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浮生记-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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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渐青听到这里,兀自伤心不止。
他奶奶的丰功伟绩从前不知道有多少人跟他说起过。他从小的志愿,也是到沙场上真刀真枪博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可眼下是康平盛世,四海一家,任你荆轲、聂政,也只好叫做乱民。他又不爱读书做官,也只能将那一腔抱负埋在心底,与袁尚秋那厮一起打发日子,做个骑马倚断桥,满楼红袖招的纨绔而已。
那中年人淡淡道:“以大局为重,这也是当年师尊的教诲。要不然大师伯也不会为此和宣懿皇后结下梁子,致有今日的困厄。繁华朝起,慨暮不存,太宗留下的朝堂是繁华事已空的局面。大师伯这是早一日解脱了。”
卅广鹰又与他说了几句道别的话,只听那中年人平静无波的声音:“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我也不远送了,您老请尊便吧。”
叶渐青一听卅广鹰走了,好歹这是个与他奶奶相熟的人,跟救命稻草一样。于是急得不得了,心想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怎么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便想追出去问。但他身上不能动,此时才悟到自己是被点穴了,连声音也发不出来,挣扎得狠了,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他这次醒得倒快,醒了以后只觉身上穴道的酸麻渐渐过去了,于是按着奶奶平日的教导,凝聚真气冲穴成功。一咕噜坐起,揉了揉腿脚,从地上站起来,往门外去。
两山排闼送青来,入目溪水潺湲,林壑优美。
叶渐青不及欣赏,见门外一条小道留有脚印,便一口气追了出去。跑了大约七、八里地,在一处山壁转角,迎面碰上一个骑牛的小牧童,浓眉大眼,手里拿一只竹笛在吹。叶渐青劈头就问:“小弟弟,你见到两个人吗?一人黑脸黄须,这么高,说话像刷锅,身上背两把大刀。另一个是中年人,”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顾教主”。
就在他怔忡的当儿,那小牧童拿竹笛指了指身后。叶渐青双目一亮,来不及道谢,就从一牛一人身边掠过。又走了五六里地的样子,密林之中小道蜿蜒,他居高临下隐约看见一个极小的人影远去,山风呼啸,那人衣衫猎猎飞扬。。
追不上了。追上又如何?人家救你一命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打算死乞白赖吗?
他扶着山壁站了一会,只觉凉风阵阵,群鸦乱飞,已是薄暮时分了。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路过一处山涧,口干舌燥停下来取水喝。清清的流水里倒映出一个人影,蓬头乱发,满面伤痕,身上的衣服破得一条一条,指甲里都是泥垢。哪里还是贵介公子,分明是个邋遢花子。叶渐青欲哭无泪,真正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人事茫茫皆不见,想到将来,无不惨然。
他脚上好像灌了铅,沉重得一步一步拖着往回走。快到那茅草屋时,忽然发现屋顶上冒出了几缕炊烟,有人回来了,在家做饭!
叶渐青心里生出一点好奇,快走几步,来到那土屋前,屋里并没有人,但多了一头牛,正在吃草。他这时才注意到烟是从屋子东边的一个小隔间冒出来的,正准备走过去一看究竟,一个身长不足五尺的小孩走出来,手里拎一个锅子,里面一大锅沸腾的汤水。
叶渐青定睛一看,不觉愕然,这小孩正是方才在山腰碰见的小牧童,那头牛也是刚刚见过的!
这小孩看见叶渐青却并不惊奇,旁若无人地走进堂屋,将锅子放在火炉上。拿起地上的两只木碗盛汤。
叶渐青好不尴尬,走过去问道:“小弟弟,原来这就是你家啊。你叫什么名字,这里的大人呢?”
那小孩盛好一碗汤,放在叶渐青面前,示意他用饭。碗里是小米粥,上面飘着一层野菜、腊肉、蘑菇之类的炖物,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叶渐青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小孩子嘴角一弯,似是想笑,把木碗往他跟前推近了一点,又随手加了支调羹。
叶渐青脸红了,匆匆道了声谢,便端起碗来大口开吃。小孩子自己手里也捧一只木碗,眯着眼嘴凑在碗边小口地喝。
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叶渐青心里想,原来野菜加小米粥是这么好吃。他吃完了一碗又自己动手加了一碗,连吃了好几碗,那锅子一大半倒是给他吃掉的。
小孩子见锅空了,便把两只碗放到锅里,一起端到东边的小厨房去洗刷。叶渐青四肢大张,躺在地上,摸着肚皮,吃饱了就觉得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听见外面竹笛婉转的声音响了好长时间。
有了暖暖的米粥垫底,他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一夜无梦,睁眼时又是日头高照。四下里扫视,屋里“又”是空无一人,连那头牛也不见了。
叶渐青这几日疲于奔波,到了一个暂时算是安全偏僻的地方,就有些松懈了。他走到外面,看见厨房的门开着,门口的板凳上放了一只碗,碗里一个黑黢黢的馒头,也不知是什么和面做的。
吃了那个馒头,他就走到门口的大石前,坐在那里想着心事。他到此时才有心情慢慢梳理过去一个月发生的事情。
宁财神家宅大火,他决计不相信是公主奶奶做的。左少卿将袁尚秋、赵南星提去审问,是因为他们是目击者和现场证人,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但袁槐客为何急急忙忙去公主府找江希烈帮忙捞人?他莫非心中有鬼?端王说江希烈插手宁府的事,这到底是不是公主奶奶的意思?
