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烬-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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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就那么赤着脚站在区区三五步远的地方,像是控制不住呼吸频率似的,沉重地喘息着:“路程,你有没有想过,哪怕是一次,我做这些或许会让你很不高兴的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者,为了谁?”
数十个日夜写作的辛苦,一趟趟来回跑剧场的勤恳,全在看到首演时人们手拿剧本时转成了难以言表的震惊。是,这或许能带来更轰动的首发效应,能造就更养眼的销售数据,但这绝不是当年初遇时的南方能做得出来的事。
于是此时此刻,路程下意识地抗拒南方的转变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谁?你想说为了我吗?”
“当年是谁带我到这儿来,说要给我一家公司,让我经营出版业务?路程,我也是学文的,这么多年你见过我写出什么来?你以为我是为了谁,难道不是为了你?!”
“你这么说就离谱了,我怎么记得当初是你说要照顾我,会替我打理好所有的事情”路程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只觉得自己脑袋里轰轰作响,像是血液都冲上来高速流窜:“也是你说你的志向只在评论,这些年你顶着金牌策划人的名头写了多少书评和读书笔记,难道这都不是成功?你敢说这全是牺牲?都为了我一个人?”
南方站在那儿,久久未曾挪动,一点声息都不肯漏出来。路程跟他僵持了许久,忍不住抬眼去看,竟意外地看到一双仿佛燃着火的眸子。
“我……我刚才是不是……就算我话说重了,南方你别这样,我……”
路程承认自己被惊着了,真心实意想立刻道歉。可那歉意还没来得及出口,南方就突然把膝盖挤进他两腿之间,粗暴地握紧他的肩头,随后整个人就这么压了过来。
路程重重地仰面倒在床上,纵使被褥柔软温暖,他还是被摔得眼前发黑。
这天晚上,南方是真的疯了。
6
路程的私宅里经常发生流血冲突,谭亦辰对于半夜应召这件事情,已经能够非常淡定了。只是这一次,满面忧色迎出来的竟然是南方。
“你……”谭亦辰一抬头就惊住了:“你把路程怎么了?”
南方敞开大门催他进来,谭亦辰仔细朝他脸上一看,竟是一副面如死灰、嘴唇惨白的样子。
“你至于么……”谭亦辰揉着酸胀的眼睛,脚下却加快了速度,三两步爬上楼梯推开门,结果一下就愣住了。
他哪里见过这样的路程,汗湿的头发都贴在前额上,呼吸又浅又紊乱,整个人趴在厚重的被窝里,只露出一张隐隐发白的脸。
谭亦辰顾不上别的,上手就要掀被子。路程大约是听到了动静,突然从里面拉紧了被沿,嘴里低低地念了句什么。
“……什么?”
“给我一针,让我睡了你再检查。”路程勉强发出还算清楚的声音,额上又因为这个举动渗出薄薄一层冷汗来:“你听我的,我不想弄得太难堪。”
谭亦辰胸口里一股无名火窜上来,声音骤然大了:“你以为这安眠药是你想就能给你的吗?你要是能代我下医嘱,何必年年送钱来雇我?”
“……”路程没能立刻回答他,只趴在枕上急促地喘息,像是一只筋疲力尽且无助的兽。
“你就,你就听他的吧。”
谭亦辰回头冷笑:“现在你倒是关心他了?你弄伤他的时候又是怎么想的?他身体怎么样你好像是比我还清楚吧,你这是高兴了哄着他顺着他,不高兴就能……”
话音戛然而止,被子里伸出的一只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卡在嘴边的话统统堵了回去:“别说了,真的,我很疼。”
谭亦辰看看那只青筋都能看明白的手,再看看低着头保持沉默的南方,一时间只觉头大如斗,自己真不如闷头做事。身为朋友,他规劝的责任已经尽到。那么接下来,他还必须是一个医生。
针剂顺着淡青色的血管推进去,谭亦辰亲自用棉花紧紧按住针孔止血,再想去箱子里拿东西却被挡住了光。他头都懒得抬,手一挥就要赶人:“你出去。”
南方踌躇了片刻,还是咬咬牙掩了门。
衣服是他扯开的,人是他上的,那一床的血迹也全都是他醒过神之前制造出来的。南方一出房门就顺着墙滑了下去,浑身的力气好像瞬间就被抽光了。火气算是消了,悔意当然也随之翻滚不休,但从心灵更深处迸裂出的那种难以名状的悲怆,还是让他有了不祥的预感。
这预感来得迅猛,南方在心理上几乎没有做出抵抗的时间,很快就被恐惧感所淹没。他觉得路程这一次可能不会再原谅他。
当初离开路程的时候,他根本没去想过原谅与否的问题。但也奇怪得很,偏偏是此刻,他才知道什么是无可挽回。
