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戏1938-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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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直到深夜两点才慢慢散去,唐十一亲自送了田中隆夫上车,又反复提醒他明天去拿出入证,才让他醉醺醺地坐着军车离开。
唐十一看着那车子离开,松了一口气,他捏了捏眉心,总算过了一关了。
“十一。”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唐十一转过身去,就看见白文韬慢慢向他走来,手臂上搭着一件毛呢大衣,手一扬,把唐十一裹了起来,“天气冷,多穿点衣服。”
“在里头很热,没关系。”是唐十一叫警察厅来维持秩序的,当然就做好了要见到白文韬的心理准备,他掖了掖大衣穿好,“你们搞定了没有,我请你们手足一起吃个夜宵?”
“不用了,你让他们赶紧回去睡觉好过。”白文韬摇摇头,“明天他们还有任务,有消息说明天有一批走私货要到岸,也不知道是什么,到时候有得忙呢。”
“那你也回去休息吧,我送你回去。”唐十一说着就拽着白文韬上了车。
“哎,我……”白文韬本来还想跟唐十一说一会儿体己话,可被他拉了上车,前头还坐着刘忠呢,就只好挑那些不痒不痛的话来说了,“你忙乎了好几个月,辛苦吗?有没有犯胃痛?”
“年关难过年年过,谁都是这么熬的,我还好,总没有那些穷人辛苦。”唐十一笑笑,“你知道不,我刚才已经说服了田中隆夫,他答应给我出入证,我可以把现在福元孤儿院的孩子全送去澳门或者香港了。”
“全部?”福元孤儿院少说也有两三百个孤儿,唐十一居然能说服田中隆夫让他们全部出境?白文韬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唐十一的计略,却还是不得不佩服,“十一爷,你真是让人不得不喊你一声爷呢!”
“那是当然的。”唐十一笑了笑,可笑过以后两人竟是都没了言语,白文韬伸过手来,握住了唐十一的手。
唐十一垂下头,目光定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忧悲戚,他就那么看着看着,然后用力地反握了过去。
白文韬偷笑一下,别过脸去看窗外,只有那交缠的手指在跟唐十一较劲地争斗着,你绞我来我捉你,最后皆大欢喜地成了十指紧扣的手势,唐十一才终于老实了,安安稳稳地让他握着,哪怕掌心都是潮热的湿度。
唐十一平日举手投足都是老爷做派,行事手段毒辣又圆滑,世故得很容易让人忘记他只有二十一岁,也只有跟白文韬相处的时候他才会在无意间流露出孩子气的举动,让自己放松一会。他握着白文韬的手,觉得今晚喝的酒全都跑到脑袋上了,醉得他发晕。
一会儿,车子就到南区警察宿舍楼下了。白文韬下了车,却扒着车门叫唐十一下来,“十一爷,你下来一下。”
唐十一皱眉道,“为什么?”
“你下来,我有事跟你说。”白文韬钻进半个身子来拉唐十一下车,“你下来嘛,就一会儿!”
唐十一拗不过白文韬,只能下车了,一下车白文韬就拉着他跑到了宿舍楼的楼梯过道底下,黑乎乎的,连路灯的光都照不进来。
唐十一皱着眉头问,“你到底要说什……么……喂!”
“嗯?”白文韬手臂一张就把唐十一抱了个严实,把头搁在他肩上懒洋洋地回了一声。
“站好说话。”唐十一推他一把,没推开。
“你还有跟我说话的打算吗?”白文韬一边说,一边慢慢地给唐十一扫背,“我知道你在躲着我,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躲我。你不说,我就不问,可是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怕被你拖累,我白文韬没什么怕的,最怕的就是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在受罪,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我经历过一次了,你不要让我经历第二次,好不好?”
