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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绿洲故事作者:秒杀春童-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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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腿拆了石膏以後,小坦还是习惯成自然地往我家跑。他现在除了给家里跑腿,再也没其他事可做,要服务的只有酒客和羊群。所以,绿洲马队不出城的时候,他照样带著报纸上门,我俩就一起坐在炕上消磨时间。我给他讲学校里教的书,也教他勒库族的谚语,他喜欢听历史,我就讲学校历史科教的东西,只是讲来讲去,都是雅族人的历史。小坦有次问我:「咋没勒库族的历史故事可以听呢?电视怎麽也老播雅族人的古装电影呢?」
  我被问倒了,对呀,咱是勒库族,却只能从姥姥口里听到勒库族的历史。我说:「我猜是这样的:学校里的书,只能写最上得了台面的玩意,写书的人觉著勒库族的历史没甚麽看头,自然不写了。」
  「可是老师们都说,历史是最有价值的东西,学历史是为了知道自己的祖先打哪儿来。书上说的,历史是民族的根。」小坦一边挠著头皮思考,一边慢慢地说,「我知道雅族的根是甚麽,可也想知道勒库族的根在哪里呀。你就不想知道麽?」
  「我想知道可以问我姥姥,她脑袋里有好多故事。」
  小坦说:「那就对了,既然有好多,怎麽会没看头呢?怎麽就不写进书里让更多人看到呢?」
  我说不出话。当然哪,总不成每个人都回家问他姥姥吧,以後自己的儿子孙子问起来,还得记得清清楚楚才行,终究不如写在书上方便。可是勒库族就是上不了台面的种族呀,勒库族的根,在写书的雅族人眼里是没价值的历史,这麽不光彩的事,我能跟小坦说吗!那时起我逐渐发觉自己和小坦的不同:他的民族是得了一切便宜的雅族,他们族里的历史是宝贝;而我的民族却没法在正经的历史书上露面,永远只能是大草原上烤著篝火聊天的传说,草原上的风要是大一点,传说的声音可能都被吹散了。
  我指指对面墙根:「你去把那个拿过来瞧瞧。」小坦摸到墙根,找到了一排勒库族的刀子,奇怪地回头问我:「你让我拿哪一把?」
  我说:「就拿我最常带在身上的那把,刀把刀身是一整条碳钢的,刀把嵌了牛骨,镶著黑玉。」
  我俩在惨白的灯光下玩那把刀,它有我两个巴掌那样长,是直刀。我抽出来,给他看刀身上头用酸液刻的回旋花纹,让他抚摸刀把上微微生温的黑玉。小坦和这把刀也是老朋友了,我时常让他拿著我的刀割烤肉、剖甜瓜、把厚厚的大饼子切开分给大夥吃。我俩小时候,他第一次见到我这刀,我为了炫耀刀子有多锐利,在他面前把牛皮鞘子一片片地快刀削下,成了一堆牛皮面条,轻松自在不费力,削水果皮似的。小坦一见,就「哇」一声爱上了。雅族人不兴带刀在身上,可是男孩子都喜欢这些玩意,特别是爱打架又能打架的小坦,也因此他老是羡慕我。
  我说:「这刀,也是咱们的历史,咱们的历史不写在书上,写在刀上。」
  小坦问:「这话咋说?」
  我指著刀子比划,「你瞧,这花纹要怎麽刻才美?这两面的刀锋怎麽开才快?刀身上这条血沟要多深多长,要开在刀身的哪一处,才能顺利地让敌人或牲口的血液流下去?刀把用的牛骨磨成甚麽形状,护手又要甚麽形状甚麽大小,刀子才会好使?这些都是学问。勒库人的祖先为啥要把带刀的规矩传下来,咱们有咱们的道理,因为这就是咱们过日子的方法。我们看到一件死的东西,就有办法想像活的故事,想到祖先过的日子是怎样的光景。」
  小坦怔怔摸著刀上花纹,说:「。。。那也是。祖先过日子的故事传到现在,就变成了历史。一看这刀,勒库人的子孙就都记了起来。」我说:「这就是了。」
  「我要是以後能重新念上书,有了知识,还是要把这些写进书里。唉,不成,我一定写不来,我要请教书的老师代写。」小坦说,「你可能觉著我这想法很没用,可是雅族人就是没办法不想这些,我们总觉得有价值的东西应该写在书上保存下来。你们把故事写在刀上,那,写进书里的工作,交给我们雅族人来就好!」
  我俩都没发现,咱俩开始「你们」、「我们」地讲话。从前一讲起「咱们」,那肯定是指勒库城里所有的人,不管是勒库族、雅族,还是零零星星住在城里各角落的其他十六七个种族,在咱们心里全都是一体的;可是现今不同了,讲到「咱们」,还得从对方前後的话来分辨,究竟说的是甚麽人。我後来回想自己和小坦走上不同道路的起因和过程,才把这个转变从心底挖了出来,想一想,也说不定那时我早就察觉了,只是这事儿令人难受,咱们都不去理会而已。
  那把从九岁起跟了我八年的刀子,却在没多久之後送给了小坦,在他离开勒库城的那天。
  
