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魔君多有病-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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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乘貘将她几丝散乱的头发拢入耳廓,然后扶住她的后颅,以额头抵住额头。
一点红色从关小昭前额渗出,回到萧乘貘体内。
关小昭感觉到誓言禁锢的流失,猝然抬头:“你……”
萧乘貘松开她颈后的手,两人却依然距离极近:“我们之间,应该不再需要心魂血誓了。”
他能够看清关小昭脸颊上的细小的绒毛,泛着光的眼瞳,湿漉漉的睫毛——
哪怕在灰暗的邯郸城中,也显得美好至极。
那一瞬间,萧乘貘以为自己会做些什么。然而关小昭忽地一骨碌爬起来,甚至撞上了他的下颌。
关小昭捂着被撞的头顶,像失去方向的蜜蜂胡乱撞了两圈,然后急急忙忙往某个院落跑去——
萧乘貘知道,这不是因为暧昧的气氛或者别的,而是关小昭想到了某些事情。
关小昭一路狂奔,灵力被封锁,力量被挤压,让她气喘吁吁。眼前所看到的,更让她胸肺如老旧的风箱,呼哧呼哧挤压着内脏。
——紧随其后萧乘貘也看见了。
院中整整齐齐码着数百口棺材,将这个宽广的院落完全填满。院落的正中央,是一棵合抱粗的杏树,早已没了生机,零零星星挂着几枚枯叶。
关小昭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撞在萧乘貘的胸膛上。隔着几层法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
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家人,却已然都是冰冷的尸体。
“小昭,小昭。”萧乘貘将她扳过来,反复念她的名字,试图唤回她的神智:“九百年……都过去了,小昭。”
她没有眼泪,也没有声音,但萧乘貘就是知道她内心的自己正在哭泣。
为过往的彷徨,也为现在的无能为力。
“你为什么给我取名叫小昭?”
她的声音极低,却清晰无比。
“我知道。‘易水潇潇,思我昭昭……’”她没有等萧乘貘的回答,而是自言自语道:“当初关牧鹿向易潇潇求亲时,在邯郸城墙上弹的这首曲子。”
“多少人羡慕易潇潇啊……甚至于九百年后,也有人津津乐道。可是现在——现在——”
她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砸在地面上:“还剩下什么!死魂灵、英雄棺——”
“可是活着的人还要活着。”萧乘貘拥抱住她,将她的额头靠在自己肩膀上:“这些死去的人,也都希望你活着。”
邯郸城的时间是混乱的,它急剧抽取着生命的流逝,然而身在其中时,却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转动。
也许是半刻钟,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只不过是几弹指。关小昭咽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轻轻推开萧乘貘:“我要去祠堂看看……那里也许还有祖先的牌位。”
六岁以前的孩子虽然不怎么记事,可也不会连记忆的片段也没有。关小昭觉得,也许易潇潇把她送走的时候,就用了什么方法封锁了关信瑜的幼儿时期记忆。
而现在,重回故地,让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逐渐苏醒。
她凭借心中的指向,顺顺当当找到了祠堂。大门厚重而无声,门槛上的漆色依然饱满,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易家祠堂宽广宏大,让人油然生出敬畏。祠堂毕竟是私密之地,萧乘貘本来想在外面等,但是关小昭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不清关小昭的目光里究竟是什么情感,也许是茫然,也许是沉重。
只是这一眼,让他鬼使神差地走进易家祠堂。
香火供奉的牌位众多,关小昭跪在蒲团上,先恭恭敬敬地磕了五个头,然后才跪坐着,挨个看过去易家的牌位。
而在最下排,赫然写着易潇潇!
牌位没有落款供奉人,然而联系那整整齐齐的几百口棺材,只能是易寒之!
可邯郸城根本是有进无出,连萧乘貘也一时找不到离开邯郸城的方法。易寒之是怎么做到为易家收尸并供奉的?
她转头望向萧乘貘,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萧乘貘走上前来,先在她旁边的蒲团上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拈起香炉中的灰烬闻了闻。
“……是今年的新灰!”
☆、第44章 交心
关小昭也从蒲团上站起来。如果这是今年的新灰,基本上就说明有人最近来过——
真的是易寒之吗?
他是怎么做到在邯郸城随意出入的?
还来不及思考与讨论这个问题,忽然天光变色,空气混浊如黄沙,席卷着弥漫开来。
远处发出呜呜的响声,由远及近,鬼夜哭号——
死魂灵的嚎叫!
饶是萧乘貘也不禁变色,他转瞬将关小昭揽到身后,抵抗住空间的压力,在身前撑起冰蓝色的防御壁。
黄色的风咆哮着闯进祠堂,直直撞向防御壁,逼迫萧乘貘连续后退几步。
在邯郸城混乱的时空压力下,他的修为剩下不到万分之一——
关小昭亦是反应极快:“跟我走!祠堂地下有安全室!”
