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草不黄-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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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迅速地说完了这些,在语罢之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是脸颊却烧灼一般红了起来,仿佛上了一层娇艳的胭脂。
这些话,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要怎样说出口,冲口而出之后才觉得鲁莽,完全失去了平时的游刃有余。她悄悄地抬起头看了谢扬一眼,又垂下了眼皮,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开口——静谧的空气就这么一点一点沉淀着,凝固在她覆了衣袪袖管的指尖,如同一张蛛网,不厌其烦地一圈又一圈结着织着,又如同落尘,缓慢地积累着,最终将她掩埋得透不过气来。
就当颜简璧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过去的时候,她清晰地听到了来自于谢扬的回答,依然是稳定的让人安心的声音,他说:“对不住。”
“颜姑娘,对不住,我不能接受你的献挚。”谢扬又重复了一遍,真诚的、同样也是坚定的回答。
那些积攒起来的落尘纷然扬起,她仿佛听见了结在心中的蛛网骤然破裂的声音——绷紧的丝线断裂时意外地震得内心流血似的疼。果然即使是七年的恋慕,也不过如浮尘一般,积攒得再多也只要一句话的气息便可以轻易地将它们吹得飘摇消散,抓也抓不住。
颜简璧的肩膀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似要把那些沉湎的思恋统统抖落干净,她仰起头努力地正视着谢扬的脸,微笑道:“谢将军不中意我么?”
谢扬倒觉得自己在颜简璧的注视下难以正视她,他叹了一口气道:“颜姑娘聪慧美丽,并无什么不好,但我已有了中意之人,或许比不上颜姑娘的机敏勇敢,也不如颜姑娘善解人意,而且口是心非又常常有犟脾气……但既爱上了,对方什么样都觉得再好不过了。”
颜简璧凝视着谢扬说到所爱之人时脸上显露无疑的怜惜与爱意,许久才露出恍然一般的笑容:“我知晓了,叨扰将军了。”
她俯身拾起那只毫无生气的大雁,将它冰冷的身躯贴在胸口抱住,冲谢扬施了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谢府正堂的门槛似乎比刚才进来的时候高了许多,颜简璧抬了好几次脚,磕磕绊绊地怎么也跨不过去,谢扬想要搀她,她却骤然躲开,脸上依然是轻松的微笑:“我自己能走的。”
颜简璧弯下腰,一手将大雁搂得更紧,一手揉了揉酸疼的膝盖,然后终于跨出了门槛。
谢扬将她送出门外,简璧拒绝了郎中令的轺车,执意说可以自己走回去,语气比适才还要柔和,她干脆地转过身,留给谢扬最后一个窈窕的轻红背影,那只大雁软软的颈子垂在她的胳膊上,仿佛安睡。
颜简璧觉得自己很少这样走路了,安稳地、平静地走过从谢府到国尉府这一段路,听不到周围的喧哗,不带着惴惴的心情,也没有跳脱的思绪,她就这样带着凝固似的微笑一路小步缓慢地走着,每一步都像是踩过冰冷的利刃,明明疼得几乎站不住脚,可还是不由自主地走下去。甚至在路过廷尉府的时候,她还停下来看了看——兄长还住在那里吧……那个时候,他站在廷尉府的台阶上,和自己说了什么话呢……
好像是关于谢扬的话……记不起来了。
怀里的大雁,就这样永远地死去了。
她抬手擦了擦脸颊,一片冰凉的泪水,不仅仅是脸上,还有大雁的羽毛上也沾湿了一片——沾在手背上的刺骨冰凉刹那间惊醒了恍惚中的颜简璧,她蓦地记起了还躺在病榻上的父亲,还有等待着自己去努力救出的兄长。
颜简璧,你杵在这里做什么?!你还是不是颜共华的女儿,家里出了这么多事,你怎么有心思在这里哭!
她狠狠地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用力搓了搓痉挛的手指,又再次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也不再彳亍,转身往国尉府疾步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五章
颜瑕正百无聊赖地窝在狱中,手指间缠着一绺稻草来回把玩——自己的自投罗网着实让廷尉白涂左右为难了好几天,既不敢审问,又不好放掉,加上胤国那边来了公子,他忙得团团转之余也只有先将自己拘在一间独立干净的牢狱中,每日供着吃喝,等诸事尘埃落定之后再做打算。
因此这几日颜瑕除了吃饭与睡觉,全然无事可做,偏偏这牢狱还干净得很,连老鼠也没见到,颜瑕实在睡不着了就只好干瞪着眼睛玩稻草。
他也不是不困倦,只是每次入眠之后总是难以避免地梦见颜错满脸泪水地怒视着自己,要不就是握着匕首朝自己的心口刺来,颜瑕每每惊醒过来,除了心如刀绞,别的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实在不敢多睡,只怕这么一睡不醒,死在了那洞穿心口的梦境中。
颜瑕自嘲地笑了笑。
“看起来不错嘛。”
这个声音……颜瑕懒得扭头去看,只是撇撇嘴道:“国君如今才来审我这个昔日的挚友如今的逆臣,是不是太荒疏朝政了?”