正如端王所说,目下要找到江希烈才好说清楚。他好像记得江希烈是建康人士,二十多年前就到了公主府做事,十分低调稳妥,人多半已经躲起来了。是不是可以求那个顾教主帮他找一找江希烈?
午后天气清爽,熏风时来。风中传来一阵阵笛子的声音,悠长婉转。
叶渐青抬头看去,牧童骑着牛吹着笛子沿着山道回来了。
他从大石头上跳下来,等那牧童骑牛走到跟前,问道:“小弟弟,昨天谢谢你。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姓顾的教主?他在哪里,我能不能见见他。”
小牧童从牛背上翻下来,将牛牵进屋里,叶渐青听见屋里一阵叉草的声音和牛愉快的哞哞声。
过了一会,那小牧童走出屋来,抖抖身上的稻草,扬着圆圆的脸蛋看着他,道:“我就是那个姓顾的教主。”
叶渐青张大嘴巴。那确实和昨日的声音一摸一样,他猛地听见一个八、九岁的小牧童操着一个低沉的中年人腔调,心惊肉跳,身上根根寒毛都竖起来了。
小牧童长头高颧,眼眶深陷,似是带了些异族血统,双手负后,继续道:“你没听错。我叫顾苏,就是雪山派的教主。裴永真算是我的大师伯,我爹娘与她同是师尊门下弟子。渐青小师侄,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 王孙种菜东厨旁
☆、第十章 王孙种菜东厨旁
第十章王孙种菜东厨旁
他身高只到叶渐青胸口,昂着头的模样却甚是老气横秋,双目更有一层隐隐的光华流转。叶渐青惊得三魂飘荡,七魄飞扬,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来,却也只是重复他的话而已:“你就是顾教主?”
顾苏点点头。
叶渐青心想这太匪夷所思,莫非他在撒谎,结结巴巴道:“小,小弟弟……”
小牧童脸上有些不高兴了,淡淡道:“什么小弟弟,我是你师叔,见了师叔也不行礼,你奶奶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叶渐青还在震惊中,听他提到公主奶奶,脸上变色,立时改口道:“顾教主,请你看在我奶奶的面子上,帮我一把。我想要找一个人,他叫……”
牧童模样的顾教主打断他的话:“我门中有一教规,隐居之人不许干预朝堂之事。你奶奶下山之后就不是我派中人了。只是因为她和师尊的渊源极深,师兄妹感情又好,我才称呼你一声小师侄的。”
叶渐青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脸上青青白白,但他还是不泻气,兀自求肯道:“顾教主,我只是要找一个叫江希烈的人,你不必亲自动手,只要手下教众帮忙收集消息就行了。”
顾苏眼里有一点点笑意露出来,道:“你奶奶没跟你说过吗,敝派教众少,人贱地远,一向声名不显,目下还活着的人连我带你,五个指头也数得过来。”
叶渐青嘴巴张得可以塞得下一只鸡蛋:“那在许州给我开药方的大夫,救我的卅广鹰,还有晴云、暖雪她们都不是贵派的人吗?”
顾苏已经懒得和他说话了,转身向厨房去准备晚饭,叶渐青追到厨房门口,只听他道:“那些人都是雪山派的好朋友,看在师尊和你奶奶的面上才出手的。”
叶渐青一颗心好像坠到看不见的深渊里,呆滞了一会,鬼使神差问道:“顾教主,公主府有一个叫顾廷让的人你认不认的?”
顾苏本来坐在锅灶前烧火,灶火映得他小脸红彤彤的,但叶渐青却觉得他身上顿时罩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寒意:“不认得。这人假扮我雪山派弟子,气死了大师伯,这笔账以后再慢慢算。”
叶渐青心里一动,忽然觉得报仇一事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他一想到这里,就不管什么“君子远庖厨”的古训了,一步迈进厨房,讨好道:“小师叔,让我来吧。”
也该他打嘴现世,师叔便师叔呗,还加个“小”字。
顾苏嘴角微抖,一边叉草一边看他道:“快好了,你端那个砂锅过来盛一下吧。”叶渐青四下张望,看见地上放着昨晚吃饭的锅子,于是拿起来,伸手就去揭灶上的锅盖,一股热气直扑他面上。“哎呀!”他眼睛被水汽烫的睁不开,手里的砂锅掉下来正好砸在自己的脚上,立时肿了一大块。
柴火劈啪做响。
顾苏面无表情收拾了厨房,两人一起用过晚饭后,顾苏就和衣躺倒在屋里一条长板凳上。那板凳不过手掌般宽窄,叶渐青坐着都嫌杠屁股,顾苏身长不过五尺,躺在上面极惬意极舒适。
“什么事?”顾苏睁眼看叶渐青。
叶渐青站在板凳旁边,咽了一口口水,没话找话道:“师叔,外面日头还没有落呢,这就睡了?”