在下一场风到达的间隙,她拉起萧乘貘闪身至祠堂里间。重重帷幕之后,是面机关墙。
萧乘貘没有催促她。他知道,此刻的关小昭心中更加急迫。
冷静。关小昭对自己说道,冷静。
庭院外天破魂哭,而她却必须让自己心如明镜台。
死魂灵是天地法则对恶世的诘难,闻一声鬼哭减十年阳寿,触一次魂风削一寸元神。
哪怕是大乘修士,也无法逃避的法则。她知道萧乘貘撑不了多久,也知道自己只会比他死得更快。
关小昭闭上眼睛,全身心地用神识接触那道花纹繁复的机关门。上弦,天目;中弦,云宫;末弦,贪狼;背弦,西张……
她完全凭借直觉,五指翻动,拨乱机关门上的花纹。而花纹在她手下游走,竟成勾陈星象之势!
最后一片花纹归位之时,机关石门訇然而开!
萧乘貘将仅剩的全部灵力击打出去,魂风被逼退丈许,他裹挟起关小昭扑入石门——
石门在他们进入后刹那关闭,将死魂灵的嚎叫阻隔在外。
石门后是几十级台阶,萧乘貘将关小昭周密地裹在怀中,顺着台阶滚到坚硬的地面。
此刻的两人已经与凡人无异,被保护着的关小昭都浑身酸痛,她觉得萧乘貘应该已经受了皮肉之伤。
但是好歹眼前的危机总算是暂停了。
萧乘貘在地上躺着,而关小昭整个人都压在他的胸膛上,却没有起来的意思。
“你真重。”萧乘貘象征性地推了推她:“快起来,趴着像什么样子。”
然而关小昭干脆放任自己就这样抱着他,哈哈大笑起来。并不是绝望或者顾影自怜,而是真正感觉到高兴一般。
就在数弹指之前,她以为自己从没有亲人的温暖,从未有家庭的滋味。六岁离开易家,记忆全无,在漫长的九百年里,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而当她终于接近真相,父亲早已身陨道消,而母亲全族覆灭。
可是生死之刻,那又如何呢?
她仍然能走进易家的大门,仍然可以祭奠祖先。在为难来临之时,易家仍然在保护她。
关信瑜内心梗住的地方,忽然就疏通了。
她爱自己的家人,尽管记忆模糊,无法谋面。而家人也从来没有停止爱她,哪怕生死相隔,泉下不知。
关小昭笑着笑着,越来越低,即使泪水渗出泪腺,却也没有停止。
于是萧乘貘原本推着她肩胛的手,改为越过她的肩背,按在自己怀里。
关小昭伸手去拨他的眼睑,笑嘻嘻地问:“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有过。”萧乘貘道:“在我成名之前,有一半的经历都是狼狈不堪。”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前的瞳孔深邃幽深,他的手肘撑起身体,与关小昭越来越近,竟似乎要吻上她的唇。
关小昭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但仿佛并不抵触,并隐隐有些期待。她还在思考要不要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几乎要扫上关小昭的脸颊,她能看清萧乘貘的唇型线条和所有的轮廓。
她几乎确信萧乘貘想要吻她——
但是并没有。
在最后两指宽的距离,萧乘貘忽然从她眼前错开目光,改为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快起来,莫着凉。”
关小昭:“……”
地下石室甚是宽广,比地上的祠堂大上几倍。只是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幅帷幔和两张石凳。
关小昭从萧乘貘身上爬起来,坐在石凳上,开始谈论她心中的疑惑:“你说来给易家收尸上香的人,究竟是不是易寒之?”
“或者是易寒之,或者是邯郸城中还有别人。这两种在道理上说都不可能。”萧乘貘问她道:“你相信哪一种?”
“我更愿意相信是易寒之。”关小昭道:“如果他能来祭奠,那就说明真的有安然离开邯郸城的方法。”
她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还有好多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她想要活着离开邯郸城。
“你有没有恨过我?”