他们争吵,和解,再争吵,一条路来回走了不知多少遍,次次都要走到一模一样的末路。路程心情好的时候,也曾跟南方开过这样的玩笑,说是换个人在一起这么多年,要散早散了,要好也早好了,绝不会这样起伏难安。
可有的时候,这就是一个人的命运使然。一无所有的时候开始爱他,两个人盘根错节生长在一处,有了风吹草动就痛得一起瑟瑟发抖,但无论如何,就是不能分开。
门那边的声音根本无从分辨,南方用力抓着胡桃木质的门框,指节都压得变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眼神望着紧闭的卧室房门。那是他与路程的爱巢,一张床不知滚过多少遍,笑过闹过,抵死缠绵,如今却染了血。
也不知过了多久,南方站得人整个都僵了,谭亦辰才屏息静气地从门里出来。医者仁心是应当的,但他眼里的悲悯明显是超出了职业道德的范畴,仿佛融进了一声沉沉叹息,只一眼就让南方悚然心惊。
“他好像想要你陪他。”
医生把这句话一丢,一扇大门摔得震天响,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被彼此狠狠伤害之后,深爱的人在卧室里相见本该是很艰难的。南方进门的时候全身心都充满焦虑,可那一步迈出去,他看见路程伏在枕上那种苍白虚冷的样子,就几乎没有剩余的力气再凑近床前。
路程昏睡着,平时总是矜持的唇线微微打开,气息并不顺畅,好像呼吸都成了多么困难的任务。他本来肤色就白,成日不见阳光的那种郁白,这会儿细看甚至有点发暗了。南方小心地伸手碰碰他的嘴唇,到底觉得太干了,于是起身去沾湿了一块新启封的纱布,一点一点替路程擦了两遍。
趁他没醒,南方调高了室内空调的温度,轻手轻脚打开谭亦辰临走前给他盖好的被子,察看了路程身上的伤。疼得厉害是因为伤在身体内部,但伤势不算严重,谭亦辰基本没用什么敷料。看上去更加触目惊心的,反而是蔓延在整个背面的外伤,齿痕、青紫、淤血等等。其实两个身量相差无几的成年男性,真的争斗起来谁也占不了太大的便宜。眼下这是路程早早就放弃抵抗的结果,只可惜南方醒过神来还是晚了。
这个人当初第一次准备躺进他怀里的时候,南方曾开玩笑叫他自己脱来看看。就在路家大宅里,路少爷满脸通红却掩不住入了情网的雀跃欢喜,当真亲手扯了浴巾,在他面前慢慢转了一圈。那副令人目眩神迷的漂亮身体彻底迷住了南方,以至于他站起来揽住他,亲吻落在路程的锁骨上竟然带着不由自主的颤抖。
他还记得路程当时是怎么说的。他说,喜欢么,都是你的。
回忆起那时候他的笑容,他用以回应自己触碰的低低喘息,南方心如刀绞。他俯低身体,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嘴唇印在那些不久前刚被制造出来的伤痕上,投入得连路程醒了都不知道。
“南方……你在哪儿?”
南方赶紧绕到他侧面去,又怕他看不清自己,索性跪坐在床边,尽可能地靠近路程。
“……”没有预想中的冷漠,路程眼里竟是某种称得上是如释重负的神情。
“我总以为我是为了你好。”两人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南方先开的口:“我以为能让你专心地写不用操心别的事情。我以为能照顾好你让你过得单纯一点。可我每次都会伤到你,路程,我真是个废物。”
路程半闭着眼喘了几下,然后试探着从被子里伸出手指,很快被南方紧紧握住:“我也……弄伤过你,所以我……不怪你。今天,是我先让你伤心了,对不起。我知道你做什么……都是为了我,我口不择言了,你也……别生我的气。”
南方觉得自己随时都能决堤,但深沉的泪意积蓄在胸腔最底层,转成了无从发泄的痛苦。他知道自己或许应当表现出感动或是感激,但他只能让路程看到满眼的茫然。爱得这么认真,旷日持久,深重刻骨,结果彼此相望却都是疼痛。
他沉默以对,路程只当他心里过意不去,拉着他仍旧轻缓地说着:“我们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好不好?你根本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我也不是,我们不该吵起来的,其实都不值得。”
这个路程简直像是吃错了药,宽容温柔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南方按下担忧,轻吻他的额头表示认同。长久的、似乎开始生出暖意的静谧中,路程看到南方低垂着浓密的眼睫,流露出无限悔意与悲伤。他只觉得心疼。
他爱上的南方原本是月朗风清的一个人,他不想让他变得晦暗模糊,不想让他染上老觉得对不起别人的颓唐。
“我不怪你……”路程下意识地重复着,理所当然得到更多饱含歉意的亲吻,渐渐地,也就不再出声了。
