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世药香-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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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紫苏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那人见状顿了顿,咽了口吐沫,有些干巴巴的说道,“给我一碗粥吧。”
把特意为他准备的粥拿了过来,那书生显然有些诧异于粥的颜色,但是没有多说,端起就向边上的座位走去,他喝得很慢,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当人渐渐多了起来,楚紫苏也就无暇观察那书生的反应。
粥又是很快的卖完了,楚紫苏收拾东西的时候想着今天贺兰恺之会不会来买粥,随即嗤笑了一下自己的想法,人家或许是客气话那么一说,也就自己傻傻当真,还留下一碗粥,现在可好,都凉了。
收拾好之后,楚紫苏端着剩下的那碗凉粥回到了内堂。
“楚大夫,若是今天没约,随在下去府上看一下家母的病情可好?”又是那道冷清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楚紫苏突然发现自己竟是有些期待的。
楚紫苏轻咳一声,调整好自己的表情,点点头道,“一般我都是没有预约的,公子若是不弃,紫苏愿意随公子前去。”
“紫苏?”好听的声音钟磬般的响起,“楚大夫未免生疏,若无表字,称呼你紫苏可好?”
明明是很简单的称呼,时常来的一些相熟的大爷大妈也总是这样叫他,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贺兰恺之这样叫自己,有些心跳加快的感觉,也许是这个如玉的公子说话太过好听了,楚紫苏这样安慰自己。
“公子喜欢就好。”有些手足无措的说,好像被调戏的感觉是他的错觉么。
贺兰恺之似乎是被他这样动不动就害羞的样子逗到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有些戏谑的说:“还叫公子,不如叫恺之?”作为画师的他自是有表字的,但是他却突然觉得自己被紫苏这样叫起来似乎更加亲切,不过是一时兴起。
说道现在,还没有正式介绍贺兰恺之是何许人也。这要从他的画说起,他向来只作山水画,笔致清秀中和,恬静疏旷;用墨明洁隽朗,温敦淡荡;青绿设色古朴典雅,凭借自己对古人书画技法得失的深刻体会,他摄取众家之法,按己意运笔挥洒,融合变化,达到了自成家法的化境,被前辈大家称为:“苍生以来未之有也。”
他的画一幅千金绝不是虚言,更是因着他家世显赫,便也没有人敢随意冒犯,性子又是冷冷清清,待人有礼却疏离,作画对象只看眼缘,要是他看上眼的人送画也不是不可能,让他画肖像更是不可能,怪才这个称呼也渐渐叫开了。
“恺,恺之。”紫苏突然变得结巴起来,不禁暗暗唾弃自己没见过世面,随随便便就紧张起来。
自知逗弄有点过头的贺兰恺之也不多说,善良的出言转移了话题,“家母这是老毛病了,看了很多大夫起色不大,紫苏也不必带什么药,开出方子我叫人去抓药便是了。”
闻言紫苏也停下来,不再收拾出诊的东西,背上了便携的布包,里面只有一些应急的药物和针灸用的银针,便跟着贺兰恺之出了门。
门口有一匹骠骑大马,看上去健壮精神,贺兰恺之手握缰绳,足下发力,轻巧的跃上马背,向紫苏伸出手来,“不知紫苏是否通马术,便委屈你于我同骑吧。”
到底是男子,对于马这样精神的坐骑都有跃跃欲试的冲动,楚紫苏当下便也不再扭捏,搭上贺兰恺之的手用巧劲上了马背,挺直了腰背让自己不至于窝在他的怀里,贺兰恺之赞赏的看了下楚紫苏,轻揽住他握上缰绳,并没有实际的肢体接触,凑近似乎嗅到了悠悠药香,那是楚紫苏身上的味道。
“驾——”伴着喝声,两人的身影向前划过。
药厢与贺兰府相距不算远,骑着马很快就到了。
进入府内,楚紫苏心里感叹道不愧是城中第一大户,商贾世家,庭院假山、花木、池塘错落有致,过一道长而弯曲的石桥,从一树桂花下走过,有着沁人心脾的香气,一路欣赏过来,一个雅致的院落便出现在眼前。
和一般妇人的屋子不同,这房间不落俗套,屋内有淡淡的檀香,一把摇椅上一位接近五旬的妇人正在闭目养神,脸上虽已显现皱纹,但是只凭轮廓仍依稀能看到年轻时的风华。
贺兰恺之叫了一声娘,周身清冽的气息都收拢了起来,变得柔和,满满的关怀直射眼底,浸着的笑意变得真实而自然。
那位妇人睁开了双眼,目光沧桑而慈祥,望向楚紫苏,“这便是你请来的大夫?”