萧乘貘的目光望向别处,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他没有宗门,没有家族,身边多是居心叵测之辈,年轻时都在颠沛流离中度过。在豺狼环伺中要想生存,只有比它们更凶狠。
可在关小昭身上,他偏偏变得患得患失了。
他想知道关小昭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这在原本的萧乘貘看来,绝对是一种懦弱不堪的情感,当这句话出口的那刻,便让他羞耻不已。
但他的确不是原本的萧乘貘。他只是萧乘貘的部分魂魄,住在傀儡的身体里,开始喜欢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哪怕这个小姑娘也的确不是真正的小姑娘,而是曾经八百多岁的关信瑜。
八百多岁又怎样呢?在上万岁的萧乘貘看来,还是个小姑娘。
“也许曾经罢。”关小昭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答他的问题:“刚见到你和揽月君的时候,你们两个神神叨叨的,全然像是话本里的大反派。”
她坐直身体,挺拔如兰:“可你如果指的是这件事,那么没有。你没有隐瞒关于邯郸城的任何事,我是在充分了解危险的情况下,选择和你一起。宁陵侯的出现是谁也不能预见的,你也不能。”
“对了,你在姜川秘境里说跟我保证,”说到宁陵侯关小昭突然想起来:“保证什么来着,姜川秘境不是宁陵侯作案?”
萧乘貘:“……”
如果关小昭能把姜川秘境忘掉就好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只能解释道:“宁陵侯的存在,当世还是有几位大能知道。雁城江家案发后,沈渡厄亲自出手将宁陵侯驱赶回魔界,并封印虚空裂隙。”
“所以这三年来宁陵侯一直都没有出现,直到我们这次遇到?”关小昭从石凳上蹦下来,走来走去:“宁陵侯说是九夜罗杀了我,也就是说九夜罗还活着——揽月君说宁陵侯现在是九夜罗的属下,那么会不会是九夜罗在策划一切,并再次把宁陵侯放出来?”
“九夜罗是魔界九部之王。”萧乘貘道:“他是最强大的冥魔族,只要界门不打开,九夜罗就无法来到人界。”
他解释道:“虚空裂隙无法折跃高等魔族。宁陵侯是个例外,因为他以人身入魔,算不得真正的魔族。”
人魔两界的界门永世封锁,但虚空裂隙时不时在人间出现,折跃一些低等魔物侵袭人间。若是高等魔族也可以通过折跃门,恐怕人界早已生灵涂炭。
万物的存在都要依从法则,虚空裂隙亦是如此。即使是低等魔族,能够通过虚空裂隙的也寥寥无几。
“希望只是个别低等魔族自作主张罢。”关小昭挫败地坐回石凳上:“当初九夜罗会专程跑去杀我一个元婴修士,恐怕也是为报牧鹿道君追杀他之仇。”
“或许……你预想的方向没错。虽然冥魔族的确无法通过虚空裂隙……”
一个危险的猜测在他脑海中逐渐形成。
“可若是他如我这般,抛弃自己躯体,附着于他人之身呢?”
☆、第45章 三章 合一
关小昭被他的描述惊吓到了,顿了顿道:“九夜罗真的会抛弃大乘期的修为,附身在别人身上,只为了来到人界?”
“这只是没有凭据的猜测。”他并不想让关小昭为莫须有的猜想惊惧,将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说道:“邯郸城内时间难以测算,但少说已经过去十几个时辰,你应当稍加休息,小昭。”
听到萧乘貘的话,关小昭这才感觉到身体上的疲累。筑基之后便无需日日休息,然而邯郸城将她仅有的微末修为都剥夺了。
“好罢,”她叹了口气,“也许我真的该睡会儿觉。”
对于关小昭而言,至少这是九百年后,她重新回到家中的第一个夜晚。
地下石室并没有可供休憩的地方,关小昭走到石凳后面,试图将老旧的帷幔扯下来,聊作铺垫。
当她的手甫一接触帷幔,却有种奇异的感觉让她打了个激灵——仿佛帷幕后面是巨大的镜子,吸引着她神识的漩涡。
“这是……”关小昭猛地喘了两口气,定下心神,将一整块帷幔都扯下来!
那是一面光滑的石壁,好像什么都没有。但是关小昭偏偏就看到了。她一寸一寸地抚摸着墙面,细微的光顺着她的手指游走。
萧乘貘一眼就看出了那些光游走的轨迹——
那是一套剑法!
那些光走过墙面,便留下了轨迹。
“回风落木……”关小昭喃喃道:“回风落木三十二剑!”
回风落木三十二剑是易家的传世剑法,修真界多有盛名,但具体是什么样子,却几乎没有人知道。
原本易家会这套剑法的只有寥寥几人,邯郸覆灭后,再无一人会使回风落木三十二剑。
也许今天没有人会想要休息。邯郸城中,多得是危险与意外。而这些意外之中,未尝没有收获。
萧乘貘直接把聆世剑递给她:“用这个罢。它比你手中的长生剑,更配得上回风落木。”
实际上他心里想说的是,配得上关信瑜的,只有三世剑。
早知道就把太世剑带出来了……亲手把沈无常的聆世剑递过去有点心塞。
关小昭抱守神识,沉静地看过墙上的剑谱。过了很长时间,她闭上双眼再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