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孽-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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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秦森出现了,自觉地坐到了韩晋的对面,含笑说:“一大早就起卦?”
“起来了?”韩晋抬头,瞳孔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他觉得秦森面色越发的白了,于是问道:“又没睡好?”
“可不是么,所以早早便起来了。”
“去干嘛了?”韩晋抬头问。
秦森挑了挑眉,眼神带着探究地笑望着韩晋。“怎么了?”
“早上我敲了你房门,你不在。”
“嗯……”秦森歪着头,食指与拇指轻摸着下巴,好似在掂量着什么,最后睨笑着说:“我是到去外面看看了,上次来得匆忙都没有好好品味这里的风土人情。”
“下雨的天就不要到外面走动了,想看多留些日子等天好了再看也不迟。”
“外头的雨比昨日又小了些,毛毛的不碍事。”秦森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还是笑着,可眉目间有不明的郁郁神色,不过只是一闪而过便消失无踪了,只听得他笑着说:“而且师兄也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个性急的人。”
韩晋听罢也只好点头,问:“觉得怎样?”
“很好。”秦森一脸高兴,停顿了下,又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很好。”
韩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继续研究面前的卦象。
秦森是个爱热闹的,而且很不愿意被韩晋冷落,于是看了眼卦象问:“师兄问的是什么?”
“此行吉凶。”
秦森的唇抿了起来,声音低了下来,问:“如何?”
韩晋长吁口气:“鸡鸣村方位正东,东方大吉。”
瞧韩晋严峻的模样,秦森笑了。“师兄瞧着可不像大吉,倒像大凶。”
若不是秦森也会看卦象,此时便不是小小的取笑,而是穷追猛打地追问了,因为韩晋的面色确实凝重。
韩晋眉尖跳了下又马上收敛了情绪,平静地说:“我一向如此。”
事实是韩晋在此之前已经起过一卦,问的是秦森,而卦象依旧是那个——险死还生。这才是让韩晋情绪紧绷的原因。
“吃过了没?”韩晋收起龟壳铜钱问。
“自然,我何时亏待过自己?”秦森促狭地笑,见韩晋依旧埋头研究地图,便问:“师兄这又是干什么?”
“你不是说要去看墓吗?我在看鸡鸣村的地形。”
秦森闻言来兴致了,欢快地问:“师兄可看出什么来了?”
“这地图看不出确切的地形来,只知道有山峦起伏,活水环绕。”
“藏风聚水,是宜葬地之。”秦森接道。
“或许。”韩晋为人谨慎,手上只有一张旧地图便不敢下定论。他又细看几眼,说:“这山是龙是蛇也不知道。”
“鸡鸣村嘛,师兄怎么就不觉得是朱雀?”秦森吃吃低笑。
“你是说……”韩晋知道秦森比他有天赋,听了他的话就思索起来,忽然“啊”地低叫一声,激动地说:“正东。离。离为雉!”
秦森含笑睇着韩晋,觉得此时的他光彩夺人,心中欢喜得紧。
“传说‘得雄者王,得雌者伯’的雉。”韩晋平复了下,又说:“鸡鸣?雉鸣才是真!”
“师兄如此高兴,这一趟走得不冤了。”秦森笑起来。
韩晋亦知自己刚才有些失态,颇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压低了声音说:“如果真是如此恐怕是大墓了。”
“自然的。”
定了心神后,韩晋又心生古怪,问:“你是如何发现的?”他是不相信秦森会无端去研究各地地图,挖掘哪里有宝穴,毕竟他们是风水师不是盗墓贼的,只替人分金定穴可不会去挖死人的穴。
“机缘巧合罢了。”
“诓我。”
“我说的实话你总不相信。”秦森一脸受伤的表情。
韩晋眉峰骤紧,似有不悦地说:“我何时不信过?”
“常有的事。”
“说出来。”
“我爱你。”突如其来的话,语气轻柔得像羽毛落地。秦森上挑的眼此时此刻敛去了所有的嬉笑与嗔怨,无喜无悲得仿如在讲述一件最平常的事。
“你……”韩晋愣了一下后马上弹跳起来,脸色黑沉。他原来还想要骂秦森一句胡闹,但话到嘴边收了回去,只是快速地叠过地图便转身要离去。
或许,他也不想再一次因为这件事去伤害秦森。
秦森见他要走,低眉一笑,说:“师兄可信了?”
韩晋停下脚步僵硬地回身,冷冷道:“信。”
——是不得不信了,可心里不想相信罢了。只是,有些话自己藏着高兴,也不怕人嫌弃,别人再嫌弃那话还是藏在心里,好好地,不会消失不见。
秦森如此想着,只笑不语,看着韩晋走出几步后又问:“什么时候出发?”
