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孽-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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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理由总是多。”
“但你永远能够一眼看穿,说到底师兄还是懂我的。”
韩晋不置可否,只是说:“去吃早饭。”
“我……”秦森想拒绝,却被韩晋打断。
“吃早饭,莫让我再说第二遍。”语气倒是不凶,不过声音冷冷的,气势是够了的。
秦森倒是不怕,还靠在那里,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语气轻快地说:“威武不能屈。”
如果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身躯能够挺直,表情能够严肃的话,大概还有三分可信度。
韩晋眯眼看了秦森一下,转身便走,招呼也不打了。
“哎,师兄不要恼羞成怒啊。”秦森抬脚跟上,欢快的语调说明他对于能够气走韩晋是高兴的。
韩晋脚下一顿也没有,完全是一副不想理会秦森的样子。秦森跟在他身后抿着唇暗笑。
旅馆第二层是餐厅,向客人提供一日三餐,另外还有咖啡厅可以提供三餐以外的部分吃食。
此时韩晋与秦森正面对面地坐着。
韩晋面前摆着的是白粥油条,还有一碟炒面,配着他身上的蓝靛色长衫,颇有旧时风范。而秦森面前只有一杯咖啡和两片面包,旁边有一小块黄油。
秦森左手拿着面包,右手用餐刀削了一点黄油往面包上抹,一下又一下地抹得细致。他边涂着面包边说:“师兄真是老古董,这都民国十年了,还爱吃那些东西啊,不尝尝鲜?”
说完,秦森将涂好的面包片递到韩晋面前。
韩晋没有接,只是抬眼淡淡地看了面包片一下,伸手拿过炒面,说:“自己吃自己的。”
秦森撇了撇嘴,悻悻地收回手,但也没有要吃的动作,似乎被韩晋的话弄得没了食欲。
“怎么不吃?”韩晋拿过白粥的间隙见到秦森在那里发愣,于是问道。
“这东西你嫌弃我也不想吃了。”秦森咧嘴眯眼地笑,藏着威胁的意味。
“啪”地一声,韩晋将筷子拍在桌上,然后冷着脸说:“秦森你几岁了?还学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一样不正经?”
秦森以手托腮,笑吟吟地应着:“三岁定八十,我就这样了。师兄打算耐我如何?想学当年师父那样罚我?”
韩晋皱起眉,嘴角动了动。
“可我记得师兄以前都是护着我的,怎么现在反而想罚我了?”秦森还要继续挑衅。
韩晋深吸口气,伸手拿过秦森面前没有涂黄油的那片面包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然后指着那片涂满黄油的面包说:“吃。”
秦森见韩晋竟然顺了自己主动吃起面包来,心里自是欢喜,但不急着拿起面包来吃。他含着笑睨着韩晋,欢声说:“师兄莫要糊弄我,一会我开始吃了,你便会扔了那片面包吧,所以我得先看着师兄吃完它。”
韩晋虽然表现得非常面冷,但心肠却不是硬的,更何况面对的是一起长大的师弟,他确实有一丝纵容的,总是让着秦森,所以被秦森挑明了感情之后才会选择躲着秦森而不是其它做法。他对这个师弟总是保有儿时的宠溺,怎么装狠厉,到最后也会败下阵来。
所以,最后他才会叹了口气将面包大口吃掉,然后用目光在那片带着油亮的面包上定了定,再注视着秦森。秦森懂得那其中意思,也似乎足够高兴了,终于伸出手去要拿那片面包。可秦森西装外套里面穿的是袖扣衬衫,在手腕经过咖啡的时候衬衫的袖子竟就不小心将咖啡杯碰掉。
香浓的咖啡顷刻间湿了桌布,浓郁的味道扑鼻而来,因为咖啡是热的,倒在桌面上仍可见稀淡白烟飘起。
秦森的手还举在那里,在他还没反应的时候,韩晋便站了起来,一手攥了秦森的手肘处,想要将他拉起来以免被波及。刚接触到秦森时,韩晋便觉得手下的人僵硬得很,好似并不喜欢他碰触一般,而秦森确实做出了甩开了韩晋的动作。
韩晋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突变,一时僵在那里。
不远处的服务生发现这边的情况恰巧在此时赶到,边收拾桌面边微笑着说:“请问这位客人还需要换一杯咖啡吗?”
秦森面带为难地说:“我现在不想喝咖啡了。”
服务生闻言立刻介绍道:“我们这里还有清茶,花茶,牛奶,橙汁等果汁,不知道客人想要哪一种?”
