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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一夜箜篌尽-第5部分

小说: 一夜箜篌尽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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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若风挑眉看着他,眼神冰冷,红肿的半张脸看上去十分滑稽,但是此情此景,熊熊烈火中,谁也不可能笑出声来。
  “我受够你了!如果不是你,谁也不会落得如此地步!”梅若云死死掐着梅若风的脖颈,眼中渐渐浮出红色的血丝,因窒息而紧紧蹙着眉头的梅若风,面上仍旧维持着嘲笑。这笑容刺眼得让梅若云恼火,他的手渐渐加紧,就在梅若风快要窒息而亡时,三道银光穿透火海而来。
  梅若云赶忙甩开梅若风,躲开那突如其来的暗器。、
  只见三根银针已钉在石桌上。
  梅若风瘫坐在地上,不停地咳着,惨白的面上浮现出一层潮红,他抚着自己的脖子,有些失神地看着远方。
  原来,在烈火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惊世风华。
  虽然面上覆着金色的面具,但是在焰色和火光中,这个人翩翩而来。
  白色的衣袖在火色中翻飞,像是振翅的白鹤。
  他一步步走来,不缓不急,就好似脚下并非火海,而是佛祖莲花路。
  近乎于神明。
  随着那人一步步靠近,梅若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而梅若风的面上,却残留着一种诡异的笑。像是期盼,又像是震惊,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近乎绝望的悲伤。
  他带着一点踌躇,坐在地上,安静地注视那一道身影。
  还和从前一样。
  白衣,金色面具,披散开的长发。
  梅若风笑了出来,哪怕身在火海,哪怕眼前这个人分明满怀杀意,可是他那惨白的面上一瞬间褪去所有轻浮与散漫,微微笑着,好似有什么逐渐活了过来,他的眼中闪烁着光,像是一个在草长莺飞二月天,遇见自己心仪的人的少年。
  还记得,那年西湖上,那人掀开面具对他浅笑的一幕。
  原来,相隔十三年,也仍然会记得。
  那场景、那笑容从来没有消失,一直伴随着十三年雨雪霏霏,不断地在他心底浮现。
  梅若风抬袖掩面,却渐渐有潮湿浸在他指间。
作者有话要说:  

  ☆、犹忆昔年

  “桐书……”
  梅若风有些失神地念道,他那平庸的眉目渐渐浮现出一种耀人的光彩。
  而那白衣人只是兀自独行,不曾看他一眼。
  梅若风笑得缠绵,目光凄厉却又温柔,死死地盯着桐书。
  在烈火中坍塌的楼阁似乎也转不了他的目光,在火光中,梅若风的神情,就像是一个死去多年的人,一瞬间活了过来一样。
  然而梅若云却惨白了一张脸:“你害我梅家至此,还想如何!”
  闻此言,桐书停步,金色面具下露出的薄唇轻轻一勾,一个讥诮的弧度。
  看得梅若云遍体生寒。
  梅若风却仍是看着他,眉眼间尽是缱绻温柔,笑得流光溢彩。
  “不过是将当年仇怨一一清算罢了,梅庄主何必惊慌?”桐书,也正是江湖上传说的紫杀,淡然道。梅若云闻言,咬牙暗恨。
  梅若风却没有看自家兄长种种怨毒愤懑,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桐书,眉眼倏忽沉静下来:“我等你,太久了。”
  桐书的面庞被金色面具遮去,只看见唇边笑意霎时转凉,犹如寒雪。
  他走到梅若风面前,冷笑道:“我也等你,很久了,梅若风。”
  梅若风抬袖浅笑,灰败苍白的面孔,长年放纵而亏败的身体,让他看上去就像是随意可碾死的蝼蚁。
  此刻烈火将焚身,要杀自己的人就在眼前,可二人却都不由自主想起当年,烟光水暖的江南。
  十三年前。
  西子湖上,风凉日暖,晴光初好。
  那时的梅若风,不过是二十多岁的青年。
  说起梅家大爷,谁都知其眉目清俊,冰冷如雪,孤高似云中白鹤,叱咤江湖,正是年少扬名,纵横江湖。
  而梅家二爷,却是一张让人过目即忘的脸,鲜衣怒马,轻狂多情,那时梅若云在江湖上正是江湖新贵,受人瞩目,对这初入江湖的梅二爷,自然没多少人关注。
  况且,梅若风喜爱浓词艳句,常有轻浮之语,自然也没大哥那般孤高之气。
  酒囊饭袋,大概就是他这种人吧。
  没什么惊世的相貌,也没有绝高的武功,只有一些艳丽的句子,写得还算贴切人意。
  他也没想扬名立万,做人上之人,本就是过一日看一日,得过且过的性子,哪里来的怨愤不满,又哪里会心比天高?
