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烬-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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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程当然挥手放行,不自觉地还对着老人家笑了笑,亲自起身把餐盘从门口接了过来。
“您……”原想让老夫人少说几句坏话,但想起最近自己的言行举止,大概想要粉饰太平都困难:“您路上当心点。我爸那儿有车来接吗?”
俞夫人在楼梯上转身:“有,已经快到了。您放心吧,不该说的我自然知道。”
路程心里有愧,又点了点头才退回门内。
习惯早起的南方却还在床上,方才的交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路程估摸着不好,用了点力气把他整个人扳向自己这边,触手果然是满头的冷汗。
“……很疼?”
这一睁眼必是哀恳神情,南方死撑着没动,喉头艰难地滑动了一下:“还好。”
路程忍不住摸摸他的头顶:“你这是何苦呢。”
南方缩在那儿,大约不剩什么说话的力气了。
就在这座小山的另一侧山坡上,一栋砖红色的传统风格小型别墅里,谭亦辰正跟南洲喝茶聊天。一壶最正宗的大吉岭红茶,再配上新鲜的牛奶,理所应当引来了爱好美食的南洲。虽然多云的天气有些败兴,眼前美人的笑容却丝毫不显黯淡,谭亦辰心满意足,差点连路程打来的电话都没听见。
这家伙身家清白,财富却来路不明:路程只须签份合同就能继承这里的房产,谭亦辰倒好,三十不到的年纪已经自己买了一栋。就算他是约翰霍普金斯的医学博士,那也实在没几年临床经验,不知他这个从不挂靠任何医院的年轻人是如何在短期内积累了惊人的存款数额。
南洲只从自家哥哥那儿听说过只言片语,知道谭亦辰平日接的都是显贵们的重要手术,或者令人一筹莫展的疑难杂症,具体细节是一概不知。男人有点神秘感总是好的,尤其在激起好奇心这方面占尽了优势,难怪南洲愿意一次又一次地跟他约会。
或者我们也可以这么理解,南洲确实是个乖顺的姑娘,连约会都仅限于哥哥的朋友们。南方要找她实在方便之至,她要是不在她自己的住处,那么不是谭亦辰就是顾修齐。而顾先生是真正的公众人物,轻易不敢找女伴一起出去玩,那就只剩下谭亦辰。
这年头的新派人物大都不愿意早早定终身,南洲跟这二位都常年保持着亲密友谊,却没有答应过任何一个。南方也由着她去,受尽宠爱的女孩子本来就有资格再三犹豫,而谭顾二人的人品都还是靠得住的。
这些都是题外话。路程这个电话显然不是替南方找妹妹的,而是紧急传唤谭亦辰去“拯救”委顿在床的南方。
当年自立门户时,路氏希望路程能有一个自己的私人医生。风声放出去,自然会有人搜罗资料让路氏挑选,最后定的就是这个近年来展露锋芒的谭亦辰。大家都年轻,一来二去就算是朋友了。南方连妹妹都舍得交给他,可见友谊之笃。
“亦辰,你赶紧过来看一看南方。”
白起了个宁静美好的名字,谭亦辰却是个急性子:“你又把他怎么了?上回是花瓶砸了头,再上回是瓷片割了手,这回是什么?他不小心撞墙上了?”
这几起流血事件南洲都知道,一听便皱起了眉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还算镇定的谭亦辰。
他发觉了,赶紧让自己显得再焦急一点,顺手半掩住话筒。幸好,路程的下一句话没让南洲听见。
“你赶紧过来吧,我跟你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喂,南洲正在我这儿,你看……”
路程看了一眼身边脸色发白的南方,不由沉下音调:“一起带过来就是了,这才几分钟的路,你尽快吧。”
南洲站起来的速度倒比他这个医生还快,勉强笑笑便挽住了他的臂弯:“亦辰,我哥到底怎么了?”
“嗯……大概不是很严重吧。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真的不过几分钟的车程,绕着小山转半圈就到了。摁响门铃,路程就等在客厅里,满面阴沉,看在南洲的面子上才缓和了几分。
“谭医生,你自己上去吧,人在卧室里……我事先看过了,他没真的受伤。南洲,你等一等,一会儿再去看你哥。”
路程脾气算不上好,但爱南方之心还是人尽皆知的。之前几次也都是无心之失,或者根本就不是他的过失,南洲没细问过,可心里也大致清楚,这会儿坐下来了便开门见山:“我哥哪里不舒服了?”
