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抱团,取取暖-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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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即使虎牙眼中的泪水,早已风干。
但这种源於同情或是怜惜的眼泪对虎牙来说一定是侮辱,他没有这麽做。
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注视著,注视著这个从16岁起仿佛就没有再成长的青年,注视著他。
这是第一次,人生中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阿重觉得,他看到了一个人的灵魂。
“18岁报大学那年,说是耿耿於怀也好,什麽也好,选择了意大利语系,父母好像早就把那件事淡忘了,又好像不知道费罗蒂是意大利人一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随我去了──可能对於他们来说我能上大学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幸运。可能心里还在惦记著吧。如果学意大利语,从事相关的工作,可能会再次与他相遇,内心某个地方还在爱著他,那是那麽一段刻骨铭心的日子──”
“你简历里面的……”
“意大利交换留学生项目。”说到这里,虎牙却突然扬起嘴角,“很可笑呢。我去找他了,而且,找到了他──一家大型企业的高管,当然,顺便还看到了他的老婆孩子──一个漂亮女人和一个和我没比我小几岁的男孩子。”
“……他结婚了。”
“是一开始就结婚了。我早就该想到的,自己只不过是那个浪漫多情的意大利人,在这个陌生国度的调剂品,他是爱过我,可能依旧爱我,但,他的爱是随意的,没有限度的……谁知道他爱过多少人。而最後,他一定会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一个公司的老板,一个女人的丈夫,一个孩子的父亲──就像,你一样。”
“……我?”
“一开始一起住的时候,我没有想过……没有想过……会真的,真的爱上你。对,阿重,我爱上你了,非常没用的爱上你了,虽然一再告诉自己,这只是普通的,非常普通的一段关系而已,取暖的关系而已,但是你太坏了,做那麽多让我不能自己的事情……”
“啊,我……我……才……那个……”
──才不是取暖的关系!
这麽想著,阿重却怎麽也组织不好语言,语无伦次。
“不用道歉。我从未责备过你──都是我一个人的自作主张,我本该想到的。可是我好害怕,即使是已知的结局,也害怕再一次被背叛……一切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知道如何把话表达清楚的阿重仍在纠结著,虎牙却伸出了手,笑著,露出那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柔和,清新,如同海风一般的笑容。
“阿重,我们分手吧。”
“记得我一开始和你说的吧。让我说分手──这样我就可以在爱上你之前,离开你。现在还不晚──阿重,我们分手吧。请成为一个好BOSS,好丈夫,好父亲,像肉食性动物那样活下去。”
从很久以前开始,阿重就觉得说话是一件很费劲的事情。
简单的日常对话没什麽,和兄弟之间的扯皮吵闹也没什麽,那些都是没有营养也没有技术含量的对话,随便糊弄就可以。但有一些东西,情感之类的,便没那麽容易了:他贫乏的词语根本无法将满脑子的情感表达明白,尤其加上不稳定的情绪和面对难以启口的人。
例如第一个女友去留学的时候,他本想说,我都等了你四年,还差这四年吗?我会老老实实地等你回来,努力工作等你回来,把学业差的补回来,成为一个配得上你的男人。
可惜是人家都在国外步入正轨之後,组织明白的。
例如和小玲因为iPhone4S的事情争吵的时候,他本想说,爱不爱你跟iPhone4S有什麽关系,陪我度过这段苦日子,等我将来挣了大钱,你要什麽都给你,你是我的女人。
可惜是後来心情平复工作的时候,突然想明白的。
现在也是这样。
怎样才能把这些混乱的东西梳理好,怎样才能把话说出口──
看著眼前的人, 手指的关节已经泛白,脸也涨得通红。
再说不出口的话,就会再次失去。
再次与生命中珍视的人擦肩而过。
阿重握住虎牙的手,却一把拉住他,一股力量迫使虎牙转过身去,阿重面对著大海,气沈丹田,大声地喊出来:
“我爱你──!”
彷若灵魂在嘶喊著。
“我──爱──你──!”
“不要一个人自作主张啊,谁让你擅自说分手的,谁让你擅自判定我不爱你的,叫谁去成为丈夫父亲啊,还轮不到你来管我啊!”
“你这臭小子,每一次都善解人意,每一次都为别人著想,这时候怎麽就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会去袒护一个我不爱的人吗,我会为了一个我不爱的人生气吗,我会为了一个我不爱的人打人吗!我还没──那麽闲啊!”