  那一日也不过是兴味高,一时兴起,游湖踏青。
  但见晴空下三十里碧水,潋滟春华。
  梅若风笑得得意,这样的好日子,哪里找去?这般想着,春风拂面,景色宜人,只缺一位佳人,便可入画。
  “二爷,你看那边!”身边的仆人忽然指着对面一艘画舫。
  梅若风抬眼看去,原来是一个白衣人立在画肪上,面上覆着金色面具,一身惊世风华,叫人心折。于是有些移不开眼,恰好那人也望见了他,颔首以示,方转身而去。
  青天迢迢一碧水。
  梅若风也不知怎地,也不怕唐突佳人,就朗声问道:“公子这般风姿,实在令在下敬慕,不知能否结交一二?”
  那人有些讶异,许久之后,面具后才传来一声:“桐书。”
  于是梅若风更得意地笑了。
  后来也是不要了脸面,梅若风想尽一切办法接近桐书,每一日在街头所谓的“偶遇”,桐书想要的东西便忙不迭地替他买好,提笔为他书就一纸华彩,更是死缠烂打,百般纠缠。
  当时人人皆说他疯。父母在堂,痛心疾首,身边仆人私下议论,更有好事者,在酒楼茶肆间鄙夷不已。
  似乎只有兄长,没有强烈地反对。
  但他梅二就是疯了。
  他这人的确没什么优点,但“痴”之一字,梅二爷却默认是世上第一。
  说起来又是一桩轶事了。
  这梅二爷虽说多情,却并非风流。
  当年他和梅若云七八岁时一同在学堂,念书后归家,被问及最喜欢哪一句诗。梅若云沉吟半晌,方才一副少年老成模样脆生生说:“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此番高洁修身之语,少年吟来,颇有几分隐士风度。
  而梅若风却笑得脸上红扑扑的,七八岁的孩童,说出了个句子:“但凡妖娆能举动,娶回长乐侍君王。”这般轻浮的艳丽句子,叫家中婢女听了好不脸红。
  后来梅二爷长到十八岁,喜欢上了城南一个卖糕饼家的女儿。
  也就日日都要往城南走一趟,不管家中糕饼成堆,都要含笑温情脉脉去光顾她家生意。
  有时候还捎上一两首不正经的诗,没少被那些秀才说伤了风雅。
  但是他喜欢,喜欢用笔墨写下那些香词丽句,也喜欢那个女孩羞红一张俏面的模样。
  后来城西那算命的老先生叹了口气,只说这梅二爷,是个痴人。
  痴便痴吧,梅若风也只是笑笑。
  直到那姑娘对王家公子那玉面郎生了情,风风光光嫁给了他。
  那时城里十里红妆,别提有多热闹,只有这梅二爷,借酒浇愁了不知多少天。
  为了这么一段根本没有开始过的感情,梅二爷足足四年都心痛不已,闹得辟邪山庄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常有人说他痴傻,梅若风直说痴傻是好事,省得机关算尽,不得善了。
  后来他才知道,人傻些也许能得福,痴却会折寿。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三年雪

  火光明灭,摇曳出长长一段影。
  桐书走到梅若风跟前,一张金色面具,闪烁着冰冷的光。
  梅若风泛着青白的手指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仰面看向桐书时,仍是似笑非笑模样。脸上的指印还在,看上去有些可怜又有些好笑。
  十三年了啊。
  桐书隐姓埋名化名紫杀十三年,梅若风相思成疾放浪形骸了十三年,梅若云痛苦不堪恨意交加了十三年。
  十三年雪,十三年花,十三年泠泠雨落下。
  “桐书!你到底还想做什么?!”梅若云不堪忍受地质问,他低声咳着,好似能咳碎一身骨骼。然而梅若风没有看他,自打桐书出现之后,便呆呆地睁着眼,目光时时刻刻都落在桐书身上。被质问的人轻轻笑了,唇下弧线微微,叫人捉摸不透。
  “只是想要你二人眼见辟邪山庄凋零破败而死。”桐书冷笑,“当年你们如斯待我,我只要你二人性命,也算仁慈。”
  冷冷地看着梅若云咬牙暗恨的模样,桐书笑得开怀:“只可惜从此江湖上,再也没有辟邪山庄了。”
  梅若云浑身一颤,狠狠瞪他,但是他而今缠绵病榻,根本就杀不了这昔年文弱的桐书。而梅若风,根本就指望不了那个废物。
  梅若风安静地看着桐书,目光描摹过他的金色缠枝面具,描摹过他纤长的手,描摹过他高挑修长的身形,心中似乎渐渐浮现出一种痛,让他觉得连呼吸都抽痛得让人想哭。
  他知道桐书恨他,先前那些被紫杀所害的人死相凄惨,足可见他心中怨愤不平。
  可是他并不恐惧,他甚至觉得快意。
  如若桐书愿意将他每一寸血肉都割下,那么至少他心中还有他,不管是爱,还是恨。
  而自己,也就终于可以解脱了。