对面的韩晋已经又落了座,仿若刚才没有发生过什么事般继续吃自己的早餐。
秦森却不让他安生,轻敲着桌面对他笑着说:“师兄我想喝清茶。”
“他要清茶。”韩晋指了指秦森,对服务生如此说。
“我要师兄泡的。”秦森笑意更深了。
“这位客人,这样恐怕不合规矩。”服务生适时插话。
秦森看也没看服务生,眼里只有韩晋。
韩晋抬眼,望进秦森促狭的眼里,总觉得有些不好的感觉。两人对视一阵,最后还是韩晋败下阵来。他站起来对服务生说:“我跟你走一趟吧。”
“可是……”
“过去再说。”
“好吧。”
秦森看着韩晋用冷硬的语气三言两语将服务生带走,高兴了,笑得十分满足。
不多久,韩晋便拿了杯白开水过来。秦森倒没有一点不满意,笑着接过说:“原来也有师兄搞不定的事情?”
“空腹喝茶不好。”韩晋说着,却发现秦森面前的黄油面包已经没了,只有星星点点的面包渣躺在白碟子上,“吃过了?”
“当然,既然答应了师兄,我自然会做到。”秦森语带双关地笑说。
韩晋表情不变,没有做任何表示,只是回到刚才的位置坐下。
“我看雨势没有收的样子,还是坐火车过去阳连镇吧。”
“好,现在就走吧。”
韩晋看了眼没有被动过的水,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上楼取行李。
交了钱,两人出了旅馆,取了车便往火车站驶去。
雨天里连火车站也遭受到影响,候车的人稀稀落落地坐着。韩晋去了买火车票,而秦森则坐在候车的长凳上,唇边是浅淡的笑意,好像就这样看着陌生的途人往来也是种乐趣。
韩晋买票回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他心里不禁突突地跳了好几下,只因为脑中闪现了不好的想法,总觉得他们此行会有凶险。可又如何?秦森是定要去的,他难道还能任秦森一人涉险吗?韩晋缓缓地摇头,既然知道了,他便是做不到的,只希望命硬的他不会给秦森带来不好的遭遇才是。
“九点十五分的车,再等一下就可以上车了。”韩晋在秦森旁边坐下,轻声说。
“好呀,我也想再坐坐。”秦森笑着应和。
“累了?”
秦森摇头,出了旅馆后就是坐车,而且还不用自己当司机,哪有会累的道理?想到这里,秦森长眉舒展地瞧着韩晋笑了起来。“会累的不应该是师兄吗?”
“我没你那么娇。”
“如今嫌到钱了,能享福自然该享福的,师兄觉得不对?”
“你歪理总是多。”
“是师兄太古板了。”秦森想了想,忽尔笑了,细长的眼似乎更向上挑了点,目光扫着韩晋的时候总带着些不清不楚的情愫,“明明《聊斋》里的书生也是古板,怎么就比师兄要知趣许多呢?我倒要讨教讨教师兄了,这是为何?”
韩晋看着笑得正欢的秦森,突然问道:“秦森,你就不能不笑?”
秦森怔了下,旋即仰首靠在椅背上大笑起来。韩晋还是那句:“你就不能不笑?”不过这次说的时候,眉头是紧皱的,隐隐有怒。
其它候车的人听到爽朗的笑声亦都往他们那边看去,还好韩晋与秦森都是不怕别人看的,也不至于尴尬。
“不笑吗?我不笑的时候师兄总会有机会看到的。可这时候我爱笑着,师兄怎么好阻止?难道我笑得很丑?”秦森笑了一阵,终于收敛了下,只是嘴角含着浅笑,与韩晋对视。
“不丑,但恕!焙砬槲从刑厥獗浠醋徘厣哪抗馄奈险妗�
“胡说!”秦森似恼怒,竟低斥了一句。
此时火车站的广播响起,正是去阳连镇的火车将要进站。
“走吧。”韩晋提起脚边的藤箱站了起来。
秦森跟上与他并肩,又偏头过去咧着嘴笑,露出白森森的牙。“我偏要笑!”
韩晋瞄了一眼,点头,继续走。
“呿,顽石什么时候能懂半点风情?”秦森喃喃。
作者有话要说:
☆、途中(三)
蒸气火车拉出一声响亮的气鸣,然后“哐当哐当”地压着铁轨前进,每到铁轨交接处便轻微颠簸一下,其实并不算太糟糕的感觉,但车厢里的乘客每次总要略略动一下,或重新交叠双腿,或扶了扶把手,总之就是有意无意地用身体语言表明自己的不满。
但世事总有例外,譬如韩晋。
不是他坐得有多端正,恰恰相反,他正右手肘支在微突出来的窗棂,托着脸便头一点一点地瞌睡起来。秦森好笑地望着性情寡淡的师兄如此可谓之可爱的行为,忍不住就伸过手去要摸摸他的脸。
只是指尖刚触到韩晋的皮肤便马上收了收,转而捻捏起韩晋头上一绺散乱下来的额发。触感是粗硬但顺滑的,像韩晋,既冷硬却又独有柔和的时候。想到韩晋待自己的温和,秦森心湖便如有轻风拂过,荡出圈圈涟漪。
“师兄……”秦森低喃,眉目含情,可细细瞧去,原先一直舒展开来的眉此时却似拢非拢,倒像藏了些怨嗔。
不过是呢喃的一声,韩晋却恰巧醒了,支在那里的右手改去扶着额角,左手抹了把脸,好似刚才他遇到了什么事儿惊出一身汗的样子。
秦森在韩晋动了那一刹便收回了手,右腿叠在左腿上,一手置在腿上,一手垂在身旁,端端正正地笑着。
“师兄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作噩梦了?”秦森笑话道。
韩晋的肩颤了下,但被他佯作松筋骨的动作掩饰过去了。他偷偷看了秦森一眼,才闷着声说:“手麻了。”
“要不……”秦森笑着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我替你揉揉?”