“正是,娘你念叨的粥也是他做的。”贺兰恺之仿佛有些炫耀的介绍,楚紫苏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 原来是这样,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贺兰恺之的母亲问道。
“楚紫苏。”
那妇人点点头,接着道,“劳烦楚大夫亲自跑一趟,我这是老毛病了,肢体关节冷痛,游走不定,屈伸不利,就是这一阵子突然变得严重起来。”
“夫人客气了,唤我紫苏就好。”说着将手附上了夫人的手腕,片刻沉吟之后,“在下想看一下夫人的膝关节,多有冒犯,不知……”
“恺之帮我一下。”夫人朝楚紫苏笑了笑,很善解人意的叫贺兰恺之帮忙,也就是同意了他近身检查。
贺兰恺之温柔的帮他娘挽起裤腿,楚紫苏对待病人从不扭捏,直接附上关节处左按右压,不时出言询问。
总说工作中的男人是最吸引人的,这话不假,贺兰恺之突然觉得这个本来不起眼的小大夫此时整个人像星辰般闪着光芒。
第三章完
第 4 章
第四章
“敢问夫人关节处是否遇寒则痛剧,得热则痛减?”轻蹙双眉,楚紫苏斟酌着开口问道,特意放缓的口气,让人如沐春风,这是他与病人交流的一贯方式,目的是让病人能更加明确的表达自己的感受。
“正是这样,其实约莫是我产后落下的病根,但是没有怎么发作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天气闷热的缘故,突然难受起来。”说罢,贺兰夫人调笑一句,“这就是平时不当病,疼起来真要命。”
楚紫苏也被逗笑了,他对这位乐观的夫人很有好感,“夫人脉弦缓或弦紧,或浮,肢体关节冷痛,游走不定,遇寒则痛剧,得热则痛减,局部皮色不红,触之不热,关节屈伸不利,恶风畏寒,应是风寒痹阻证,所幸是早期,根治并不难,服药配以针灸月余便会有很大起色。”
“此话当真,之前的大夫可是没有紫苏你这样乐观的啊?”贺兰恺之急急地问道,这样莽撞的直接质疑和平时风度不大相符,但是医者父母心,楚紫苏早就习惯了家属的各种反应,贺兰恺之这已经是很客气的了,他也曾遇见过得知病人无法痊愈直接冲上来想揍自己的人。
安抚性的向贺兰恺之笑了笑,楚紫苏并不气恼,解释道:“我断不会虚言,医者仁心,说出的每一句话当首先对的起良心。”
贺兰恺之有些尴尬,讪讪的说:“我自是相信紫苏的。”
这句话不是安慰,自从第一次见到楚紫苏他便觉得这个人与其他大夫并不相同,他对病人用心几乎亚于病人亲属。他贺兰恺之断不会贸然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医生来为娘看病,之前他有调查打听过楚紫苏这个人,医术和人品都是上上,所以他对楚紫苏也抱有了极大的期待,至于其他的悸动和兴奋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老实说,楚紫苏听到这话是有欣喜的,这样直白的认同让他有了欢喜的感觉。
“恺之你刚刚说其他大夫诊断过令母,那可有方子?方便给我看一下么?”
“当然。”说着贺兰恺之从书匣中取出了药方递给了楚紫苏。
楚紫苏接过,视线反复扫过,眉头却是越皱越紧,“哪里的庸医,这乌头汤是针对寒湿痹阻证的,两种病看似相似,却在用药上大不相同,难怪夫人的病不见起色。这方子不能再用。”语气中有些气愤。
言罢楚紫苏才觉得这么说似乎不妥,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定定的看向贺兰恺之,等着他的决定。
“听你的。”贺兰恺之几乎脱口而出,说完才看向母亲的反应,母亲只是怀着了然的神色颔首同意。
“太好了,那我开一个新的方子。”楚紫苏露出孩子般兴奋的神色,直白表露自己感情的行为让贺兰恺之心头一跳,这个人总是能给自己带来不一样的新鲜感。
楚紫苏却没没在意他的反应,走向桌案提笔写下:防风、麻黄、肉桂、当归、秦艽、姜、枣、甘草、茯苓、葛根。
“防风、麻黄祛风散寒;肉桂温经散寒;当归养血活血,有‘治风先治血,血行风自灭’之意;秦艽,除风湿、止痹痛;葛根解肌止痛;茯苓健脾渗湿;姜、枣、甘草和中调营,且生姜有助诸药发表散寒之意;诸药相合,有祛风散寒、温经通络之功。”楚紫苏写好后出言解释,毕竟刚否决了别的大夫的用药,“另外我希望给夫人一周针灸一次,配合着药疏通筋脉。”
方子递给贺兰恺之,娟秀的柳体让他流露出欣赏之意。点点头,吩咐下人,“小安,拿着方子去抓药,不要出了差错。”
施针完毕后楚紫苏出言告辞,贺兰恺之送他至府门口。本想送他回药厢,奈何这人一再推辞,于是只好改为目送。