  ***



12、第五章(上)

  小坦是因为和我吵了那场不大不小的架,才真正下了决心一走了之。虽然事後咱俩很快和好了,但两个人心里都落下一道疤。那却不是对方刻下的,那是被雅族和勒库族的冲突划伤,也可以说,那是两个种族之间多年来的巨大伤痕倒映在咱俩的心上。
  那天,我和小木走在市集街上的时候被十来个雅族少年围住。他们问我:「列齐呢?」
  我说:「早离开勒库城去沿海了。你们要找他,上他家问地址去。」
  他们说:「打蓝宁是他自己的主意吧?」
  我和小木互看一眼,小坦的一脸杀气在我脑里晃过,我说:「是我的主意。怎麽啦?」
  「干你屁事?列齐和蓝宁抢女孩,要你来出甚麽主意?」
  「咱们马队是一家人,」我不顾小木猛拽我手臂,说道:「谁出主意都一样。」这话是说,人是小坦打的,你们要报复,找谁都一样。算我倒楣,和小木俩人势单力弱给你们围住了,那就冲我来吧。
  「列齐是真出了城还是假出城?骗人的吧?让他出来,别以为从学校开溜了就可以当乌龟。」
  我不懂「乌龟」是甚麽意思,可也知道不是好听话。我对雅族人的多疑和婆妈反感到了极点。「别废话了,要打是吧,冲我一个人来。」
  两边都没有再多废话,我和小木就这麽两个人对他们十三个。和十三个人干起来其实和对四五个人差不了多少,能扳你腿、捶你後腰、拿水瓶偷袭你头顶心的,来来去去也就几个人。在无花果和乾枣的摊子前面,我被两个人架起来抬离了地面,一个人上来踹我肚子,我被踹得张嘴呕吐。他再踹,我又吐,吐到喉头抽个没完,他又踹两下,最後在我胸膛上蹬了一脚。我身体里头咚咚地响,好像不断打著闷雷,满嘴都是酸溜溜的胃液,还有一点发苦的胆汁。我闻到腥味,用力吸一下鼻子,却没能把鼻子里的东西吸进去,头一低,市集街的黄泥土地上便啪嗒啪嗒滴了一地的鼻血。
  小木给三个人摁倒了,一只眼睛肿到闭了起来,他还在拚命睁眼,想瞧我有没有事,活像是大鸡蛋上开了一条缝。他身边地上还落著不少他被扯下来的黄色头发。
  我发根上一紧,脑袋被後头那人拉得仰起来。对方一个人拿著木板上来扇了我一巴掌,我脸颊上一阵麻辣刺痛,感觉湿湿的,猜想是先前被他们揍到肿起来的脸皮让这一木板打得爆裂,成了伤口。
  他们说:「蓝宁给人穿皮靴踩了,咱们也踩还这家伙两脚。」
  我明白他们是要把我放下地,在我卵蛋上碾两脚。我叫:「那家伙没骨气,白生了卵蛋,踩不踩都是个娘们。」
  他们问:「他哪里开罪你们?就为了一女孩?」我大声说:「咱们打人还用得著问理由麽?看不惯就打了。雅族的娘娘腔打人才问理由呢。」
  我这句话惹怒了所有的人,包括围观的雅族民众。有人叫道:「打死他!打死这个嘴里不乾净的!」连旁观的雅族大妈都在叫喊,不相干的雅族中年人也起哄了,要他们将我一脚踩成个没卵蛋的。小坦说,狗被踩到了尾巴会咬人,我的狗尾巴是世界上不公道的事,他们的狗尾巴是听到有人说雅族是娘娘腔。
  我又说:「有种让蓝方来跟咱理论。儿子给人打了,老子自己躲在学校,派你们来出头,他就会克扣咱们勒库学生的钱,儿子的卵蛋给人他妈的踩爆了,他倒是不痛不痒?」
  「不关蓝老师的事。」他们说。
  「我呸他个老师,贪污犯。」我说。然後我从一群人里认出了一张面孔,「我认得你,你爹是律师,你自己在学校读雅族的第五零一班,对吧?」
  那和我一样大的少年说:「怎麽?」
  学校里雅族和勒库族是分班的,其他少数种族的学生也编在咱们勒库族专班。我们的老师知识都比较差,态度比较随便,可是我们勒库族专班有专门的雅族语和雅族历史课程,考试的时候也和雅族分开考。平常小考题目简单,对学生作弊也不认真追究,勒库族学生乐得混过去,等到大考,才用特别难的雅族语言历史题目刁难咱们,而那些大考才是真正影响大学入学甄选和分发的。勒库族父母原本就不爱让孩子上昂贵的大学,孩子自己也早早认清了现实,我们都知道上学只是做做样子,在学校里更不会和雅族学生来往,两群人阶级不同,没甚麽好说。
  我指出那个少年,却不是为了他是雅族学生。我说:「你爹害的勒库人也挺不少呀,比蓝方高明多了。蓝方只会贪污小钱,你爹却是把勒库人往监狱里送。」
  他说:「进不进监狱是律师作主的麽?没知识。他又不是法官和陪审团!」我说:「那你说,南十一街上化工厂那件事,让你爹搞进监狱的那姓劳的,我兄弟他爸爸,到底他妈的犯法没有?」
