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耻之徒-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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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不再搭理我。
打发了民工兄弟,我早已是汗流浃背,准备让何茜替我坐会儿,刚拧开矿泉水的瓶盖灌了两口,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那人说,贾律师,我有个案子,看看你感不感兴趣。
我眼皮一跳,竟然是程语,他递了一份材料过来,我根本不接,手按在矿泉水瓶盖上,说我们今天是法律援助专场,我看你不像是需要援助的对象。
他知道我会拒绝,早已准备好说辞,说贾律师,我向全石城几乎所有的律所投过材料,但没有一家肯受理,您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陆陆续续有人开始围观,我不好再多说,只能接过材料袋,抽出一看,正是关于杨光案的,知道这人此行不善,似乎有意与我开战,于是便定了定神,说杨先生,刑事诉讼不归我管,我给你推荐一位优秀的刑辩律师,他叫秦曙光,就在那边,我向你保证,他绝对是行业中的精英,业务水平超过我之上太多。说完便把信封递还给他。
他听我喊他杨先生,先是愣了几秒,而后淡淡地笑了笑,说这个案子当初就是您经手的,我想找您更加合适吧。
在这个公众场合,他有备而来,本来就为让我下不了台,我若拒接,总要说出拒接的理由,于是便喝了口水,说杨先生,令尊这个案子是个铁案,既然你知道当初是我经办的,就应该清楚我已经尽过力了。虽然从个人角度来讲,对令尊遭遇表示同情,但从司法从业角度来讲,维护社会公序良俗是我们每个法律人应尽的责任,是不容主观因素干涉的客观意识形态,是超越个人情感之上的义务性的存在。
他不吃我这一套,依然镇定,说贾律师,如果我能够提出新的证据,已决案也可以申诉的吧?我盯他看了几秒,说那要取决于是什么样的证据。他不温不火地说:“一个两百万收受音频,不知道有没有用。”我心里一惊,但嘴上还是先吓唬他,说音频这东西作为证据说服力不够,很容易后期合成的,你最好弄清真实性,妨碍司法公正本身也是违法行为,一定要想清楚。
他笑笑,说没关系贾律师,我心里有数,放个话吧,接还是不接?我没说话,往椅背上一靠,盯着他看,他把材料袋按在桌上,说这样吧,您考虑考虑,晚点给我答复也行。说完就走了。我本以为这事会被人看出端倪,没成想围观群众看完戏,竟一哄而散,没有一个对此产生兴趣或是发表看法。
我打开材料袋又仔细看了看,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今晚八点,长江路128号302,一个人来,带两百万。
我松了口气,如果他是为钱,那好办,这两百万本来就收的不踏实,交出去倒反而能换个良心上的安慰。于是心不在焉地又敷衍了几个找我办案的,接着拍拍何茜说你先替我顶上,我回所里有些事。
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林寒川,把情形给他一说,他沉思片刻,说如果是钱的话好办,就怕他不为钱,不过你别担心,这事他闹不大,也没处闹,晚上你也别去了,回头想个办法让他闭嘴就行了。
挂了电话,我在那坐着,心里闷得难受,有悔恨,有无奈,总是想起老杨,想起吴胜财,想起孟琪琪,想起这么多年红尘浮世,自己双眼一闭,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管,拿夜路当大道,拿黑暗当光明,拿罪恶当救赎。
实在闷得不行,不知不觉又逛下楼,看见佟帅一家都在摊前忙活,他老婆眼中柔情似水,他两个儿子聪明灵气,他的笑容恬静而满足,阳光倾泻在他们身上,车水马龙中,我却只感到一片静谧。
想我这辈子从没羡慕过谁,这一刻竟双腿无力,突然鼻子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又想这人生真是鲜血淋漓,捅破那张青春的薄纸,立刻一泻千里,你能抓住什么?又凭什么逆流而上?
揉了揉眼睛,打了个电话给林寒川,说晚上打算去一趟,如果只为钱,就把钱还了。他沉默片刻,说那如果不只为钱呢?你不要发了什么善心,想帮他翻案,螳臂挡车死路一条,我也保不了你。我说我还能有什么善心?只不过想睡个安稳觉。他大笑,说他妈的贾臣,你少跟我这腻歪,成心恶心我是把?我叹口气,说反正我已经决定了,不给你惹麻烦。他犹豫了片刻,说那这样吧,你给老顾打个电话,让他帮你找点人,对了,这事还是他查出来的,回头你还得好好谢谢他。
我开车直奔名人都会,老顾见我远道而来,又是沏茶又是倒水的,我朝他一躬到底,说老顾,兄弟承你照顾,这才躲过一劫,不然死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大怒说你他妈成心想膈应死我是吧?
