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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残烬-第13部分

小说: 残烬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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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目光都定定地聚焦在那烛火上。莫名其妙地,路程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一点加速,似乎比这火光跃动地更加欢快。他抬眼看了看南方,仍旧是眉目温润,面沉如水的一个人,与平日里并没有什么区别。
  很多时候路程并不理解,为什么这样性子的人偏有本事弄得舆论大哗,至少半个文学院都知道他喜欢自己,人人见了他都笑着问他喜不喜欢南方。当然,没有哪个美国同学能发得清楚“南方”二字,正如他枕水江南的风骨也只能藏在这小公寓的方寸之地里,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
  但路程还是忍不住要去纠正别人,一天十几遍的“南方南方”念下来,仿佛符咒一样印在了心底,此刻恰好蓬勃地燃起火苗来,怎么都摁不下去。在旁人带着些许探寻的打趣中,他自以为隐秘的心思却反而亮堂起来,变成了勉强可以拿出来谈一谈的事情,至少不会一个人生生地闷坏了。
  南方陪他一起静默着,过了一会儿又来碰了碰他的发顶,然后滑到后颈处停留了一会儿:“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路程被那手上的冰冷激得瑟缩了一下,但心里半点抗拒的意思都没有:“我在想,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摸过我的头。”
  他沉默地有点久,南方正要把自己冷得过分的手收回来,闻言又极留恋地摩挲了几下:“怎么会呢,你父母不会这样吗?”
  “我小的时候他们关系一直不好……是很不好,每天都会吵起来,没空搭理我。后来他们终于和解了,可我也大了。”路程平素很少跟人认真地交谈,通常不愿说的就不说了,谁知真想说了却自己都觉得窘迫起来,最后几个字的声调已经低了,然后讪讪地收住。
  再然后,路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吻上去。
  就像上辈子做过无数次一样,他忽然伸手压住了南方的肩,慢慢让他的背靠在并不柔软的沙发上,而自己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欺身过去,盯住南方那对安宁沉静的眸子。
  也许就是那个时候起,路程迫不及待地要他为了自己起一点波澜。
  他唇边有一线淡淡的笑意,但更多的是紧张,继而默许一般合上了眼睑。于是路程断定他也像自己一样慌乱无措,只是他比自己早明白了些至关重要的东西,因而占据了所谓先导的地位。
  那是一个很认真的吻,从开始直到结束。路程没有碰到任何阻拦,南方顺从地开启了牙关放他进来,然后亲密无间地黏作一处。南方从不知道亲吻也可以传达这么丰富的含义,两个人一分一毫的呼吸都缠在一起,谁的爱慕之心都再也压抑不住,一不小心就泛滥成灾了。
  他心里已有了十二分的把握,但真正开了口还是声线发颤:“路程,你也喜欢我的,是吗?”
  路程不闪不避,又吻了吻他的嘴唇才回答他:“是,我想是的。”
  为了跟他确认,也为了再说给自己听,路程攀在南方肩上的手指忽而一紧,语气却愈发低沉下去:“我也喜欢你的。”
  纵使相识未久,南方也读得出他话意未完,因而就那么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方才接吻时拥在他背上的手臂也没有放掉。
  “可你原谅我,我还需要想一想。南方,我以为我是没有心的,所以一直没有做过这方面的打算。现在忽然有了你,我……”路程真心诚意地流露出抱歉的意思来,指尖划过南方的侧脸,最终轻轻地抚弄起他的耳廓来:“我希望我们都不要一时冲动。答应我,你也好好地考虑一下,好么。”
  南方久久地看着他,任他像安慰宠物一样一下一下地抚摸自己的耳朵,还有耳后逐渐暖热起来的皮肤:“你可以慢慢想,但这已经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了。我原本以为,我们这样的人谈起感情来是最荒谬不过的事情,甚至做好了你会不屑一顾的打算。没想到你这样认真……路程,说真的,我受宠若惊。”
  “你的意思是,”路程的眉心又皱了起来,就像南方所看惯了的那样,一瞬间整个面相都偏向冷硬了:“即使我不屑一顾,你也会……像现在这样?”
  “我并不是今年开学的时候刚刚认识你的,路程,你对我的意义远比你想象得要重大得多。”南方看上去有些黯然,但那只是一闪而过的情绪而已,新的、更为明亮的光很快从他的眼底升腾起来:“大概你还不能理解这样的感情吧。你喜欢我,我很高兴,可我早就爱上你了。”
  喜欢需要公平,但爱是不求回报的。路程一时间的确无言以对,笑容也有些苦涩起来,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适才那种旖旎的气氛忽然变成了这样。
  每每到了相顾无言的时候,总是南方承担起寻找新话题的任务来。按常理来说,谈话进行到这里就该在“美好”的气氛下结束了,然后尚未确定关系的两个人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离开,等待着下一次不期而遇。可惜他们都是穷学生,这样天寒地冻的深夜自然无处可去,眼前还有一串期末考苦苦相逼……他们就这么坐着,无意中已经靠得很近,活像一对凑紧了取暖的仓鼠。过了一会儿,南方忍不住笑了:“还有好几个小时才能等到天亮,你就准备这么耗着?”
