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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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河抱了她,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背,笑道:“谢谢你们。”
阿信扁了扁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是他忍住了,没有哭,小小的手紧紧握住父亲的大手,他幼小的头脑一片混沌,觉得父上大人去找母上大人是好事,可是要跟他们分离却又觉得很悲伤。
元清河用手揉了揉他略微发黄的头发,阿信终于落了泪,但是他努力扁着嘴,没哭。
登船了,阿信趴伏在小姨肩膀上,泪眼婆娑的望着父亲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他一直摇着小手,轮船发出一声长鸣,缓缓驶离码头。
元清河站在岸上送别的人群之中,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甲板上。他收敛了笑容,后退了两步,快步朝来时的路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 89 章
码头上的异动吸引了汽车夫的注意,裘大海一眼就看到原本应该已经登上轮船驶离码头的那个男人居然再度出现在视线中,他不耐烦的瞅着那个男人干净利落的放倒了两个手下,引起人群的骚动。
元清河解除两个障碍,快步走回来,却被裘大海拦住去路。
“让开!”
裘大海冷笑一声:“你去了又能怎样?军统内部的事不是你能左右得了的。”
同样,我的人生也不是你能左右得了的,张石诚。
元清河并不答话,冷然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向岸边。
“来不及了,先生那边,应该已经结束了。”裘大海在背后追着他,不依不饶。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军统会不依不饶的追杀你,而日租界的宪兵队已经掌握了你谋杀野田部长的线索,过不了多久就会定你的罪全城通缉你,在中国,你已经无路可走……”
“他会怎样?”在枪战中身亡还是被军统活捉?或者,那个人另有退路?
裘大海一愣,缄口不言。公然与军统对着干的下场,他比谁都清楚,纵然张石诚算是军统元老,也逃不过组织无情的制裁。
“你回去,叫他活着,等着我。”元清河最后看了他一眼,径直离去。
于大木叼着一根烟卷,漫不经心的在新京的街道上巡逻。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叫花子冷不丁从巷子里冲了出来,一头撞在一辆崭新的汽车上,小叫花子惊恐的爬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凶神恶煞一般追上来的人,拔腿就要溜,没走出两步就脚下脚下一崴,扑倒在地,一直藏在衣襟里的一截长面包也摔了出来。
面包的主人带着人追了上来,围住那孩子就是一阵拳打脚踢,于大木远远的看在眼里,却也只能嘶嘶的倒抽凉气,无能为力。
在新京,中国人是没什么地位的,更何况是一个小叫花子,而却是一个偷了面包的小叫花子。就连他这个师长,光天化日之下看到日本人施暴,也只能无可奈何的绕道。
这时,围观的人群中一个戴着鸭舌帽身材魁伟的年轻人跨出一步,一把捏住那日本人的手腕,对那人说了一句日本语,于大木觉得有趣,这里竟然也有打抱不平的人。
他双手抱臂,叼着烟饶有趣味的看着那场纠纷。
那年轻人背对着他的方向,看不清面目,他掏出几张钞票给气势汹汹的日本人,日本人拿了钱,不屑的朝躺在地上的小叫花子啐了一口唾沫,带着人闹哄哄的离去了。
年轻人也不去看叫花子,而是转身径直朝于大木走来。
于大木先前还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到那年轻人走到马前,用手抓着鸭舌帽的帽檐,从帽檐下探出一双眼睛看着他,他霎时变了脸色,香烟从嘴里掉了下来。
“军、军、军座!”于大木嚎了一嗓子,翻身下马,膝盖一软就要跪倒下去。
元清河扶住他,朝躺在一边的小叫花子努嘴说:“先送他去医院。”
新京的靖安警备军军营,元清河压低帽檐走进去,沿路换来无数质疑的目光。
于大木神情激动,一边跑一边唤道:“老王!老彭!都出来!”
王守信和彭琼两位师长正在牌桌上玩得兴起,头也不回道:“老于,你这是终于睡到东街的那个鬼子的寡妇了?”
于大木将元清河让进屋,反手关上门,一屋子人这才注意到他,王守信不经意瞥了他一眼,视线就再也无法移开。
“我/操!”王守信难以置信的瞪圆了眼睛,骂了一句。
背对着元清河的彭师长不耐烦的看了他一眼:“咋了,难不成老于把那寡妇带回营里来了?”