顾苏又闭上眼睛,道:“我每天子夜时分练功,现在要养养神。”
叶渐青心想,昨夜自己睡得太死,不知道他练得什么功夫,但回想起顾廷让和卅广鹰提到他时毕恭毕敬的模样,大约是很厉害的功夫吧。他白天补足了觉,晚上就怎么也睡不着了,在篾席上翻来覆去。迷迷糊糊中听见一种格格作响的声音,他起初以为是老鼠在咬东西,但那声音越来越大,叶渐青就坐起来,四下张望,这一望可把他吓了一大跳。
月光从窄窗中射进来,照得一屋子明明亮亮。不远处条凳上睡着的顾苏已经盘腿坐了起来,双手结印,鼻子和头顶都冒出淡淡的白烟。那白烟越来越浓,渐渐将他脑袋都遮住了,他全身骨节像爆豆一样格格做响。窗外倏然刮进一阵夜风,将白烟吹散了一点,他眼睛慢慢睁开,双眸闪着血红的光芒,不似人类的眼神,却好像什么猛兽一样。
叶渐青惊叫一声,从地上跳起,拔腿就往屋外跑。他一时还以为自己遇上了什么山精鬼怪,没命往山下跑。
林风飒飒,夜枭磔磔怪叫,纵然月明星稀,但前后可视之处也不过数十丈而已。他跌跌撞撞,不辨方向跑了顿饭功夫,也不知跌了多少跟头,身上惊出了一身臭汗。最后一不小心滚到了山涧底下,溅起一阵水花。
月亮明晃晃挂在头顶,夜静春山空,溪水淙淙流过。他俯身把脸浸到冰冷的溪水里,闭了一会气,然后再从水里提起,用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水滴。一开眼,只见溪水里倒映出另一张脸来,鬼影憧憧,一个声音低沉道:“你大半夜跑出来干嘛?”
“哗啦”一声,叶渐青跌倒在溪水里。顾苏站在一块大圆石头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他眼睛不再闪烁红光,整个人也恢复了正常。
“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顾苏似有点不耐烦:“当然是人。我每晚都要练功,你非得这样大惊小怪吗?”他仰头望月,不无遗憾道:“今晚是十五,是练功的绝佳时机,给你这么一闹,只有草草收功了事。”
叶渐青牙齿打颤,浑身上下抖成一团:“敢问教主,这是什么邪,神功?”
顾苏看他一眼:“回去再说。”叶渐青一个劲摇头,坐在溪水里,死也不愿跟他走。顾苏心头火起,足尖在圆石上轻轻一点,眨眼功夫已飞到叶渐青身边,抓住他的腰带,轻松一挥,便把他人抓起来,远远抛到溪边的青草地上。
他身子短小,然而一抓一掷极其灵活有力,竟然把一个比自己重得多的人轻松抛出去。叶渐青被摔得七荤八素,但又不至于伤筋动骨,可见他力道的把握也是一流。顾苏落在他脚边,踢踢他,语气里颇有轻蔑的意思:“你既然会明月流风步法,怎么这么会功夫才跑这点路途?连逃命也不会吗?大师伯的武功你就是十成里学个二三成也不至于让卅广鹰为救你而受伤。”
叶渐青的表情恍如隔世。他原来以为顾苏自称是他的师叔,那不过是辈分高年纪小的缘故,现在看来这人根本是借尸还魂的山村老尸!
顾苏伸手拎起他衣襟,道:“起来,回去说话。”
两人重回茅屋之中。中夜这么一场惊吓,叶渐青哪里还有半点睡意,跪坐在地上,衣服湿哒哒滴水。顾苏看得直皱眉,起身翻出一件粗布葛衫,一条裤子来扔给他,然后背过身去。
叶渐青默默脱下湿衣服,把干衣换上。葛衫裤子都又肥又大,也不知道是谁的旧衣。腰带也没有,他只好把裤腰打了个结系住。
顾苏忖度他穿好后,转过身来,坐在板凳上,看着这蓬头赤脚的侯门纨绔少年,道:“你叫我小师叔,因为你觉得我比你年纪小。我告诉你,我今年已经三十九岁了,你正该叫我老人家才对。”
叶渐青打了个哆嗦,不敢抬头看他,双手撑住两腿,手里捏紧衣衫。他其实还有个更龌龊的想法,因见世间有侏儒之类的,身形矮小,声音苍老,便以为顾苏是那样的。但这话他是打死也不敢说出来了。
顾苏面无表情道:“我九岁开始练本门的一套内功心法,到十九岁时神功有成,容颜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