天际显出鱼肚白来,南方在路程的坚持下爬上床,小心翼翼把他翻过来,自己在他身后严实地抱住他。路程哑着嗓子,叮嘱南方别让俞夫人过来做家务,免得大宅那边的人知了情,又趾高气扬来置喙他们的家事。南方答应了,路程紧接着又要求天亮了要吃什么,他也一一向他保证,一定做到。
“我想通了一些事情,南方,等我好一点,我们要好好谈谈。”
南方在他身后点了头,柔声劝他先安心休息再说。耳鬓厮磨,路程自然能体察南方语气里挥之不去的不安。但他想着来日方长,他们的时间还很多很多,于是合了一会儿眼也就睡过去了。
此时此刻,即使忧心忡忡的南方也没想到,短短两个日夜之后,他会沦落到再也找不到路程的境地。
路程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像烈日下的水珠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第十一章
那一天的一切忙乱,似乎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都难以磨灭,事实上也确实举足轻重。多年以后,南方还在戏言他们应当感谢那个偷了路程手机,还打电话来佯装绑架勒索的贼。
有些事踌躇了太久,总是没有定论,和缓下来的时候加一点催化剂,却能够催生出早该有的义无反顾来。对于他和路程而言,这区区几个小时的分离就有这样的意义。
路程成天趴在床上,南方不管公司里怎么找他,只说家里有事没法到场,各种问题一律推给南洲,自己直接关了手机,拒绝搭理。俞夫人虽然是不来了,每日清晨专人送来的蔬果还是会到,南方理所当然接过了照料饮食的责任,尽量保证清粥软糯时蔬碧绿,连山竹都是剥好了再喂给路程。
除了身上有伤之外,这样的生活简直是完满无缺。路程不提之前的争执,南方更不会提,两个人只管闷头享用连电话铃音都消弭的安静。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
南方的不安显而易见,路程苦于自己刚想通没多久的事还不知道怎么说,也只能多依赖他,缓和他那种等待世界末日的情绪。其实路程心里的重大决定,无论如何也算不得是件坏事。他只是需要为下一次长谈酝酿得久一点,想要一劳永逸,再也不必与南方彼此误会。
他想了整整两天,一觉醒来看见晨光初露,突然觉得这就是良辰吉日。南方昼夜照顾着他,这会儿睡得也不安稳,感到他起身就立刻睁开眼来,倦得嗓子都哑了:“……怎么了?”
路程并不回答,只俯身去吻了吻他的眉心,然后伸手遮住那双疲惫的眼睛。南方勉强微笑了一下,顺从了他的意思。
太阳还没完全出来,路程生平第一次自己走下了山。他只带了手机钱包和墨镜,没开车,就这么顺着车道慢慢地往前走。这些房子里住的人都是怎么开车的,没人会比路程更清楚。为防嚣张跋扈的驾车人忽略他这个奇怪的步行者,路程一路踩着路边的排水口盖子,踩着一地晨露的湿滑,仿佛把自己和南方这些年的心路从头又走了一遍。
那个性情温雅的男人,实际上一直在他们共同的生活里挣扎,不断地妥协,却无法背弃自己的本性。拴住他,强迫他改变,最后发现他变了,还要用爱去苛责他。路程一边这样苦涩地想着,一边把准备好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幸好,今天过后,两个人应该都会解脱。
一向懂得为了写出合适的文字而控制自己思绪的路程,想到今天过后会有怎样的生活,竟然掩不住自己唇边的笑意,只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散步,全然不介意自己走到了哪里。他当然也不知道手机是什么时候丢的,不知道偷了他手机的人竟然按着通话记录打电话去勒索,谎称路程在他手里,信口开河报了价码,要他们带了现款来换人。
这事情实在荒唐,说是勒索却没有路程的任何声音,也不见送来什么实物证明路程在他手里。事后想想,那贼大约也是经验不足,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只是接到电话的南方和路衔实在关心则乱,两个人都失了方寸。
路衔那边硬撑着送走了客户,转身就把文件夹丢给助理,自己开了车赶去跟南方会面。爱人失踪,还有这样的电话添乱,南方嘴唇发白地坐在沙发上,一抬眼全是血丝,声音抖得简直可怖。
“哥……他前几天跟我说过,他想通了一些事情,要跟我好好谈谈。”
路衔心头猛地一跳:“想通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问过他好几次,他都说还不是时候,他要理清楚了再谈……”
话到了这里,两个人都已经往最坏的方向去想了。
所谓的绑架犯语焉不详,报警的风险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