韩晋本来打算再采购些东西才走的,现在改为了主意,于是说:“马上。”
“好。”秦森笑应。
秦森没再回房,在酒店的大堂里等着,不一会就见韩晋提了一个藤箱出了电梯,他便笑着走上前。
韩晋没看他,只对服务生说:“我们离开几天,房间给我们留着。”然后掏了钱递上,“看这些钱够预付几天?”
“好的,请稍等。”服务生微笑着接过钱,然后低头细数,片刻就抬了头说:“这里足够三天的房款,请问房号是?”
“好,那就……”
“等等。”秦森插话。
韩晋这才正眼看他,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我那边没留下东西,留着你的房间放东西就好,待回来再订一间房就可以了,不必多费钱留房。”秦森笑着解释,并拿出房间钥匙放在柜台上。
韩晋觉得可行,就对服务生说:“那么请将这间房退了,407房留着。”
服务生收回钥匙,礼貌地说:“好的,这些钱全部用来预付吗?”
“是。”
“好的,这是收据。”
办好手续后,韩晋看了秦森一眼便径自出了酒店。秦森摇首一笑,跟上。
外面飘着细雨,韩晋却觉得天气不错。比之前几天的狂风暴雨不是不错吗?所以韩晋心里宽了许多,也不再生气了,转头对一定跟在旁边的秦森说:“你需要伞吗?”
秦森心中暖洋洋的,但没有接受,摇摇头笑意盎然。
韩晋看了他一阵才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叫黄包车的。”
语音刚落,韩晋便走进细雨里,灰色的长衫随着步伐移动下摆有轻微的晃荡,肩膀位置渐渐有了湿意,颜色变得略深。秦森瞧着韩晋高瘦的背影,心头涌动着难受。
这些年活得可好?那些事情,韩晋一句都不曾跟秦森说过。
“真是一头蠢牛。”可他秦森偏生喜欢得要命,要命了也喜欢,“可我也聪明不到哪里去啊。”
这一次拉人力车的是两个年轻小伙,脚力很足,跑起来仿佛有风。韩晋在摇晃中睡了过去,醒来时觉得有些晃眼,竟是多日以来难得地见到了阳光,虽然雨依旧稀疏地下着。而那太阳被遮在重重密密的云层后,偶然才有机会洒下几束金光。
韩晋高兴,翻下人力车的篷,眯着眼看天。他在心里盼望着阳光更猛些才好,不然进山是很困难的,他倒是没什么,秦森怕是会受不了的。
想到此,韩晋往左后秦森那里看去。可秦森仍旧没有翻下篷,窝在阴影里,他的脸并不能叫人窥见。不过秦森似乎感觉到韩晋的视线,轻声笑着说:“虽然雨小了许多,但师兄还是不要淋着的好。”
韩晋习惯性地点头,想到秦森看不见,又“嗯”地一声应了,然后重新拉上篷。
又被拉了一段不小的路,天竟又沉了些,再也不能见到阳光了,不过幸好雨丝还是疏疏落落的并没有转大的迹象。但韩晋还是有些担心,于是催促车夫快些。
韩晋的顾虑是对的,他们才入了鸡鸣村,雨忽然就大了起来,黄豆般大小直直地砸在地上,不过早便是湿的泥地并没有溅起什么尘埃。人力车不得不随便挑了个民宅的檐下停靠,韩晋与秦森下了车,付过钱再往外看,地上已经积了些小洼。
“这鬼天气。”
“不碍,山里有石道,现在走的话,今晚可以回去。”
“好吧。”韩晋睇了秦森一眼,虽不知他为何急着进山,但终究还是应承了。
于是韩晋夹着藤箱准备开伞,秦森伸手拿过,“噗”地一声开了伞,笑着说:“师兄不方便,还是我来吧。”
韩晋点头。
两人一伞本该靠得近,可他们并没有碰到对方。
作者有话要说:
☆、进山
走出没多远,韩晋便觉得有不妥的地方,但一时又理不明白,左思右想才醒悟过来——走着的这段路来,他竟没半点淋湿。他马上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对秦森说:“还是由我来拿伞吧。”
秦森只是笑着摇头:“不必。”
韩晋目光沉了沉,坚持道:“给我。”
“给个理由先。师兄可不许敷衍我。”秦森促狭一笑。
“听话。”韩晋抿紧了唇,眼神不敢对上秦森的,只好在其它地方溜。忽然他的视线扫过秦森撑伞的手,他的角度可以看进衬衣袖子里一点,隐约见到里面的手腕上系着一根深褐色的绳子。韩晋直愣地看着,连秦森说的话也没听到。
“师兄,师兄?”秦森连唤两声才将他的注意力唤回来。
“什么?”韩晋抬头看秦森的眼神变得很茫然。
“怎么了?”秦森察觉到韩晋的变化,关心道。
“嗯,你刚说什么了?”韩晋并不回答秦森的话。
