便明说,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连环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在心中冷笑了一声,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你是想问我对楼欺的想法?”
郑七见他把话说明了,于是也豁出去,鼓起勇气说:“我见连爷对楼欺似乎特别在意……”
连环笑了两声,说:“我当是什么,你放心,我对他没有你那个意思。”
郑七说:“我知道连爷是没什么想法的。只是我有些好奇,不明白连爷为什么唯独对楼欺那个人那么在意。”
连环反问了一句:“我很在意么?”
郑七点了点头,说:“平常没见连爷对哪个人这么上心过。”
连环眼瞧着郑七,他心中却想到的是楼欺不久之前问他的话:“到底是为了什么?”连环看见郑七充满不安而紧张的神情,不由在心中嘲弄地笑了笑。
郑七没听到连环回答,以为是自己冒犯,正想说什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连环淡淡地说:“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奇怪呢。”
郑七见他神情轻松,连忙回答:“我也觉得最近连爷有些奇怪。”
连环想了想,然后说:“大约我见他年纪轻轻的,所以有些惋惜吧。”
郑七觉得这个解释虽然说的通,却不像连环的为人。连环瞧见他神色,也知道他有点不相信,于是便说:“他的性子倔强,倒是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有时候我看着他,总觉得好像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大约是爱惜他的缘故,所以总忍不住要提点他,为的是不想他走上我之前的旧路。”
郑七听了,有些明白,他跟了连环几年时间,然而之前连环是做什么的他并不知道,于是他不由问道:“连爷您说的旧路……?”
连环笑了一声,说:“我年少时候,和他一样不懂事。总认为时下内忧外患,一定得想办法救这个社会才行。那个时候被别人鼓吹一番,觉得如果自己不出来干一番事业的话,那国家一定是没有指望了。”他看见郑七吃惊的脸,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于是就跑去参加了革命党。”
郑七这回真是吃惊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好一会儿才说:“那连爷你……”
连环眯起了眼睛,那个时候他想起的是楼欺,当时他与楼清走了进来,看见楼欺正在发呆,黄昏的光照在他肩上,连环靠在门边看着他,心里却在猜测他正在想什么。连环思量至此,不由轻叹了口气,说:“有的时候,也不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郑七当时也正在想事情,他听到连环这句话,也有些感触地说:“可不是么。”郑七话一出口,突然惊觉话题已经偏离最开始很多,连环也发现这一点,两人忍不住都笑起来。
连环重拾起刚才的话题,说:“当时也是事情泄漏,然后被抓起来。”
郑七心中诧异,他是第一次知道连环有过这样的过去。连环也不以为意,只是一边回忆,一边慢悠悠地说:“我在里面被关了一些日子,那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干不了。事情不会因为我参与变得更好,我被抓了之后,革命也没有变得更糟。我觉得没什么意思,也就不再做革命党了。”
郑七知道连环想必是省去了一些过程,不过他点点头,说:“我也觉得那些事情,不过是一些人无聊起哄罢了。”
连环说:“所以看见楼欺他为了这些小事,偏偏要固执己见,总是觉得有些惋惜。”
郑七这时赶紧说:“还多亏了连爷您留情面。”
连环转过头,微微一笑,说:“你是说我让他活着?”
郑七感激地说:“多谢连爷成全。”
连环见他误以为自己是为了他而保全楼欺的,不由又想露出嘲弄的笑容,然而他最终只是看了一眼郑七,叹了口气,说:“不过他未必领情啊。”
郑七楞了一下,才明白连环指的是什么,于是也叹了口气,苦恼地说:“我就想不明白,好端端把他从死路上拉回,他怎么就不高兴呢。”
连环轻声笑了两声,说:“大约是我让别人误会是他说的名单,所以他心里不痛快了吧。”
郑七不以为然,说:“是他说的也好,不是他说的也好,那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他出去以后还想跟他们一起混?这岂不辜负连爷您的一片苦心。”
连环笑了起来,点了点头,说:“是呀,那样的话,岂不辜负我的一片苦心了。”郑七在一旁也附和着。连环看没什么事情,交代了郑七几句便回去了。
过了几天,楼清邀请连环赴宴。等到了酒楼,伙计将连环引至楼上。连环正在拾阶而上的时候,听到上面有脚步声传来。他抬眼一看,视线从正满脸笑容走过来的楼清肩上穿过,落在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楼欺身上。他见楼小欺穿着一身黑色学生装,斜斜着靠在椅子上,眼睛深黑,一直盯着他。当时楼清在旁边说了些什么客气话,然而连环虽然听见耳边说话的声音,也没注意到楼清到底说了什么。他只是盯着楼欺,然后一级一级地台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