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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残烬-第6部分

小说: 残烬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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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回来,他要是真这么为所欲为,估计也就不姓路了。他说他有洁癖,归根究底其实不是敷衍别人,而是真的过不了自己这关。很不幸,原本有资格风流的路小公子太爱干净,连带着选择床伴也挑剔至极。
  在路程的观念中,像南方这样煮了一锅青菜皮蛋粥还会给他留一碗的人,一定是好人。而凡是好人,都不该与他路程扯上什么联系。自己并非常人的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特别是面对南方,他总是自觉自愿地稍微离远一点。
  而另一个当事人,南方,毕竟是不喜欢这些寻欢作乐的场所,听到了风言风语也没太当回事。只可怜了原本脾气就比较暴躁的路程,日复一日地听着南方长南方短,一声一声恰如猫爪挠心。
  这扑克记忆事件就算是怨气的总爆发了,谁知路程正集中精力的时候,南方忽然从一旁的人堆里冒了出来。连路程自己都难以置信,看到他的一瞬间,自己的反应居然是耳热心跳。
  他怕南方打扰他记忆,更怕场子里有谁惦记上这个传说中让他路程在外谁也不碰的“屋里人”,所以想也不想就叫他坐到自己身边来。这份要护着他的心思,南方略想一想也就明白了。
  等他当着一堆人的面背完了那副乱序扑克,两人难得并肩往回走,路程就把小时候训练强记能力的过程理了个详尽版说给南方听。本来是淡淡的语调,后来竟有点窘迫了,好像刚刚发现自我标榜不该这么理直气壮。南方挑重点表达了一下疑问,随后这一路便安静了下来,满心满眼都只剩下那一片极好的月色。
  “以后你最好不要到这附近几家来了。真要玩的话,学校附近的店都没这里这么乱。或者你找一家顺眼的,多去去还能跟里面的人混得熟一点,那就不会……”
  南方头一回听他说这么多话,侧过脸看他的时候不由带了点浅淡的笑意:“那就不会什么?”
  他这一问,路程立时觉得有人在拿铁锹挖他的脑子,各种纠结的情绪猛地全泛上来了。在成为一个成年人的历程中,他大多数的经历都用来让自己不辜负所谓的天才之名,仅有的那点常识现在正在警告他,绝对不能直说他对南方莫名其妙的担心。
  你觉得他干净,他未必就真的干净。
  就算他真的干净,你也没有把他据为己有的必要性。
  那么,综上所述,担心一个比自己还大上几个月的男人是不对的,是不应该让他知道的。
  路程心一横,咬牙答了一声“没什么”。
  南方素来是察言观色的个中好手,这会儿当然就不再说话了。至于他对路程萌芽不久的心意,他为什么情愿让路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像情人一样坐到他身边怎么就那么自然,这一切都掩埋在了沉默里,陪着他们一路回到了公寓。
  那小公寓从建成之日起,一直是布朗的学生在一届一届不间断地租用它,因而从来也没有改进过洗浴设施。仅有的一间浴室先让给南方用,路程在自己房间里看了会儿电视,实在觉得脱口秀里的黑女人太过无聊,这才收拾了衣服准备去洗澡。
  这时候离水声停掉已经过了几十分钟,理论上绝对不存在今晚再遇上南方的可能性。路程用力甩了一下头,试图把挥之不去的尴尬感觉从脑袋里删除,没想到外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来电人居然是南方。
  这一惊非同小可,路程拉开门直接往南方的卧室冲过去。就那十几步的距离,他首先猜测是失火了,定睛看了看没有烟雾才略微稳下了神,可一眼望进屋子里去马上又火烧火燎了。
  南方躺在那儿,眼睛紧闭,手指握成拳死死拉住被套的一小块布料,显然进气多出气少。
  “你怎么了?”路程半跪在他床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可靠一些:“哪里不舒服?”
  “胃……疼……”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胃疼?”路程摸上他发冷的手背,不知不觉随着他一起蹙眉。
  “不知道……可能,可能我晚上不该吃牛排……太油腻了……”
  南方不喜欢西餐,牛排薯条汉堡吃多了就难受,经常开着车满城找中餐馆,这事路程是知道的。为了让他吃得舒服一点,他还想办法弄了本熬粥的菜谱回来。虽然后来经常是南方熬好了粥留给他一点,但好歹也算是他关心过这件事了。
  “我看你不仅仅是胃不好,胆囊也不好吧。既然这样了,怎么能跑出去吃什么牛排呢,为什么不弄点粥喝?”