那条绳子韩晋不敢提,那是少年时候的秦森的恶作剧。是的,韩晋认为那是恶作剧,从前如此,如今亦如是。那是一条命绳,也不知道秦森从哪里掏到的一本术书,看到了这么个东西的做法便疯魔了似的非要做。做法瞧起来倒像模像样的,就是将按照术书所述方式写成的符烧成灰,再将这些灰兑到水里,然后取一根粗棉绳泡在里面九九八十一天,期满后在午时置于需要制作命绳的人家中离位晒干,最后以要作命绳的人的指尖血将粗棉绳整个染红,再在午时离位晒干便成。术书所述,其命绳能够感应血主的生死,血主死即命绳断。当年韩晋便嗤之以鼻,如此鸡肋的东西何用?况且也不知是否真有用。但一向机敏的秦森偏是信了,强迫着韩晋与他一同做,一人各一条,秦森手上系了韩晋的命绳,而韩晋也被迫收了秦森的命绳。当年秦森说如此就不怕死了也没人知道。
韩晋与秦森在这位世上虽并非没有亲人,可早断了联系,也算得是孤子。当年韩晋听秦森这么一句话,便也心甘情愿地收了秦森的命绳,只是嘴上不承认罢了。
如今韩晋的命绳还好端端地系在秦森手上,而秦森的命绳揣在韩晋的怀里,却……
韩晋看着身旁活蹦乱跳的秦森一阵恍惚。
“我说不愿意。”
“嗯?”韩晋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秦森。
秦森见他呆楞,便偷笑起来。
“……算了。”韩晋颇觉尴尬,转过身继续走,忽然又低低地说:“雨势不小,你多遮着自己些。”
“我何时亏待自己了?”秦森心里暖洋洋的,笑得好不惬意。
“你听话就是了。”
“好。”
韩晋身上穿的是长衫,脚上配的是布鞋,布鞋踩在水里久了,鞋尖的部分早便湿了。脚尖濡湿的感觉并不好受,韩晋前进的动作多少受到了些影响。但韩晋一来不觉得这点小事值得在意,二来心里因为命绳的事乱得很,脚下动作依旧,一点慢下来的意思也没有。
可是他不放在心上,秦森却看在了眼里。秦森不高兴地说:“瞧你穿着这些老古董的玩意有什么好的,我就没看出它们的一点好来!不止样式毫无新意,还不方便,沾水便湿,受了寒可怎么办?”
“你也是穿着它们长大的。”韩晋知道自己是个守旧的人,对于过去的事物总是放不下,也难容他人言语污辱,但韩晋更知道秦森是在关心他,便也不甚生气。
“师兄,时代变了。”
听得秦森感慨的话,韩晋静默一下才坚定地说:“变不变在人心。”
“呵呵——”秦森低低地笑,“那我便是其中最易变的人心了。”
“我知你也是没办法。”
秦森乐了,欢快地说:“这倒要听师兄仔细说说了。”
韩晋瞥了瞥秦森,无声一叹:“你一个人在外面闯荡,无依无靠的,也不过是审时度势罢了。”
“我打小就是这样的性子,师兄这些话听来,倒是在偏袒我了。”秦森轻笑。
“我就你一个师弟。”韩晋虽语气平淡,但其中真情却是掩不住的。
秦森不再说话了,韩晋便也不说话,两人默默前行。只是韩晋不知道,他身旁的秦森艰难地扯着笑容,眼睑低垂,掩尽哀戚。
天愈沉,风愈狂,雨却小了许多,似乎在蓄着一场对人间声势浩大的清洗。而韩晋与秦森也来到了某座无名山的山脚,诚如秦森所言,上山的路上铺就了石板,人工开凿修饰的痕迹很明显,韩晋甚至都怀疑这里真的能够藏有墓?他疑惑地看了秦森一眼。
秦森读懂了韩晋的眼神,笑着说:“没错,就是这山。”
韩晋点头,仰首向上看,只觉得此山林木郁葱,由他的方位看去觉得也颇有些高度,又蹲了下来摸一把土才又站起来,食指与拇指还在轻轻搓揉着。秦森安静地瞅着专注的韩晋,暗自着迷。
“土质细腻。”韩晋自语,又打算左右看看,可天本就阴沉,山里树木茂盛,更是不能看得清了,于是他打开藤箱取出煤油灯来。秦森知他打算,便撑着伞靠近了些,使得细雨更无法接近。
韩晋又从藤箱里翻出用油纸包裹好的火柴,取出一支划拉一下,“噗”地爆出橘黄的火光,起先猛烈,然后变成黄豆大小,最后熄灭。韩晋愕然,因为火柴并不是自然熄灭的,它是被突然落下的雨水淋熄,而韩晋头上本应该有秦森撑着的伞,此时竟偏了。
但没等韩晋抬头询问,秦森便先一步说话了,声颤颤似齿寒。
“风,风忽然大了,一时没注意伞便被吹偏了些。师兄再划一次火吧,这一次我会小心的。”
风确实有呼啸之势,但此时韩晋想的不是刚才秦森的失态,而是如此风雨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