姚铮冲他的后脑勺上丢了一根稻草:“知道是寡人还不回头跪拜?”
“罪臣见过国君。”颜瑕慢吞吞地转过身,行礼道。
“还知道自己是‘罪臣’?”姚铮冷笑了一声,“‘罪’在哪里了?”
颜瑕便低着头沉默了,那绺稻草还缠在他的手指上,兀自一点一点地松开。
“还不说?!”姚铮板起了脸。
颜瑕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国君,你再这样逼问下去,不如立时要了罪臣的头颅来得痛快。”
姚铮蹲下身望着他,半晌放软了语气问道:“后悔么?”
颜瑕摇摇头:“不后悔收养了他,只后悔回到盈许,拖累了父亲和妹妹。”
姚铮站起来,靠墙倚着:“想不到你颜瑕也有后悔的一天。”
颜瑕笑道:“国君果然是来看罪臣的笑话嘛,反正后悔的日子掰着数也没几天了,国君要是念着当年罪臣伴在国君身边的日子,就早些处治了罪臣吧。至于简璧和父亲,就只有拜托国君照顾了。”
他低下头,许久又苦笑了一声:“我……我若说此刻生不如死,国君肯不肯信?”
“好了,你都征战沙场几年了,怎么还这样!”姚铮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寡人实话说了,你这次死不了——颜简璧要外嫁到胤国,嫁的就是胤国世子姜祀,按照恒律,免你一死,跟着谢扬去打柴国吧。”
“你说什么——简璧要嫁给姜祀?!”颜瑕顿时瞪大了眼睛,扑到牢狱的栏杆上,冲姚铮吼道,“不可能,她明明是喜欢谢扬的——你立刻去告诉她,我这个做兄长的还不需要妹妹牺牲幸福来救我性命!我颜瑕敢作敢当,既然当初收留了错儿,如今也不怕这一死,她那么喜欢谢扬,当然是要嫁给谢扬的。”
姚铮平静地看着颜瑕,直到他沉默了才缓缓开口道:“说完了?原来简璧在你这个兄长眼里就是一位这么傻的姑娘。寡人不知道她和姜祀是什么时候相识的,也不知道她到底喜欢姜祀还是谢扬,但那日姜祀一开口就提了简璧的名字,寡人转告简璧的时候,她竟也立时答应了,个中缘由寡人也猜不出来。不过有件事寡人可以肯定——谢扬他不喜欢简璧,更不会会娶简璧。”
颜瑕看着姚铮斩钉截铁的样子,不由得感到好笑:“你又不是谢扬,怎么知道他不喜欢简璧?简璧性子温柔又聪明美丽,怎么就不得谢扬喜欢了?你虽然是国君,可却管不了男女之情。”
姚铮摇摇头:“你、简璧还有寡人是从小在一起玩大的,寡人怎么不晓得简璧的好处?可是颜瑕你也说了,男女之情是谁都管不了也说不清的——简璧虽然好,可谢扬不会喜欢她——别人的话寡人不肯定,但谢扬,是不会喜欢的。”
“你又怎么知道?我从来没见谢扬和其他姑娘说过什么话,他除了和国君你多话、待在宫中以外,就数在国尉府上……”颜瑕说到这里,猛然顿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姚铮坚定的脸,仿佛是无意间发掘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似的,他呆呆地望着姚铮,咬了咬有些干裂的嘴唇,磕磕巴巴地问道,“国,国君……难道你……你和他……”
姚铮点了点头。
颜瑕霎时大张着嘴,半晌才语无伦次地说道:“……可,可是……国君……你是国君,他是将军……还有,你,你不要娶君夫人吗?你是国君啊!”
“世间唯独此事,是管不得也说不清的。”姚铮笑了笑,“你刚刚才说过的。”
“管不得,说不清……”颜瑕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脸上渐渐浮现起难以名状的痛苦与悲伤,他扶着栏杆站起来,草屑子从他乱糟糟的头发中掉落下,无精打采地伴着灰扑扑的尘埃,颜瑕痴痴地愣神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苦笑了一声,“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你呢……只是简璧她……”颜瑕懊悔地捂住了脸,有泪水从他紧紧掩住的指缝间流淌而下,带着无限的苦涩。
他一心只想着自己不愧对错儿,直到此刻,他才陡然清醒,自己到底造成了多大的不可挽回的错误,远嫁的简璧、重病的父亲……
颜瑕,你实在是一个太自私的人。
他颓然坐在地上,眼前只有手指交错掩盖出的一片无尽的黑暗。
姚铮隔着栏杆望着颜瑕,心中亦是沉甸甸地难以言说。
“就这些?”姚铮听完姚光啰啰嗦嗦的叙述之后,从面前细究的一大幅地图中侧过脸看着他。
“这还不够吗国君?”姚光眨巴着眼睛反问道,“颜姑姑穿得那么好看,拿着大雁跑去见谢先生,一定是……就是那个嘛!”