“都把我惯成这样了还想跑,没门──”
只是几句话的时间却感觉过了一个世纪漫长,像打了一个篮球整场一般气喘吁吁。
“啊,痛快了。”阿重转过头,自顾自地说著,“听见没,分手什麽的我可……虎牙?!”
“都说了……我……我好歹也是个男人……”
“虎牙……我……”
“一天哭两回这样的事情……我……”
原来泪水不知何时又跑回了虎牙的眼睛里面,而虎牙的泪水恰恰就是阿重的克星:“我……我……啊,一天到底要想多少事情啊,别哭啦,赶紧回家,走走走,回家回家,啊,好冷啊回家。”
“……停。”
“啥?”
准备拉著虎牙上车,虎牙却像脚生根了一样一动不动。
“……喜欢我,为什麽前一阵子都不抱我了……”
虎牙低头小声地嘟囔著。
“为什麽……”
之前阿重还不以为然,但是听完虎牙的经历之後他便明白了,他的拒绝,对虎牙来说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大的侮辱。杀伤力不亚於虎牙对他说“这和你没关系吧”。
“因为……”
“因为。”
“因为……我想要验证一下……”
“验证?”
因为太难以启齿,阿重抬起头看著天空,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是喜欢……喜欢……喜欢你……你的……身子,还是……你……本身。”
虎牙没有应声,他便一鼓作气:“而且你根本就不喜欢被那样吧,被欲望左右是真的,男人始终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但我想证明,一旦动了真感情,是可以忍住的,像我当年对初恋女友一样……在你,爱上我之前,真正想和我做爱之前,我不想抱你,否则,就像趁人之危一样。况且──况且……”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小了起来,“那麽做身体很难受吧……要是我的话,绝对受不了,一分锺都受不了……”
噗哧。
“你……你刚才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虎牙突然捂著嘴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终於迸裂开来,“难受……哈哈哈……”
“哪里好笑啦!”
“阿重你啊……还真是……”好不容易止住笑声的虎牙抬起头,“好人。”
“你竟然敢嘲笑我!”
“嘲笑你又怎麽样。”
“──等回家收拾不死你。”
“那我还真是,期待呢。”
如以往无异的和谐气氛围绕,正当阿重准备将虎牙拎回家的时候,虎牙一下子抱住他,攀上他的唇──舌头纠缠在一起,像是终於找到了对方一般不肯分离。层层荡起的海浪把一只小螃蟹冲上沙滩,留下一串细碎的脚印,停留在一旁,窥探著在这寂静的夜里交换互诉爱意的两人。
一个深吻之後,略有些疲惫的两个人索性坐到了沙滩上,虎牙将头靠在阿重的肩膀上,阿重则宠溺地摩挲著虎牙的手。
“重……你知道,为什麽那天我要在夜店里和你搭讪吗?”
的确,与虎牙的相遇,阿重到现在都感到奇怪:一个人都没搭理他证明那时的他还没有这个气质,不被接受。那为什麽已经成为同性恋10年的虎牙会过来:“难道是因为我帅?”
虎牙露出鄙夷的眼神:“还没有帅到那个程度。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
“影子……”
“直觉告诉我,你很绝望,很痛苦,你被人背叛了。”
“……”──虽然是事实,但阿重还是有些不想承认。
“我告诉我自己,我必须和你说话。”虎牙轻轻闭上眼,“如果有个人在那天晚上对我笑一笑,和我说说话,我可能不会度过这样狼狈不堪的10年。”
“所以你说我是在找安慰……”
也确实是那两天晚上的那点温暖,将他从失去前女友的泥沼中完全拉了出来。
与他相遇,才没有对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绝望。
“那你知道,我为什麽生日那天对你……呃,求爱吗?”
虎牙一下子精神起来:“为什麽?”
“想知道啊──用你万能的直觉猜猜。”
“因为寂寞,想找个人陪?”
“我是那麽肤浅的男人吗?”