眼见着王守信扔了牌,笔直的站成一杆标枪,热泪盈眶的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彭琼不由转过身,目光死死钉在元清河脸上。
元清河自跨进营里开始就发现一些不同寻常的状况,三年前在淞沪一役中骁勇善战威名远播的十九路军此刻就龟缩在新京城郊一处破烂的军营里,上至师长,下至士兵,全都军心涣散萎靡不振,他几乎立刻就猜到这三年里他遗留下来的军队发生了什么。
屋子门窗紧闭,院中有几个士兵提着枪紧张的来回巡逻。
在三位师长的叙述中,元清河更详细的知道了他离开之后的状况。
当年,元清河突然从新京销声匿迹,他们还以为军座忍受不了顶着一顶叛国的帽子被万民唾骂的压力私自潜逃了。日本人那边一直没有什么说法,将这支军队晾在这处破烂的军营里,美名其曰是维持新京治安的靖安警备军,实质上他们每年只能领得到一点仅够维持全军生计的军饷,武器装备缺少维护都变得破烂而且生锈,他们就像日本人豢养的狗,高兴了溜出来吠两声,不高兴了就扔在一边任其自生自灭,并且随时都有被日本人拉上战场的危险。
他们三人曾经商议过叛逃,但无奈全军意见无法统一,日本人看得又紧,而且不明白革命军那边对他们的态度,实在不敢冒这个风险,只得半死不活的顶着个靖安警备军的名号,每日在新京虚度光阴,听着平津地区沦陷的战报,心急如焚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元清河拉开窗帘,背对着三位大吐苦水的师长,茫然的望着新京的夕阳。
一直以来,都是张石诚在安排他人生的走向,这一次,是不是也该轮到他自己了?独自一人迈开双腿,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然后,倾覆这个国家也要把那个耍弄了他一辈子的人找出来!
这是他与张石诚之间的战争,与胜负无关,只要他们都还活着,这场战争就会继续下去。
在夕阳完全落下去之前,元清河转过身,打断了三个人的喋喋不休,扬起一边的唇角笑道:“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就在举国上下进入紧急备战状态的同时,满洲国的新京却在一天夜里发生了j□j。
靖安警备军突破日军的重重封锁从城外的军营成功突围,顺手洗劫了新京五十里之外的一处煤矿,被解放的一大批中国矿工纷纷响应号召,加入了这支队伍。
这支无编制的国军队伍一路向西南方向挺进,声势浩大的突破日军的重重关卡,到达日军控制的热河省便开始有意识的回避正面作战,而改用灵活的游击战,最主要的目的是抢夺物资。
很快便会进入寒冬,这支军队刚刚在新京被日本人抽光了油水,显然物资不能抵御这个寒冬,于是想出这样的办法,对驻扎在热河境内的日本人和伪军进行流氓式的抢夺和骚扰,令热河驻军苦不堪言。因为当时革命军和日伪军已经剑拔弩张,正在酝酿一场大规模的战役,日军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到察哈尔和绥远交界处备战,热河内部防守空虚,元清河就瞅准这样的空隙,隔三岔五的来一下,不痛不痒的打一场,抢到东西抓到俘虏就跑。
过冬的军需物资以及武器弹药靠着这种方法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后,元清河不再跟热河驻军缠斗,而是在热河南部强行突围,借道察哈尔,进入山西境内。
其时,阎锡山正在制定全面的绥远防守计划,一听说后方来了这么一支名不顺言不正的队伍,不禁颇为头疼。
但是在亲自接见了那位元军长之后,阎副军事委员长不禁面露喜色,与这位年轻的首领在密室内长谈了几个小时,谈话内容不得而知,只是后来,他将这支军队编入自己麾下,冠之以晋绥军的名号,成为革命军的正式编制。正是用人的时候,革命军再也不计较这支军队哗变的前科,大度的接纳了他们。休整一番后,焕然一新的十九路军随同晋绥军一起被派往绥远战场。
十一月,绥远抗战爆发了。
最终审判结束后,石诚站在屋檐下,再一次抬头凝望着天空。
夏庚生站在这处秘密法院的走廊里,眼神复杂的望着那个囚犯。
被士兵推搡着向前走的时候,脚镣碰撞出声音,思绪被打断,石诚收回目光,望着夏庚生笑了一下:“你来了?”
“对不起,先生,我们尽力了。”夏庚生摘下帽子,垂下头。
“是我自己造的孽,不怪你们。”在经过他身边时,石诚抬起被铐住的双手,拍了拍他的肩,被士兵们押走了。
运囚车开走后,夏庚生双手握拳,微微发抖。到最后也没忍心将真相说出来。元清河并没有接受他的安排远渡日本,而是再度走上战场,并且成功为自己的叛国罪平反,开始名正言顺的兴风作浪。
也罢,这样的真相,不说出来,他反而能走得安心。
也许,裘大海是对的。
他说,先生不惜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罪名,接受了那样残忍的最终审判,是为了保全他一手创立的军事情报处,也是为了以他一个人的牺牲让此事有个完美的终结,他们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一九三六年初冬,延安。
李今朝托着烟袋从会议室走出来,远远就听到大院外有人吼了一嗓子。
凝神谛听,他意味深长的笑了,那个如今整日浑浑噩噩的小子居然还唱起了信天游。
他走出大院,在后门口朝外张望,眼下庄稼都收割了,黄昏的四野一片空旷,唯有一条绵延十几里的芦苇荡,密密麻麻的长满枯黄的苇草,细细一瞧,就见那芦苇荡中有人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边走边唱。
“黄河水它一去哟不复返嘿,有家的人儿我回不去哟——”
歌声戛然而止,江坤城提着酒壶红着眼睛与李今朝对上,他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换了个方向,对着河水继续放声高歌:“河边的苇草来黄又绿哟——嗬!”