“不用。”韩晋揉了手肘处两下,又甩了甩手,完全一副不接受打算接受秦森好意的样子。
“呵呵,害羞?以前你受了伤还不都是我替你包扎的。”话虽如此说,但秦森那双手抱胸看戏的样子,哪里有一分要动手的意思?
“可我记得,受伤的总是你。”韩晋一双深棕色的眼珠子,凝视着秦森,道出记忆深处的真相。
“师兄倒是记得清。”秦森笑容依然。
明明秦森儿时受了伤总是哭天呛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疼,即使是年纪渐长亦会啜泣着佯装可怜地找韩晋求安抚。那时他眼睛鼻头通红的样子韩晋记得清楚,他不信秦森就忘得了。
可秦森如今不认,韩晋也不点破,只是沉默。
“那些小伤小痛的,哪个做娃娃的不折腾些出来?瞧,我不是好端端地长大了?师兄莫要太上心了。”秦森见韩晋不说话,知他肯定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了,于是含笑温声地说。
“若只是这般……”边说着,韩晋边摇起头来轻叹一声。
“不过是些意外。”秦森看不得韩晋这个样子,连忙出声插话,以示安慰。
“意外总往你身上堆?不,不对,是总往我身边挤。”韩晋板着的脸上忽然就生出了些委顿来,衬着那绺散落的发,竟有丝寡欢的感觉。
“意外就是意外,谁见了不说是我自己大意倒霉?偏你往自己身上揽。”韩晋这般落寞的模样秦森未曾见识过,心中一紧,面上虽然还挂着残笑,但出口的第一个字还是控制不住的颤了颤。
“是不是我胡说你心里了然。”韩晋很快就收拾了心情,抬手将散乱的头发捋顺。
“这都什么年头了?清朝被推翻了,别再拿你古老的那一套来说,现在是讲科学的时代。”秦森嘲讽着说,愤愤地别过脸,可又不甘心似地用吊起来的眼尾睇韩晋。
“别人不信也就算了,但你我打小学的是什么?如今做的又是什么行当?命,我是信的,你也莫说你不信。”韩晋望着秦森,眼神异常严肃。
“我偏就不信了。”秦森不自觉地紧咬下唇,依稀可见一点半掩半露的虎牙,“而且不过就是师父的一句话,说不准,师父一时老眼昏花就给批错了,你又不能给自己批,怎么就认准了?这世上就没比你更死心眼的了。”
“胡闹,你眼里还有没有尊长了?”韩晋斥道。
被喝斥一句,秦森怒了,他人要强本是定要出言反驳的,但斥他的偏生又是他自己的心上人,便由怒转成了怨,抿紧了唇不语,只是倒竖着眉瞪着韩晋。秦森面色极白,唇色也淡,只有细长眼睛带着闪闪的亮光,似盛了火,如此完全没有笑意的他看起来竟透着丝丝寒气,叫人不寒而栗。
韩晋只当他是怒了在耍脾气,少不得还是他低头认错才能平息,但他一向尊重师父,哪能听得秦森随便污了师父的名声去?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师弟他果如师父所言的……想到这里,韩晋只觉心头百味交杂,情绪一时难以明状。
“师父师父,如师如父,即使不是生身之父,也是养育之父。如今师父已经故去,这些恩义,秦森你更要记得。”最后,韩晋也仅仅是说了这么两句话,但一字一顿,其中意义重若千斤。
恩义?秦森想笑,但心里苦得很,嘴角提了提便再也弯不上去,鼻头眼睛有些发热,秦森缓缓地垂了头,并未让韩晋见到他这个样子。
不是没有恩的,乱世里谁会有那份不能换饱腹的同情心拿自己仅有的粮食去换一个被尚在牙牙学语的小孩?何况还拉扯到成人?若没有偷听到师父与师兄秘密说的话,他又哪知道师兄为何如此待他?自那以后,师兄总是避着他,接了师父衣钵后他们师兄弟更是未曾正式见过一面说过一句体己话。岂能不叫他秦森在感激那份恩义之外埋一点怨恨?
韩晋只道他心里有了愧疚,想说这次的事也就算了,安慰道:“这些你都是懂得的,我知道。”
这算是体贴吗?秦森终于真正地笑了起来,那种快乐止也止不住。他抬起头来,笑弯的细眼少了些妖冶多了分纯粹。断断续续的笑声从秦森抿紧的嘴里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