“又是心理作用。你也知道的,其实根本没伤到什么。”
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又出现了,南洲身处其中,自然而然地不便多问,只伸手试了试路程面前的茶杯:“都快冷了,你喝几口吧。他这是老毛病了,你急也没用啊。”
路程抬眼笑了笑:“好,我知道了。茶壶在厨房里,你要喝茶自己去倒。咖啡还是那几种,想喝的话也自己动手吧。我……”
“没事没事,我哥身体不好,你当然心神不宁,我自己来就好。”
没过多久,谭亦辰沿着楼梯绕了下来,扬手把一个塑料药盒丢给路程:“安眠药,让他吃了多睡一会儿,过了这一阵就没事了,另外,饮食注意清淡。”
四下看看,南洲并不在客厅里。于是他弯下腰凑近了路程,压低嗓音:“你是怎么回事啊,又不是第一天跟他上床。那么大个人都缩成一团了,你是真不心疼啊?不心疼你当初让他回来干什么?!你怎么不多砸几个花瓶把他砸出去?!”
路程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只吐出三个字来:“谭,亦,辰。”
私人医生也是有职业道德的,那就是严守隐私,绝不多话。谭亦辰深吸了一口气,换了种语调才又开了口:“你去陪他吧,我的约会都被你搅了,我先告辞了。”
谁知南洲从厨房里出来了,一见他们就说:“亦辰你等等我,我上去看看我哥,然后我们一起走。前天上映的那部新片我还没看呢。”
“我那天约你,你不是说没空么。”谭亦辰直起身来,淡淡微笑。
“那是真的没空啊,全公司都加班,我怎么敢走。不信你问路程,那天我哥也在办公室呆到很晚呢。”
是啊,待到很晚,然后被刚上任都搞不定状况的沈洛一个电话叫去酒吧接人。路程只好点了点头,做出“确实如此”的表情。
“那我先上去了,你们继续聊。”
南洲漂亮的裙摆在他们身边滑过,无声无息地飘上了楼梯,转眼便消失在虚掩着的门后。
6
南洲也是个活泼的性子,去探病已经收敛了很多,但人还没进门,那一声“哥”还是捷足先登了。
南方正好缓过了先前一阵,于是一分一分逼着自己把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甚至还对着推门而入又绕到靠窗这个方向的南洲笑了笑:“你来了啊。”
万万没想到,南洲脸上半点轻松的意思都没有,一在床沿上坐了便开口问他:“哥,你真的一定要跟路程在一起么。”
“……”从腰线到膝盖这一段都在叫嚣着疼痛,南方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涣散:“小洲,你别忘了,当时打电话给我的人就是你自己。”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行不行?哥,你这样隔三差五就躺床上养病,我怎么对得起……”话没说完就噎在了喉咙里,南洲不敢在南方面前再提“爸妈”二字。
倒是南方这个病人反过来安慰她:“你比我小,应该是我照应你。就算我不好,爸妈也怪不到你头上去。爸妈那儿……我算是彻底不是东西了,就指望你好好地嫁人生孩子,能让他们有个安慰。”
“你能别转移话题么。每次都是这样,一说起你,你就忙着关心我的事情。”
还跟小时候一样,这丫头特别容易脸红。南方不去点穿她的心思,不动声色挑起一个更遥远的话头:“新书的宣传,你那一块怎么样了?”
谈起工作,干练的南洲小姐立刻神采飞扬,一双顾盼生辉的凤眼闪闪发亮:“当然是一切顺利。路程本来读者群就大,我卖了点关子,又许诺会有亲笔签名版,情况比我事先预想得还要好。总之你放心啦,有我在,路程的新作一定比之前哪一本都卖得好。”
南方笑了,试着转了转僵直的身体,结果尾椎骨像碎掉一样剧痛,疼得他差点当着南洲的面哼出声来。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一个温暖的怀抱从后面稳住了他,一手扶着腰一手按着肩,慢慢地把他挪回了舒适的位置。
因为扶着腰的那只手在南洲看不到的背面,甚至还有几次深浅不一的按揉动作,尽可能地想让他缓解一些。
南方用力闭眼借以克制情绪,路程的声音便恰到好处地响起来:“这么自信?我可是听说《尘封》卖得很好,你有把握超过那个纪录?”