  南十一街化工厂事件在几年前轰动一时。劳大叔是宿舍领班,夜里发现一个勒库族女工死在院子里,割腕放血加上灌农药死的。後来调查自杀原因,听其他女工说起,才知道女工是被强奸,这才想不开。当时风风雨雨,都传言强奸犯是工厂里的日班经理,也就是化工厂老板的外甥。结果,被警察在傍晚拉走的,是发现女工尸体的劳大叔,因强奸罪而受到公诉、被判徒刑的,也是劳大叔。
  劳大叔的儿子小劳是我们马队兄弟,劳大叔的审判结果一传开,小劳在学校里去哪儿都被雅族学生指著鼻子骂强奸犯的种,咱们都不知帮他打过多少场架。小劳半夜里喝到烂醉,将酒瓶子摔了一地,一手拿著酒瓶碎片,一手握著刀,就要去找那日班经理和指定辩护律师寻仇。我们一群人死拽活拉才拦了他下来,还安排了列齐去陪他睡上三天好好监视,以免他再度冲动生事。大街上和学校走廊里的架,咱们打得起;和地方势力对著干却不是咱们能做的,咱们都有爸妈亲族,都是低贱的小人物,惹不起大祸。
  那少年说:「我爹听法院的指派做事,怎麽没有帮姓劳的辩护?强奸了就是强奸了,再好的律师也救不了他。」我冷笑说:「你爹和工厂的人合谋了,没准也和法官合谋了。你们整夥人,就是想找个老实的勒库人顶罪,一窝子的豺狼!」
  看热闹的雅族人听我们讲起陈年旧事,不耐烦了:「怎麽不打了?接著打啊!」
  这群雅族少年问:「你讲这麽多,跟列齐打人有甚麽相干?」我说:「我只是要证明雅族人欺负勒库人不是头一遭。」他们怒叫:「放屁!蓝宁又犯著你们甚麽?谁欺负谁?」
  忽然有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在我听来是很好听的声音,至少比我被揍到沙哑的嗓音好多了:「谁说是列齐打的人?」
  他们怔了怔,看清楚是那个从不和他们玩儿的本族人,那个据说打起架来和勒库人一样悍狠的雅族少年。那人说:「又关阿提和小木俩个甚麽事?你们寻仇寻得糊里糊涂,也不问哪个是仇人的吧?」他顿一顿,往我和地上的小木各指了一下,「放人。」
  我说:「小坦,打蓝宁是我的主意。」
  小坦白了我一眼,很有那麽点怪罪我的意思。他坚持地重复了一遍:「放人。」然後用眼光找出了为首的人,对他说:「听著,蓝宁是我打的,打人和抢女孩的主意都是我的。信不信?」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我的脚刚刚踏到平地,鸡巴上一阵尖锐的疼痛,已经被面前那律师的儿子踹了一脚。一人在我後脑殻打了一拳,我晕眩著给推到了旁观的人群里。按在小木身上的几双手也拿开了,小木不是主使者,没人追击他,他自己站了起来,忙过来搀我。
  小坦站在他们十几个人中间,一点也不像要和他们对敌。那肤色,那头发,还有眼睛嘴巴脸膛,和这群雅族人全是一个样子,只除了瞅人的神情像咱们勒库人。小坦说:「要报仇的跟咱说个时间地方,不要在这里让人家看笑话。瞧热闹的可不只雅族人,给雅族自己人看了也丢脸。」
  他们问:「开除告示上写的是列齐的名字哪?」小坦说:「回头你们去问学校,听听看我又是咋被开除的。」



13、第五章(中)

  雅族班的学生很少被开除,除非真的是穷到读不下去休了学,因此,小坦突然退学的事情在校内也是挺知名的。只是告示很快给他揭了,知道真相的人反而没几个。他们近距离地瞧著这名族人,有一个少年指著我,抬起手臂说:「我胳膊让他给扭了,你让我扭还他这一下,这事就不和你们追究。」
  我喝道:「好啊,你来试试!」强忍著下面的疼,甩开了小木的搀扶,正要走上前和那少年再好好打过,小坦在我胸前伸手一拦,对那少年说:「我让你扭。咱俩打一场,你要能扭得著我手臂,再去跟他放对。」那少年对著传闻里专门跟勒库蛮子扎堆的小坦,已经有点不安,听他说出这句话来,不由得呆了一下。
  咱们离开市集街的时候,小坦回头向他的族人高声地说:「咱们雅族人的规矩,单打独斗才英雄。你们要不是十几个围两个,有办法收拾这两个勒库人麽?想替别人打抱不平,本事练好了再上来,一挑一!咱们整支马队的人,随你们拣。」
  当天晚上,小坦在我屋里替我脸颊伤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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