楚紫苏走在路上心不在焉,不知为何今天贺兰恺之的信任,让他有了一种别样的开心,就好像孩提时代被师父表扬而高兴一整天的那种满足感,这喜悦占据了他大部分情绪,以至于冲淡了那种挥之不去的寂寞。
“让开!”一声大喝让楚紫苏愣在了哪里,前面俨然一辆疾驰的马车冲过来,刚从自己思绪中回过神来的他他有点反应不及,一时间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突然跌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飞身旋转,轻巧的立定,救人的场面被表现的仿佛舞蹈一般行云流水,楚紫苏双手抵在那人胸口,略显迷茫的眼神直直望进一双带着愠怒的眸中。
“走在路中央还三心二意,像这样的状况被撞伤了怎么办?!”贺兰恺之质问道。
困惑的眨眨眼,楚紫苏显然纠结于贺兰恺之怎么在这里救了自己这个问题,没有搭理他的质问,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窝在他怀里的动作多么暧昧。
“瞧你迷迷瞪瞪的样子,这么短的路都让人不放心,罢了,还是我送你吧。”贺兰恺之对这样神游物外的楚紫苏有些无奈,似乎刚见面这个人就总是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无视?贺兰恺之这样想着,见楚紫苏没有反应就自顾自的做出了决定。
对视了一会儿,楚紫苏才猛地推开贺兰恺之,两个人后知后觉的同时尴尬起来,楚紫苏懊恼于怎么总是在同一个人面前失态,贺兰恺之则是回想着腰软软的,触感不错。
楚紫苏出言打破了这沉默,“如此就麻烦你了。”
“怎么会。”贺兰恺之故作潇洒状耸了耸肩。
到了药厢门口,贺兰恺之说道:“一周后之后来接你。”语气仿佛约定一样。
耽误了半日,下午药厢才正式开始门诊,忙碌中一日便又过去了。
之后的几日,贺兰恺之每天来这里买粥,他似乎也不好意思让楚紫苏留给他,来的时间越来越早,但总不是第一个,第一个光顾的是那位书生,他总是和别人错开时间来,楚紫苏也总是把药粥单独给他,两人不多话,眼见书生的气色好了不少,证明他也是喝了所有的药粥。
这天,第一位来的不是书生,竟是一个半大孩子,他来到楚紫苏面前,没有要粥,只是递给他一把做工不算精细的木扇,留给他一句:“城头住的方书生让我给你的。”也不等楚紫苏出言询问,一溜烟的跑走了。
楚紫苏满心疑惑的打开折伞,上面字迹有些凌乱,但是笔画间却很深刻,书道:
凭栏西望,笑焦中鹿。妄自殊赏,何不道郑人忘?
须谈梦醉,依然明朗。尔度虚实,又可晓凡世非量?
忆梦境,惜鹿应悔,却不得重返虚茫。
邀君共赏名花葬,丁香结,竟挽花三两,芭蕉不展素客。
娥影乱,伴清辉漾,陌路故人,既忘情,谁懂有情长?
纵空弹高山流水,只留一人唱。
第四章完
第 5 章
第五章
这么悲戚的词让楚紫苏很诧异,即使他并不通晓诗文也能体会到字里行间的决绝,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东西会给自己?
心中的疑惑很多,突然又有点担心,这书生不会寻死吧,楚紫苏开始胡思乱想。
这种可怕的联想既是产生,便让人心神不宁。于是他片刻也坐不住,收了粥摊就急急忙忙向小孩说的城头跑去。
但是楚紫苏并不知道书生的具体住址,只得到了城头附近,随便敲开一家的门询问,想不到开门的就是之前来看过病的老妪,她听到楚紫苏急切地打听一个书生的地址,想到这个年轻的大夫也曾好好给自己诊过病,便有点犹豫的说:“我家巷子边下破破烂烂的那间就是了,不过楚大夫,这书生就是我之前说卖字画的那位,他虽没什么本事,但也不是惹事的人,最近时不时出来摆摊,之后也不见个人影,不会是惹到您了吧?”
“说哪的话,您多虑了。”楚紫苏不由得失笑,自己这样确实有点像讨债的人啊。“那多谢了,告辞。”
转身向那件破屋走去,敲了许久不见人应门,用力推了推门发现门上了锁,只好离开。
满腹心事的慢慢向药厢走去,他很担心这个书生,他的举动有些矛盾,开始生病不让自己诊治,之后却每天喝粥,他再怎么粗心也不会这么多天还没注意到自己给他的是药粥,和别人不同。可既然愿意喝药粥,等于接受了自己给他治病的好意,那为什么不干脆来自己这里看病。今天不仅没来还让人给自己带来这样一封绝笔似的诗,真的是太奇怪了。
回到药厢门口,发现贺兰恺之在门口等着自己,身段修长挺拔,只是随意的靠在药厢门前的柱子上,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中做工精细的折扇,不时轻蹙眉头,抬眼左右逡巡一下,却自成风流,不经意间展现的是惹人注目的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