只有他们两个心里清楚,这是怎样密切配合的默契。
南洲终究小他们几岁,没有那么精妙的变脸功夫,见了刚才还在被讨论的人进来,当下就是一怔:“应,应该吧,我一定尽力而为。”
躺在床上的南方毫无疑问最要紧,路程分不出多少精力还判定南洲的语气:“嗯,也不要忙得太过伤神,想要奖金让南方加给你就是了。”
正因南洲在公司里供职跟裙带关系半点牵扯也没有,所以这话说出来谁也不会尴尬,不过彼此笑一笑就过去了。南小姐在职场上向来所向披靡,大学毕业后直接进入出版业,从面试过关起便是惹人侧目的人物。南方回国筹办公司那年曾邀请过她,南小姐不想让人误会她依靠哥哥,居然还死活不答应。后来南方的人事部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她从原公司挖了过来,碰巧新办公桌就安排在南方的总策划室外面。
她上班的第一日,跟多少有些敬畏她年轻有为的同事们一一打过招呼,最后转向南方叫出一声“哥”,生生吓坏一屋老小。那一刻众人的表情,用南方的话来说,简直是“精彩至极”。
路程心疼南方的惨状,南方感慨着路程好歹还愿意扶他一把,而南洲正琢磨着路程有没有看出方才说到过他本人的端倪来。事情也是够巧的,卧室里这三个人各怀心思,差点要冷了场的时候,谭亦辰忽然在外面敲了敲门框:“小洲,探病探得差不多了吗?我刚才打了电话,离这儿最近的电影院半小时后有一场你要看的新片。”
既然有这样殷勤体贴的追求者,也由不得南洲不心花怒放。南方对她点点头,路程则难得地露出几分鼓励的笑意,于是我们的小姑娘就这么难掩雀跃地跟着准男友候选人去了,把一室寂然留给了她那身心俱疲的倒霉哥哥,还有哥哥的男朋友。
许久没有这样亲近过,两个人都内心柔软,气氛安静,根本舍不得去惊破这胶着般的状态。可毕竟心结太沉,路程环在他肩背上的手臂逐渐僵硬,正欲撤走,不料竟被南方扣住了手腕。
昨晚的“求你”二字尚且振聋发聩,路程实在不想、也不敢再招来第二遍,于是把即将脱口而出的“你给我放手”临时换成了一长串解释:“我上午睡饱了,没法陪你一起躺着。你让我去拿本书,然后再回来。”
握紧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放开,路程无视南方的低落,自顾自出去了。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南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死在当初作出决定的那一刻。被车碾碎也好,被路程打死也好,甚至被雷劈死都比现在这样好上千倍万倍。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南方心甘情愿地奔忙于外面那个泥泞不堪的世界,只为了守护这栋房子里干净安宁的感情生活。后来他累了,自以为能够解脱了,回过神来却发现他的路程面目全非。
而他自己,罪无可恕。
路程言而有信,过了三五分钟果然回到卧室。南方还是他出去前的那个姿势,从背面看就是一大团人形的被子,卷在那里微微地发颤,像是疼得即将崩溃了。
路程张了张口,企图震动声带的时候居然没发出声音来,硬是要清一清嗓子才说得出话:“你……你不是吃过药了么,怎么还没睡着?”
问句里盈满了难以掩饰的焦灼,南方听了心底稍微松快一些,自己定一定神:“我也不知道,可能疼得严重了点。”
在路程本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已经放在了南方的后腰上。自然是他所熟悉的线条、触感、肌理,在触碰的一瞬间忽而一震,随后便顺着他的意思安稳下去,只以呼吸的频率轻轻起伏。
这般缱绻情深,温润平和的一个人,谁能想到他会一声不响地彻底消失。路程整个人都成了死灰的那一阵,次次南洲来了都只会哭,到了后来居然代南方向他道歉,说他们南家全家都对不起路程。
她是女孩子,又是他深爱之人唯一的妹妹,路程无论如何都不能冲她发火。因而南洲看到的总是沉默不语的路程,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地板上、书桌后、床边,坐在每一个他和南方曾经笑着闹着一起待过的角落,任她怎样安慰都一动不动。
出事之前曾有过一连串始料未及的变故,路程正深陷在某一部作品里无法清醒,只模糊地知道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他自幼是世家小心保护,乃至于深居简出的幼子,怎能如南方一般通晓人情世故。就算得罪了心爱的人,路程能做到的也只是一个人想想清楚,然后以自己的方式尝试着道歉。
那一回,还没等他认真地跟南方谈一谈,南方就毫无预兆地抹去了自己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人间蒸发,亦不过如此。
一面轻抚着南方的身体,路程一面默默地回忆起南州的面容。方才的巧笑嫣然,之前的满面泪痕,却终究是个局外人。她只知道那段时间形同枯槁的路程,却不知道今时今日,路程已经成了一块自内里开始腐烂的朽木。
他始终是一个为才华所累的人,自己的精神状态很大程度上要随着写作进度而变化。出事的那个时间节点十分凑巧,正是他在写作上日臻成熟的阶段,正巧要开始新一批作品的构思。就像一幅山水画,若第一笔是铺天盖地的墨色,往后再怎么弥补也明亮不了。那一阵的构想终究会成为完整的念头,然后成为一个个文档,等着他耗费往后的生命去敲完它们。而那段时间的心境也借此保存下来,日复一日,从他精神世界的本源开始腐蚀他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