“表面看起来的确是啊。”
“──你!”压制住自己想把虎牙好好欺负一顿解气的欲望,阿重向後一仰躺在柔软的沙子上,“我也在你的身上,看到了自己。”
那个夜晚,用温暖的话语安抚自己的虎牙身後的影子。
孤独的影子。
“啊啊,太复杂的话说不出来,反正那个时候,不想放你走。又想不出来什麽方法能留住你,就那样了。”
“……你成功了。”
虎牙也倒在沙滩上,阿重转过头,可以清晰看到虎牙细致的皮肤以及脸颊上泛起的红晕。喉结上下浮动,这个人到底有怎样的魔力,那张脸只是相比正常男人更为纤细,但并不像女孩子,身上的肌肉很结实,骨架也只是相比他这样东北出身的男生,要瘦小一些而已。
到底,有怎样的魔力。
一开始的相遇也好,已经毫无保留地了解他了也好,总是让人这样的──心动不已。
“……我决定了。”
一下子站起来的阿重一把拽起茫然的虎牙,向他那俩休息了半宿已精神百倍的小车走去:“回家回家回家。”
“慢……慢点……”
“好冷啊,回家回家回家。”
阿重箭步如飞,後面的累了一天已经没有多少体力的虎牙就像是被拖著走一般。
“跟……跟不上……慢……”
“啊,磨叽死了──”
阿重突然刹车转身,被吓到的虎牙身子向後倾去,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却“四脚悬空”了──又被轻而易举地抱起来了。这时的虎牙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得红著脸乖乖地呆在那里小声嘟囔著:
“什麽怪力啊……我可是有115斤啊。”
“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咯!”
☆、第十三节:梦乡
*
阿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回到了那边熟悉的黑色土地上,已经许多年未见的积雪没过脚踝,风雪过後的乡村阳光普照,是冬日难得的温暖,啃上一个热呼呼的烤地瓜便什麽也不顾地跑出去,村边的空地上,兄弟们已经筑好了碉堡自己来了便可以开战,看谁先被埋在雪里,最後却一定会以被娘以“河东狮吼”喊回去干活而告终,娘也一定会拿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小鸡炖蘑菇犒劳自己。
夏日的时候,便会奔跑在一片玉米田里,和风赛跑,从东村到西村,顺便捎带著谁给谁的东西或讯息,村民之间亲的跟一家人似的,用不著计较什麽。夜里会干脆睡在院子里,睡不著便会数星星,满空的繁星迷乱了眼,不知不觉也就睡著了。
那是他12岁的时候,出去打工的叔叔们回来了在家里聚会喝酒,趁著酒劲吹著牛皮,吹嘘著大城市的繁华与神奇,孩子们在一旁听著,目光闪烁,阿重却不以为然,因为这里的日子已足够的好。一个大爷却提到了因其他注意力的词──海,他便问,海是什麽,醉醺醺的大爷也说不清楚,只是一脸惬意地感叹道,海,真是壮观啊。
他便对海产生了莫名的好感。
广袤的黑土地上看不见海,连绵的山脉阻挡了视线,这里看不到海。
为了看到海,12岁的他去城里念书了,他们家乘著好政策算是村里富裕的人家,供他有余。身材高大强壮的他,意外地没有农村人的土气。这个城市虽然也很小,高楼大厦却还是有的,他难以想象的奇妙景色。同学穿的衣服,吃的东西,也全都是他前所未闻的。可生性倔强的他就是不愿服软,从不表现出羡慕或嫉妒,或者他干脆就没有这个性格,快速适应,快速习惯,开郎又傻乎乎的,很快与周围的人打成了一片,与城里的孩子无二。
可这个城市,还是看不到海。
可这个城市,毕竟不是乡村。
人与人之间没有村里那麽近,人际关系也要比他想的复杂,即使是孩子们,也为了成绩争夺著,因为吃喝穿玩攀比著。他不喜欢,却也不在意。读书对他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爹娘也没有埋怨他,给他太多的压力。凭借良好的体格进入校篮球队,带领著校队获得国家级的好名次。17岁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校内外有名的“校草”,他的青春时代便不像其他农村出来的孩子,反而是安逸、悠闲地享受著。
他忘记了海的事情。
直到学校告诉他可以身为体育特长生,可以选择大学的时候,他迷茫了,不知所措了,他终於躲不掉,需要动脑子考虑自己的未来了。
他又想起了海。
毫不犹豫,他选择了一个著名的海滨城市。
而拎著不多的行李来到这个城市,来到海边的时候,他就被那清新的风与一望无际的湛蓝色,深深地撼动了。
一片苍茫的梦境之中,阿重看著那片熟悉的景色,不知为何,又看到了第一任女友和自己道别时的泪眼,小玲嘲笑自己时的笑。
猛地醒来,如同海风一般清新的青年正伏在自己身边酣睡著。
如同海水包围的安心感,从心底涌上来。
☆、第十四节:三天没上班之后
*
大客户销售部,此刻正沈浸在某一种灰色气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