  路程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茶几的隔板上放了一副棋,此时看他拿了出来倒是喜出望外:“这是……你出国读书还带着这个?”
  小木盒的作用极其粗糙,但确实是实木的质地,上头赫然写了五个隶书大字,“纵横五子棋”。
  “大概是我妹妹偷偷塞进行李箱的,我到了这边才发现。在家的时候经常陪她玩儿这个,她也是怕我无聊吧。”
  那棋盘甚至不是纸质的,而是一张横竖线模模糊糊的轻薄塑料。路程从口袋里抽出手来,一枚黑子已经放了下去,却不是在棋盘的正中央:“你妹妹叫什么?”
  “南洲,三点水的洲。”
  南方跟他也算是有默契,大家脑子里想的都是围棋,一来二去棋局已成,彼此也都聚精会神起来。这公寓的电路老化严重,想用电热水壶烧水就得先关了取暖器,冬日的生活可谓捉襟见肘。南方趁路程想着下一步的时候起身去厨房,端了两杯热水回来时却见路程在那儿发抖:“你也真是的,我关了电源是为了烧水,你怎么也不知道再打开?”
  路程愣愣地看了一眼:“……哦,我没注意。”
  南方笑着摇摇头,待再要落子时才发现不对:这棋盘太小,棋子又太少,当作围棋来下已经无从下手了。
  “你就在盯着这个看?”
  路程动作迟缓地吹着水杯上方的热气:“也不是盯着看……南方,你有没有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意象?因为客观原因不得不中止的残局,真是个不错的隐喻。”
  原想笑骂他一声“书痴”,可缓过神来才发觉,这正是路程所有面目中,他自己最为钟爱的一种。南方默不作声地任他去发呆,等了很长时间也没有收起那副残局,给路程留出了完完整整的思维空间。
  虽然那一夜冷得厉害,他们最终还是睡着了,就在沙发上相互依偎着,盖着几件自家里带来的、最厚的冬衣。第一束晨光打进起居室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醒过来,于是那光影便于无人问津处悄悄变幻着……
  终至天光大亮。

  2

  平时在床上压着几层被子都嫌冷,这样窝在沙发上睡一夜毫无疑问会感冒。路程顶着头痛欲裂去考试,答辩环节一反自己往常的风格,微红着一双眼睛答得温文尔雅,教授顺水推舟给了个A+。南方就在文学院高高的穹顶下等他,见他出来便伸手去试试他的额头:“你也发烧了。”
  路程把他拉近自己,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一模一样的热度:“……走吧,去医院,这样谁也照顾不了谁。”
  他在前面一路走,南方自然就一路跟着,眉目低敛,路程回头一看就莫名了:“不就是低烧么,你有这么不舒服?干嘛一直低着头……”
  扳起来一看,竟然是一脸笑意:“……我不就是带你去医院么,你,你至于这么高兴么。”
  南方深吸了口气,抬手推着他往前走:“赶紧走吧,你管我高兴不高兴呢。”
  仗着有海外学生专门的医保项目,他们在医院很顺利地看完了门诊,吊上了退烧针。可能因为路程是早产儿,家里杂七杂八地补了不少年,真有点小病反而比别人容易有起色,一瓶盐水送进静脉后就只剩下出汗这一个症状了。只可怜了南方,这退烧药到他身上硬成了催烧药,下午时温度直逼39度,结果直接被医院隔离了——近来有种新型流感正来势汹汹,上级规定凡是超过39度的都必须隔离,查明病因才准放人回家。
  南方醒来的时候暮色正暗,一看护士们准备转移他的架势就皱起了眉头,自己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跟着人家走了。路程只见他回头说了句“你别担心,先回去就是了”,然后就转个弯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病人自己如斯潇洒,路程要是愁眉苦脸未免矫情了点,于是只好一个人回公寓去了,踩着一地洁白的积雪。
  那天是路程这辈子第一次下厨房。他动用了一包私藏的清鸡汤汤料,下了一碗宽面条,然后丢了两颗青菜打了两个鸡蛋,小心翼翼装在保温桶里又去了一次医院。南方看到他就自己下了床,从护士手里接过那桶后笑得愈发暖融融,路程忽然有点脸热,隔着玻璃挥挥手就自行撤退了。
  其实他递出去之前就看过,那里面的面条烂得都成糊状物了,青菜煮过头了,又蔫又黑……只有两个荷包蛋还能看,颤巍巍的蛋黄飘来荡去,活像一对无辜的鬼眼。平心而论,这要是端给了他自己,他恐怕是吃不下去的。