  南方痛苦地拽着被套:“每次都是粥,吃腻了……”
  路程耐性不好,脾气又容易炸,向来在家里的时候就采取不跟人多交流的方式,以期减少沟通中的冲突。这个南方不知是怎么回事,先像无辜的羔羊一样跑到乱七八糟的酒吧里去,然后回来了又闹胃疼,还疼得不得不打电话叫他过来。路程的火气就在太阳穴附近淤积,一阵一阵往外胀痛,逼得他站了起来,继而焦躁地来回走动。
  “你……你要是这么难伺候,出国前怎么不学好做菜?!你说你,你现在这样,就算去医院了也没用……”
  气急了他也不知怎样排解,随手抓起一本书就砸在南方的书桌上:“你到底会不会照顾自己啊!”
  南方实在没力气劝阻他,为了自己胃疼向他道歉也有点怪异,只好有气无力地开口:“别吵……我难受死了……”
  路程无奈之至,站着看了一会儿他的病状,最后只能弄了个热水袋塞进他的被窝。南方正昏昏沉沉,路程多了个心眼怕他烫着,想了想又把那玩意拿了出来,裹上一条干毛巾才重新放进去。
  他们两个都是病秧子,路程经常头疼脑热,消化系统却强健得很,并不清楚这胃疼究竟算怎么回事。南方一直断断续续地发出隐忍的喘息声,好似真的受了极大的虐待,委屈得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想他们在国内的日子里,谁也不曾缺吃少穿,如今却为了正餐的食物吃不惯而搞成这样。路程回忆起南方作为新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发言的英姿,再看看眼下这张苍白的面孔,自以为几乎不存在的那颗心竟然有点疼了。
  这房子以前都是备给情侣租的,两间卧室用的都是双人床。顾不上问他是否介意,路程绕到床的另一侧躺了进去,小心地环着他,一点一点替他按摩或许正在拼命抽搐的胃部。
  半夜里,南方疼醒了好几次。刚发现路程从后面抱着他的时候,南方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惊吓,但看到路程满面疲惫,眼里血丝遍布,他立刻把问一问的心思都收了。打记事起就再没与人同床共枕过的路程简直悟性惊人,掀被子之前贴着南方的背压住了边缘,起身时一点也没有影响被窝里的暖意融融。
  “先别睡,喝点热水。”
  南方想伸手接过杯子,肩颈处的被褥却被路程极不耐烦地摁住:“就这么喝吧,一会儿被子里没热气了,你又要喊冷。”
  “……我刚才,说我冷了?”
  路程揉着额角叹气:“何止是冷……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烦的病人。”
  南方就着他的手喝了大半杯热水,路程正要把杯子放回厨房,身后躺得好好的南方忽然坐了起来:“上帝啊,我刚想起来,明天我还有篇作业要交!”
  路程几步走回去,一把将他推回床铺里:“什么上帝不上帝的,你给我老实点,躺着不准起来!”
  “我的作业怎么办?!”
  路程知道他读的东西大多是文学评论,于是说起话来底气愈发足了:“我写,我替你写还不行么。说吧,什么题目,要求字数多少。”
  南方惊讶地看了他几秒钟,犹豫着答道:“论Beowulf在英国诗歌发展史上的重要意义,2000字。”
  “什么蠢题目,Beowulf的意义还需要讨论么……”路程动作有些笨拙地拉好南方的被角,一面嘟哝着一面去找台式机的电源开关:“你睡吧,我来写,有什么事你叫我就是了。”
  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路程敲击键盘的声音无比明晰,起先是匀速的,后来大约是心烦意乱,听上去如同疾风骤雨在肆虐着水面。南方的心神就这样被浅浅地撩拨着,覆着睡意的问话突兀地出现在路程的听觉里:“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会突然写出《醋栗》来……”
  路程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你怎么会知道。”
  “按你现在的年龄来看,是高中的时候就开始写那个专栏的吧。巧得很,我就是高一那年开始订阅外刊的,因为那时候想接触一点新鲜的阅读资料。你写过微型小说、短篇、中篇,在体裁和题材上都做过各种各样的尝试,我对你的文风再熟悉不过。开学没多久,我无意中在导师那儿看到一篇你写的小论文,我就怀疑了。再找了几篇你练笔的作业来对照,我差不多能确定那是你了。署名LC,路程,不是你还能是谁呢……”
  路程真正是愣住了。他也曾质疑过南方对他的熟稔和亲近,可能不仅是室友这样简单。可他哪里料得到,自己发表在小刊物上用以练笔的专栏竟也有读者,还就躺在他身后的床上。
  “我看了《醋栗》,觉得风格很不一样,你好像忽然变得很疑惑。我以为我猜错了,按理你不会写出这样态度模糊的文章来,所以我还特意打了电话去那个杂志社。我多绕了他们几句,就知道作者确实是年轻人,年轻的不可思议,居然还不是以英语为母语的……”
  “南方。”
  南方说得正顺遂,让他这么唤了声自己的名字,竟出乎意料地为之一震。