我连忙赔笑,说不敢,晚上帮我找点人吧。他皱眉,说你要干什么?我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他的办公桌角,说没什么,就是处理点后事。
28、永隔一江水 。。。
何茜跳槽了。她进了中院,在民一庭做书记员,得以与章平耳鬓厮磨,办办案调调情,想来也挺美的。名人的成功大多不可复制,但二奶的套路却是遍地开花。张爱民天天长吁短叹,只恨自己瞎了眼,竟然押错了宝,听他的意思,大概一直拿我当假想敌,身家押上一拼死活,输得内裤尽湿才发现对手根本就不是我。全白瞎了。
他滔滔不绝地大喷口水,发泄完了又送我条领带,说什么齐心协力振兴律所,有案同办,有钱同赚,潜台词大概是:有女同干。
他走了没多久,徐达来找我还钱。
徐达跟我同级进校,是我校自控学院一朵奇葩,他高分考进来之后,始终无心学术,整日专心于蓄发明志,抱着吉他唱了两年校体育馆,接着光荣肄业,赶潮流去北漂,引来无数追随者效仿,造就N大史上最低学位通过率。
结果这哥们天子脚下转了一圈,牢骚满腹地又回来了。他对我说,北京这地方太JB扯淡,只有混子,没有音乐。他说这话的时候异常沧桑,异常严肃。后来他一直跟石城男科医院边上一家酒吧里驻唱,唱唱罗大佑,骂骂党中央,落落寡合,极不得志。徐达这人是个典型的老愤青,他对这世上的一切都看不顺眼,他过的落魄,也就总是不满,总是要骂。
我一直认为大学毕业前是愤青,很正常,如果毕业了,仍旧是个愤青,不会冷静思考只会随波逐流的谩骂、信谣传谣而不懂辟谣,那说明失败的不仅仅是教育。徐达属于老一代愤青,他也发泄,但不随大流,他只会对这个社会发出刺耳的叫声。
他看社会不顺眼,社会就只能还他以白眼,五年后,他仍旧一无所有,理想虽还挂在嘴边,却早已是远在天边。突然有一天,他找到我说要借一万块钱,我沉思许久问他借钱干什么用,他说上个月去了趟宁夏,在李元昊的陵墓面前唱了王洛宾的《永隔一江水》,那天中午非常炎热,贺兰山和西夏王陵悄无声息,他说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风雨带走黑夜
青草滴露水
大家一起来称赞
生活多么美
我的生活和希望
总是相违背
我和你是河两岸
共饮一江水
他一直都是这样,随心而动,随性而发,红尘寥寥,无可牵挂,自由得像只苍鹰,随时随刻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从我这借到钱之后,他靠着一个做音乐的兄弟,发行了自己的第一张专辑,那张碟做得十分简陋,甚至连名字都没取,他花了大概半年的时间从长白街走到水西门,卖了大概三百张,我也有幸得到过一张,里面的歌词尺度很大,迄今为止我还能记得的,就只剩一句:我们的理想比JB长。
然而张爱民的例子却告诉我们:其实很多人的理想注定一辈子长不过JB。
徐达还了钱之后就走了,这厮行色匆匆,大概要事缠身,临走前哑着嗓子扯了句话给我:“有空找你喝酒!”我眯着眼睛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哥们,酒还是别喝了,谁叫咱俩永隔一江水?他愣了愣,大概品出些意思,捶了我一拳,说贾逼你给我少装逼,装逼遭雷劈。
他有个爱好,就是给人起诨名,但毫无新意,通常就是姓后面加个逼而已,我总是在想,如果当年他没肄业,而是把大学念完了,今天会变成什么样?
刚送走徐达就接到李刚的电话,说姓杨的终于老实了,该你出场了。我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说我马上就到。
昨晚的情形一波三折,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因为银行下班,我提不出两百万,只好找老顾拿了二十万,准备先做押金,探探情况。到的时候是八点半,老顾让他那贴身保镖王诚跟着我,楼下还守了几个人,状况不对立刻冲上来护驾。我觉得杨其志想要我命还不至于,他念过书,应该还有点理智,真想报复,早就应该一刀扎我命门,没必要搞这么复杂,所以进门之前特意叮嘱王诚,不到万不得已别现身。
我本来想得很多,甚至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结果完全出乎意料,这小子确实不要我命,张口就是两百万,只为钱。为钱就是好事,说明他理性尚存。我一直冷笑,心说那条腿的账还没跟你算呢,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硬的不灵再来玩软的,你他妈把我当JB捋呢?