江坤城打了个酒嗝,与李今朝擦身而过,却脚下一磕绊,一头栽倒下去。
李今朝顺手揽住他才避免了他摔个狗啃泥,不想江坤城却一把甩开他,东倒西歪的就要起身继续向前走。
李今朝用胳膊环住他的脖颈,将人拖到芦苇荡中,任其重重的摔在地上。
江坤城睁着迷蒙的醉眼看着他,愣怔了一下,翻了个身趴在芦苇丛中满地找他的酒壶。
李今朝拎着酒壶在他面前蹲下,当着他的面将一壶酒全都倒进了地里,扬眉看着他:“怎么、跟着我,后悔了?”
“不后悔,后什么悔,”江坤城索性仰面朝天躺了,露出一丝苦笑,“这世上最没用的两个字就是后悔。”
李今朝见这人醉得有趣,饶有兴味的在他身边席地而坐,笑着问道:“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为何当初我一拉拢你,你就愿意加入我们?”
江坤城缓缓转动眼珠子,一眨不眨的看着李今朝,突然吃吃一笑:“因为你长得好看!”
他倏然坐起身,差点把脸撞在李今朝脸上,李今朝后仰着头,蹙眉看着他。
江坤城索性是醉胆包天,竟然屈起食指慢慢托起他的下巴,“嗝”一声又打了个嗝,嘿嘿笑了:“这天底下,最好看的人、除了我大哥,就是你。”
“你想啊,那么漂亮的一个人,往我那破山寨子里一坐,突然说要我跟他走,你说我该怎么办?还不乖乖跟他走?”江坤城放开他,无奈的笑着,双手胡乱拍打着地面,“嘿嘿,不提了不提了,反正、我这辈子是没脸回去见我大哥了,就守着你这个美人过日子也不错!嘿嘿……”
江坤城笑着笑着就停不下来了,笑到最后他嚎了一声,突然大哭起来。
他直挺挺的躺倒下去,望着天空逐渐深沉的暮色,抹了一把眼泪,开口便哑着嗓子唱:“有家的人儿我回不去哟——”
一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出现在视线里,他一惊,不哭了,也不唱了,因为那个美人的脸渐渐放大,用唇堵住了他的。
江坤城瞬间脸涨得通红,红得发烫,他呆呆的躺着,酒已经吓醒了大半,任那双带着清淡烟草味的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心跳开始扑通扑通的加速。
“做过吗?”美人在他耳边轻轻吐息。
“唉?”江坤城瞪着一双大眼,半点都不敢动,他吸了吸鼻子,喉结滑动了一下。
“我问你,有没有……和男人做过……”湿润的舌尖触到他的耳垂,引得他浑身颤栗。
“没、没有……”该死的,我都在说些什么?江坤城慌忙捂住嘴。
李今朝没有再给他说的机会,俯身下去,拥住了他。
元清河复活了,我们互不相欠。曾经爱过,求过,怨过,却最终错过,不管你此刻身在何处,我不会再纠缠你,这也是你所希望的,对吧,张石诚?
祝你们能够在这满目苍夷的人世间再度相遇。
他还有他的路要走,尽管是一条无比艰辛的路途,却是他一生的荣耀与梦想。
愈发幽暗岑寂的荒野,密密麻麻的芦苇荡遮挡了两具缠绵的躯体,冷风刮过绵延了千万里的黄土地,幻化成一曲波澜壮阔的信天游。
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之后,中日战争全面爆发。
十一月,在上海与日军鏖战三个月的七十万革命军全线溃败,军队一盘散沙,乱糟糟的往苏州河撤退。
刚刚退守第二防御阵地,军事委员长就立刻召集军中全部将领,召开了研讨会。
整个大会议室乱糟糟的,元清河冷然看了一眼那些各怀鬼胎的军队首脑,不由冷笑。以七十多万对日军的三十多万,而且还是在自己的国土上,尽管也有武器上的劣势,但溃败成这样,简直是颜面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