  “南方,我确实没想到那些东西是有人在看的。我很高兴能认识自己的读者,但是……”路程回过身来,面上是明明白白的笑意:“但是你现在需要的是睡眠。我们以后再谈好么,总之有的是时间。”
  毫无防备之下,这又是悚然一惊:不知路程有没有听出什么来。当年初见那些文字时的惊喜,每个月等着月刊寄到家里的急切,还有漫漫数年中细致研读的苦心。南方病得头晕,不禁有些暗暗的庆幸。要不是路程催他睡觉,鬼知道自己会不会说出“不管你信不信,我认认真真地看过你写的每一个字”,“没有你的那些小说,那就一定没有我的今天”,还有“我很感激你,我喜欢你”……
  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被路程拥在怀里的南方才真正睡熟。而长这么大从没照料过别人的路程几乎跟他一样难捱,两点到四点替他写了篇东西电邮给教授,回到他身边又反复倒了好几回热水,始终不得安宁。既然醒了,南方也安稳了,那就应当回他自己的房间去。结果路程刚想下床就是一阵眼前发黑,一怒之下索性倒了回去,糊里糊涂地就这么拥被睡了。
  那天谁也没去听上午的课,长日漫漫,两人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待醒过来时默默相视,竟然有了点劫后余生的同感。
  后来路程学会了一手好厨艺,真正的原因就在于这一场惊心动魄的胃疼。只是那个时候,他们都年轻得胆敢蔑视命运:既不知远见为何物,亦没有能力去掂量未来的重量。

  3

  那一夜急病的交集过后,路程发觉南方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他的日常生活中。这不是什么难事,因为他们的兴趣本来也相近,旁听的课程相差无几。也许以前南方也跟他在同一间教室里,只是现在坐得近了一点而已,这不能说明什么。
  一天,两天,一周,两周。路程被他弄得心里发毛,终于在学校的大草坪上堵住了南方。
  他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踱步,知道南方就在身后,于是很放心地坐在了草地上。南方看上去像是愣了一愣,然后继续向他靠近,站在他侧面俯视着他。
  路程对着他勾勾手指,随即趁南方俯身的时候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南方被迫跪跌在草地上,膝盖触地的感觉却比预料中软,那是路程的手掌心朝上垫在下面,替他抵消了大半的冲击力。
  伸出手的那个人自己也没想到,这近乎本能的反应让两人都有些意外。幸好在南方品味出那份纵容之前,路程想起了堵他的目的:“说吧,为什么老跟着我?”
  南方不想给他任何压力,明明可以直视着他顺便探究一下他的情绪,他却选择了在他身边坐下,还低头笑了笑:“我做得真有这么差劲?跟了你这么多天,你都没看出来为什么?”
  路程一阵气结,一句“要上我的床何必这么煞费苦心”差点脱口而出。可南方偏偏这时候转了头来看他,眼底像是蓄了一汪泉水,稍稍带着期待迎上他的目光,立刻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你不用假装是因为看了我的专栏。”被人看一眼就话都说不出了,路程忽而暴躁起来,眉头皱得死紧:“我清楚得很,你心里大概比我还骄傲,绝不会为了几篇小说就决定认同我。”
  南方一下子慌张起来,无意中凑得更近:“你生气了?我确实不仅仅是因为专栏,是你那天愿意照顾我,我,我觉得很……”
  路程盯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想错开眼已经来不及,只能看他逐渐露出被蛊惑了的表情,一点一点靠了过来。
  那个亲吻相当的犹豫,南方在他的齿龈上舔了一圈,顿了几秒才下定决心撬开了牙关。言语中还能躲躲闪闪,这一吻上去,爱意完全是掩不住的。路程缓缓合上眼,把它当作一生一次的享受,居然没舍得推开他。
  男性之间的关系,通常更容易滑向追求感官享受,而不是感情羁绊。路程不是双性恋,除非清心寡欲了,否则就将在这个圈子里混上许多许多年。或许十年二十年以后,他还能在心底里存着这个吻,偶尔想起有人真的爱过他。
  就在那一刻,路程自己都不想否认,他动心了。
  一动不动地任他吻完,路程又多看了几眼对方沾了水色的嘴唇,这才收起了全部的意乱情迷:“咳,那个……南方,你听我说啊,你应该找个比我更稳当的人。”
  “……”南方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慢慢地深吸了口气:“你要说就说下去吧,我听着。”
  “我根本不正常,无论你看到的是什么样子。我没法控制自己的生活,一切都必须以电脑里那些文档的进展为重,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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