  第二天,小公寓的厨房里再次开了火。路程去买了根货真价实的肉骨头来,炉子上熬过一夜后终于有了点高汤的样子,然后对着留学生论坛上的“简易烹饪”专题研究起来,希望能弄出一碗稍微像样点的面来。流理台就那么大点地方,一会儿泼了汤一会儿掉了筷子,整个被他弄得一塌糊涂。正乱着呢,门铃忽然发出暗哑刺耳的吱吱声,如同垂垂老矣的硕鼠在叫唤,路程火冒三丈冲过去开门——
  外面竟然是路衔。
  屋里还弥漫着肉汤的暖香,厨房里一团糟,俗世的琐碎似已浸染了路程的生活。但路衔只须这样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那些逝去的、相互扶持着成长的时光便再次淙淙而来,静水流深。
  路程与他对视了片刻,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同时把门完全推开:“哥,你先进来吧。”
  路衔不仅在样貌上酷肖路青,连寡言的个性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食物的味道引得他去看了看厨房,顺手把火关了,用湿布垫着拎起了锅,于是那个责任重大的保温桶便又被装满了。路程立在门边看着,就像回到了当年父母鏖战,只有路衔天天想着一家人还需要吃饭的日子:“……要不那份你先吃吧,我再做新的装进去。”
  路衔回头扫他一眼,不为所动:“不用了,我怕吃了折寿。”
  ——明摆着是路小公子看上了什么人,买好了做好了准备拿了去医院探病的,路衔哪里好意思往自己嘴里送呢。
  “那我请你吃饭吧。从纽约飞过来要几个小时?”路程一边说着一边就去拿自己的羽绒大衣,接了路衔手里的东西跟他一起关门出去。
  谁知路衔走到楼道外就站住了脚,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唯一的弟弟:“小程,我没想到你也有进厨房的一天。”
  “……”路程猛地一回头,路衔已经收拾起了感慨的神情,正迎着风把自己的领子竖起来。
  “我就是谈完了生意过来看看你,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那个谁……生病的人比较要紧。”路衔站在那儿没动,眼睛里隐约是有点欣慰的笑意:“难得你知道照顾别人了,怎么,谈恋爱了?”
  路程踌躇了一下,答道:“现在还没定。”
  路衔拿出十足的长兄强调,凑过来拍拍路程的肩:“放心,我不是爸妈,绝不会指望你突然又喜欢女人了。你想找谁就找谁,想安定了带回家给我看看就成……”
  话没说完,路程凭着预感恶狠狠瞪他一眼:“你敢说那两字,我就……”
  已经来不及了,路衔早就说成了习惯,张口就来:“听话。”
  他们之间相差四岁,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小路衔吃力地抱着更小的路程走来走去,一口一个“听话”一直说到他离家上大学。他走的时候路程初三,第一次放假回家时忽然发现自家弟弟开始排斥这两个字了,路衔当时还真心实意地伤感过一回:连路程都长大了,已经学会追求男性的权威意识了。
  果然,路程毫不犹豫地怒视了他一会儿,硬邦邦地说道:“你自己找个吃饭的地方先坐下来吧,一会儿打电话告诉我在哪儿。”
  风雪方住,兄弟二人分头行路,雪地上很快牵出了两条蜿蜒的足迹。戴着皮手套也挡不住手指冰冷,路程不知不觉把那只保温桶挪到了怀里抱着,脑子里忽地闪过路衔那位未婚妻的形象:嗯,那确实不怎么像个女人。
  抛开路程心里的小小成见,梁意并不是令人看不入眼的女人。相反,她走在街上的回头率还是相当高的,因为她终究是个艳若桃李、巧笑倩兮的年轻女人。路程受母亲“荼毒”太久,一向对强势的女性没有什么好感,更不要说这位名校商院学成归来,跟路衔一样准备接手家族生意的未来大嫂。
  她和路衔订婚很早,就是路衔大学毕业后的夏天,仪式之后两家控股的股票都开出了一波小阳线,年终分红也上了一个台阶。两个人既然人生轨迹相似,那人生观世界观也都相差无几,订婚后一致认为婚礼不急着办,等哪家出了点问题需要正面新闻襄助的时候再提也不迟。他们长期保持着一周见一次面的约会频率,这几年相处下来感情也确实挺稳定。所谓商场中的尔虞我诈、虚与委蛇,那也要高枕无忧之后才有心思去玩儿这些,眼下正是奋斗的黄金时期,彼此之间不需要全心信任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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