姚铮伸手替姚光拉一拉滑到胳膊的狐裘,又低头研究起地图来:“这么几天的时间,寡人都听你反反复复念叨了三遍了,那天寡人就说过谢扬又不会答应,此事发生了与没发生毫无区别。现在你颜姑姑就要远嫁了,你还不信么?”
“可是国君那个时候怎么就知道谢先生不会答应呢?我都看不出来。”姚光拨弄着衣祛上描绘的细腿白麂,问道。
姚铮笑了笑:“这就是寡人为什么当得了国君,而你只能是世子的缘故——等你看得出来了,你也就能成为国君了。”
姚光悻悻地嘟着嘴巴蜷在姚铮身边,不说话了;他不知道姚铮是如何忍着性子对着这张地图反复看了两个时辰,不过他自己已经困得连眼神都有些迷离起来。幸好没过一刻,寝殿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国君。”
谢扬进入寝殿的时候,姚铮正在鎏银的细颈铜鹤衔灯下埋头研究着案前的羊皮地图,身上随意地披了一件纯黑的狐裘,与之相配的透纱裼衣上黑色的小虎,弓身蹬腿似要跳起来一般;姚光偎依在他的身边,掩着嘴偷偷地打了个哈欠。
“谢将军!”姚光见谢扬进来,顿时又打起了几分精神,他高兴地扬手冲谢扬打着招呼,
姚铮头也不抬地伸手拍拍他的脑袋:“刚才恹恹的都要瞌睡起来了吧?怎么现在又像打挺的鱼儿似的?”
“那是因为国君盯着这地图都看了大半夜了,我陪在旁边自然也看了大半夜,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条河流山川,还有几座城池——又不是几十斤重的竹简,怎么能耐着性子看那么久嘛……”姚光知道谢扬一来姚铮心情一定会好上许多,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责罚他的冒失与莽撞,便趁机向谢扬大倒苦水。
“寡人知道你坐不住,就这点耐性以后怎么守住偌大的恒国?你也别向谢将军告状。”姚铮“哼”了一声,“累了就回东宫去——唤几个宫婢挑灯,别自己一人独行。”
姚光此刻非常识趣地点点头,又和谢扬打了招呼,便往外头跑去了。
“明日就要出征了,寡人本不想这个时候让你入宫,不过——”姚铮指了指地图,“说说行军路线吧——隔着这么大的夷姑湖,恒国将士中擅水战的不多吧。”
谢扬在他身旁坐下,笑道:“所以这次带的是长零郡的人——小臣曾随着先师去过几次,长零郡毗邻东海,又有零水横亘而过,那里的士卒深谙水性。”
“寡人记起来楚……他从前告诉过寡人,长零子弟有在背上纹身之习,这样即使在汹涌的潮水之中也能被找到……等等!”姚铮顿了一顿,突然伸手拉住谢扬的衣领向下拉去, “你既去过那里,想来也该……寡人怎么记得上次看你背上没有……再给寡人仔细看看!”
“国君你——”
谢扬话还没出口,姚铮又莫名其妙地收了手,他抄起谢扬的衣袂闻了闻,抬头的时候目光已然冷峻了起来:“你身上有灰烬还有蓍草的味儿——是去看他了?”
姚铮问话的时候已经挺直了身体,与谢扬隔了一尺的距离,灯火中他的嘴角紧紧抿着,刻出分明的影,原本线条柔和的额头埋进因为争抢而垂落的鬓发中,仿佛是蓦地冷漠疏离了起来,全然又是朝堂上的那一位国君了。
谢扬静静地望着姚铮,见对方毫不放松与退让,而决意要等待自己的回答,便只有叹了口气,说道:“是。小臣今日去看望楚相了,刚才正是从城郊那里径直入宫的,楚相他毕竟是……”
姚铮掩于衣袖中的手指默默攥在了一起,他转过头看着身边摇曳的火苗,半晌如同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你们都是这样。君父把寡人托付给他,他又把寡人托付给你——都觉得寡人需要照顾,总是长不大吧。寡人早知道他是你恩人,替你处治了张啬,寡人把他杀了,你却不能报仇,还得待在寡人身边,想来也不好受。其实寡人哪里需要被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托付,你若是想离开就离开吧,也不必这样偷偷摸摸地避开寡人去他的坟冢那里。”
“国君,楚相的确曾经交待小臣要仔细辅佐国君,但国君以为小臣只是因此而留下来的么?小臣恋慕国君已久,国君并非不知——这是谁也无法逼迫与嘱托的。姚铮,你究竟在怀疑什么、担忧什么呢?”谢扬跪坐着向姚铮的方向移了席,微微俯身注视着他低垂的眉眼,“你要四海九州、河山万座,小臣自然虽死莫辞。至于‘偷偷摸摸避开’,只是怕国君多想。”
说到这里,谢扬又笑了笑,道:“国君若是愿意,小臣可以亲携……不,是国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