  “你们兄弟二人害死我满门,你以为我会让你们痛快地去死?”桐书看了一眼梅若风,转身却将梅若云拎了起来,看着梅若云惨白的面色和倦怠的神情,桐书慨叹道。“没想到庄主而今如斯病重,看来我不杀你,你也活不了多久了。”言罢,他将梅若云狠狠地甩了出去。
  梅若云感觉全身骨头都在痛,口中更是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他一直没有告诉庄外的人。
  他的病是肺痨,根本就不可能痊愈。
  任你武功高强,是什么云中白鹤,面对这种事,也不过沧海一粟,无力回天。
  梅若云面色惨白地看着桐书,瘦削的面上隐藏着怨毒,看上去就像是一柄锋利的剑,因为太刚强,反而即将被生生折断。
  这表情,与当年的桐书何其相似。
  清楚地记得,是桐书与梅若风交好后的第五个月,梅若风带桐书来辟邪山庄。
  当时父母自然对气度不凡,清雅无比的桐书以礼相待,却不知自己的小儿子已被这美人勾去三魂七魄。乘着无人看见,梅若风将桐书抵在墙上,一个深情缠绵的吻。
  当时盛夏,浓碧苍翠,火红的石榴花开得正盛,迷蒙地望过去,好似能灼伤眼一般。
  梅若风看着桐书的金色面具,清澈温柔的目光是面具遮不住的,面具下的薄唇微微泛着水光,诱人模样。
  枝头风惊落,树下人缱绻。
  当晚,灯火下。
  梅若风知道桐书是真的爱他,所以才甘愿成他身下人,被进入的时候,桐书死死抿着唇,面色苍白,眼中却是水光迷离,咬得泛红的嘴唇像是桃花的颜色,艳得让梅若风心惊。桐书生得俊秀温润,却又十分倔强,怎么也不愿发出呻yin声。
  那神情十分刚强,却又让人觉得脆弱。
  只是不似梅若云哪一分怨毒。
  当时的桐书,虽然痛得发颤,眼中波光潋滟,却是满含情意的。
  然而谁也没想到,梅若风和桐书这一段情意却被他的父母利用得淋漓尽致。
  原来一开始梅家夫妇无意得知梅若风与桐书关系后,担心桐书心术不正,便派人寻他底细。
  谁知竟然意外得知这桐书是碧城派的人。
  碧城派虽不如钧天魔教一般令江湖人畏惧不已,却也是钧天魔教下的一支,他们辟邪山庄向来自诩为名门正派,江湖白道,怎能让梅若风与这样的妖孽厮混在一起?
  但是比起闹得世人皆知,梅家夫妇显然更为隐忍智慧。
  当时恰逢江湖各派讨伐钧天魔教之日期近,若能从这碧城派妖孽口中套出一些情报,岂不是更为划算?到时候辟邪山庄只会声名大盛。
  于是这一场谋算,成就了他辟邪山庄满门风光,却毁了桐书。
  火海连绵。
  梅若云不甘心地看着桐书,恶狠狠道:“爹娘七年前无端而亡,定是你这妖人所为!只恨我得了这样的病,杀不了你。”他身形枯瘦,因多病而只剩一把骨头,看上去十分凄厉,如恶鬼一般。桐书听他此言,淡淡笑了:“你恨我做什么?要恨,也应当恨你身边,你这个好二弟才是。”
  梅若云一怔,忽而怨毒地笑了:“我当然恨他,若不是他招惹了你,也不会引来这一切!”
  桐书慨叹着说道:“原来你不知道,你的肺痨是梅若风让你染上的。”
  梅若云闻声,浑身一颤,眼中烈火如鬼火一般,好似要将梅若风灼烧成灰烬。
  梅若风闻言,低低地笑了。
  当年之事后,梅若风一蹶不振,后来在出门时被人敲晕,挑断了手筋,之后虽然接好了,却再不如往日里一双巧手,于是梅二爷再也没为任何人写过一句诗。
  他知道有可能是重伤躲起来的桐书做的,心里也认为自己当真是活该。
  谁知却无意得知当年之事,是兄长在背后出谋划策。
  难怪,当年只有他,未曾反对。
  梅若风当时自然是恨的,于是有一日遇见个得肺痨的人后,鬼使神差有了个念头。
  然后他将那人用过的杯子和梅若云房中的调换了。
  于是云中白鹤折翼堕泥。
  梅若云得知全部真相,狠狠地看着梅若风,他真的没想到,竟然会有个如此阴毒的胞弟。
  又是一巴掌,梅若风的头偏了过去,眼神却很平静,只是静静地看着桐书。
  “大哥,这些年小弟处处与你作对,今日便送你一程。你且睡吧,别再醒了自取其辱了。”梅若风低声呢喃着,然后猛地抱住梅若云,将匕首捅进他腹部。鲜血喷溅出来,梅若云睁着一双清冷的眼,眼中血丝浮现,他死去的时候,面上还残留着不可置信与怨恨,更有一种悲伤。
  梅若风好似精疲力尽一般放开梅若云,踉跄着站了起来,鲜血染红了他的手,也溅上他平庸的眉目,匕首落地时“哐当”一声。
  然后他勾着一抹笑,回身看着桐书:“我等了十三年,而今,你终于来杀我了。”
  当梅若风接到紫杀帖时,他就知道紫杀一定是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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