他手里那份音频资料是当初他妈当初跟我交易两百万时录的,其实毫无价值,首先是音频,说服力大打折扣,视频或许还有点价值,其次当时只提到了答应帮忙,至于收钱的事故意讲的很暧昧。本来拿到钱,老板娘就把光盘给我了,并且再三发誓没有拷贝,没想到还是留了底在手里。这东西虽然对我构不成太大威胁,但难保日后生变,微博门那天就有不少记者打电话来,吓得我不轻,幸好石城水军与五毛齐飞,才将事态扼杀在萌芽。
杨其志布得局不大,但之所以看起来气势恢宏,大抵是因为他一直走一步看一步,没什么逻辑造成的迷局——先是希望能接近我,结果发现我这人很难亲近,然后是报复,打折我一条腿,可惜没打残我的意志,接着希望借助舆论来平反,却发现网络这个地方,自由起来处处把歌唱,管制起来润物细无声,最后才亮出筹码,想着平反无望,不如见好就收,拿回本钱,改日再战。
我把装二十万的黑塑料袋递给他,说今天出来的晚,银行下班取不到钱,二十万你先拿着,找个名气大点的律师,其实真不用在石城死磕,有实力的名状大多在京城窝着,你可以去那碰碰运气。
刚说完,从里面走出三个人来,表情凶恶,身形彪悍,体魄健硕,两个光头一个寸头,横看侧看怎么看都是典型的犯罪分子形象。
那地方大概是他的暂居地,因为上次送他回家,正是止步这栋楼下,我站在客厅里,屁股都没着沙发,内屋的门之前一直是关着的,这使我有点害怕,不知里面是何埋伏,现在看到这场景,身子不由自主朝门边靠——王诚就在门外,只要我发出任何一丝异常声响,他和楼下那一帮人就开始行动。
杨其志不接招,说贾律师,两百万不到,我是不会把东西交给你的。我把袋子扔在茶几上,说既然谈不拢,那我们改天再谈。他冷笑一声,说贾律师,你的套路太多,我招架不起,这样吧,你开张欠条,把余下一百八十万写上,明天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心里突然有点放心,这人依旧是半个法盲——你这样胁迫我写的欠条,能有什么法律效力?于是二话没说接过纸笔,刷刷一通,写完把欠条递给他。
他收下欠条,说那就明天见了贾律师。我赔笑,说一定一定,脸上虽装孙子,但心里清楚,这两百万若非我真心想拿,你又如何能逼出我一个子?这小子搞不清状况说明他嫩,但不能代表我蠢。我又问他,说是不是这两百万还清,以后就不来烦我了,他满口答应,说绝对不会再露面,谁知刚说完,三巨头里一个龅牙秃子冷笑着放话,说贾律师,还记得我吗?
我一头雾水,心想你他妈又是哪儿杀出来的,莫非想趁火打劫不成?那人猪嘴一咧,说老贾,这么快就把我忘了?我啊,二宝。
我脑子发炸,怪不得这厮看着眼熟,原来是王大宝他弟弟,当年抓捕的时候,各路豪杰纷纷落网,就他一个人打翻三个公安跑了,速度赶超刘翔。
我硬着头皮顶了一句,说我跟你没什么仇吧?
他逼上来两步,吓得我连连后退,以为他要动手,结果他却朝我一揖,笑嘻嘻地说贾律师您的手段我领教过,但我提醒您一句,夜路走多了千万别回头。我冷笑一声,说别他妈吓唬我,先上网看看你的通缉令还在不在了。他笑得极其诡异,说这个不劳你操心,只要帮我给顾老板带个话,就说我有空上门拜访。
出了门,我立刻下楼,黑暗中感觉有七八个人与我比肩擦过,楼道黑窄,看不见面孔,但使我更加担心,加快了步伐只想着赶紧出去,到了楼下一看,李刚站在路灯下抽烟,月光清冷,照在他的肩章上反射出刺眼的寒光,他看到我哈哈大笑,说贾律师,尿裤子了没?
我大惊,说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朝楼上努努嘴,说接上级通知,来抓赌。
这事不用想就知道是林寒川干的。
四个人,正好一桌麻将,而且最后确实搜出一副麻将牌,只不过积了大半年的灰,但这不要紧,还有二十万现金,足够充当赌资,最关键的是抓赌还顺带抓个逃犯。
我打了个电话给林寒川,说你他妈也太狠了吧,他说这是好事啊,一箭双雕,我愣了愣,后来才想明白,老顾最近到底有什么事求于他。
“上次那几个打你的,就是二宝的人。”李刚拍拍我,“贾律师,你仇人挺多啊,都快绕成一个圈了。”
这城市陷落在夜色当中,深不见底,每个人轮番登台,唱两句戏词匆匆下场,你是我面前的猎物,我却又是你背后的猎枪。
作者有话要说:我这个速度大家是知道的,总之是力保隔日更,争取日更,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