唐十一越发觉得酒气上头,全都往眼睛冲了,眼眶酸涩得难受,腿脚也软得几乎要站不住了,他扣住白文韬的肩,才没让自己往地上坐下去,“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白文韬实诚地点头,“我喜欢你啊。”
“像、像喜欢小桃那样喜欢我?”唐十一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提起小桃是多不合适,但也只有这个问法,能解决他郁结在心里的疑虑。
“不是。”白文韬也很实诚地摇头,“比喜欢小桃更多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喜欢我有什么奇怪的?”唐十一往他背上捶了一拳。
“哪里都奇怪。”白文韬笑了,捉住他手臂把他拉开来,“奇怪得让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了,却能无比清楚你。”
“你清楚我什么了?”唐十一在心里苦笑,你连我为什么躲着你都不知道。
“我清楚你一点都不清楚我。”白文韬这话跟拗口令一样,酒气上头正晕乎的唐十一一时间绕不过来,只能愣着看他,可幸黑暗之中白文韬看不见他这个发傻的样子,“我不怕被人知道我喜欢你,我是怕你不想让人知道。”
“……”原来他知道。
“等我们不清白了的时候,我就去告诉周传希。”白文韬笑道,“现在我们的确很清白嘛。”
唐十一几乎就想把腿给他绕上去打破这清白了,“不行……我明天一早要去拿出入证……中午要去孤儿院,晚上要去商会……后天,后天我……”
“跟你开玩笑呢!”白文韬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脸,就拉着他走出来,送他上车了,“别担心,我总在你身边的。”
“文韬!”车子关门前,唐十一叫住了白文韬,“我从来没有担心过你会不在我身边,从来没有。”
“嗯,知道了。”
初一的新月不见一丝光亮,少了凄清的夜色,映入唐十一眼中的,只有橘黄色的路灯下的白文韬温暖的笑容。
翌日中午,唐十一拿着三百张出入证来到孤儿院,吩咐他们事不宜迟,就坐今晚的渡轮到澳门去,他对那个在晚会上当指挥的女孩赵玉莹吩咐道,“赵老师,这些孩子就拜托你了,要是我打电话过去确认人数少了一个的话,唐十一天涯海角都会把你捉回来。”
“十一爷请你放心,说好了只送我一个出去,组织不会……”
“我不认识什么组织!”唐十一打断赵玉莹的话,“你会日文,我刚好需要一个日文老师,所以我请你到孤儿院来教日文,就这样而已。”
赵玉莹点点头,“是,我不会再乱说话了。”
唐十一拿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递给她,“这里是三百张出入证,我要三百个小孩安然无恙地到达澳门孤儿院,如果你敢私自把出入证给别人,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说罢,他才从口袋了拿出另一张出入证,“这是你的。”
“十一爷,你不用对我装出这种口吻的,我明白的。”赵玉莹收好了出入证,“我会教好那些小朋友,让他们知道,学日文不是因为我们怕日本人,而是要知己知彼,将来才能百战百胜。”
“难得你一个女孩子也有这样的抱负,我自然是欣赏的。”唐十一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路小心。”
“十一爷你也是,”赵玉莹看了看四周,靠在唐十一耳边悄悄说,“我收到了组织的电报,日军将会轰炸汕头跟重庆,以后你在那边的朋友也许帮不上你了,你要自己小心。”
“嗯。”唐十一点点头,突然伸手把赵玉莹搂进了怀里,头一低,吻了她一下。
赵玉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一动不动地让唐十一亲吻。
一会,唐十一放开她,笑着拍拍她的脸,“你还挺聪明的,没有马上甩我一个耳光。”
“日本人怎么会不搞清楚我的身份就放我出去呢?”赵玉莹笑笑,“十一爷的小情人,这个名头承蒙十一爷赏赐了。”
“哈哈,小情人,我去找院长聊两句,你给我去冲杯茶来吧。”
☆、第二十一章
唐十一既找到了名目把孤儿送去港澳,以后每个月上缴税收的时候,他都会向田中隆夫索要出入证。有真金白银送到手,送出去的那些孤儿又都会甜甜地用日文跟他撒娇,田中隆夫自然高兴,可他也奇怪,“唐老爷,你怎么总是能找到日文老师来教他们呢?广州竟然有这么多懂日文的人?”
“那当然不是,有一些是我从佛山跟香山那边找过来的,要是以后再缺日文老师,我可能得从上海大连那些地方找了。”唐十一说,“其实我们也可以让日文老师教一些青年学生,他们学习能力比小孩子快,他们学会了,就去教小孩子们,大佐,你看,我们建一个日文学习馆怎么样?”
“好是好,但我怕那些青年学生不会买你的帐。”田中隆夫露出个嘲笑一般的表情,“唐老爷,你还是别去招惹那些年轻人了,要不他们把你打死了,我们皇军就会失去一个重要的朋友了。”
言下之意是信不过那些青年学生了,唐十一也不坚持,只笑了笑,就告辞了。
其实田中隆夫说得对,唐十一如今出门,不带上十来个保镖都觉得自己随时会被人扔石头——他曾经杀过日本人也好,他是四大家族里唯一还留在广州的也好,他让广州的商业以最快速度恢复也好,他救了几百几千个孤儿也好,都改变不了他卖鸦片荼毒国人跟勾结日本人当汉奸的事实。
有时候路经黄花岗,他都会想将来自己是不是会被人塑个像跪在门口,每个人进公园之前都要向他吐一口口水呢?
然后他就会想起白文韬那个无聊打赌,“即使是被人吐口水,也是吐我的比较多吧?”笑着摇头离开。
自从跟白文韬解开了心结以后,唐十一又能开开心心地跟他看戏吃饭,聊天说笑了,有时候说到高兴处,也不管是在茶楼还是自己家,都会端起嗓子来扯上一段戏,白文韬还好,唐十一那清冽的嗓子一扯起来可就要惊飞四邻的客人了,于是关于两人的流言蜚语也慢慢传了开来,说唐十一玩女人玩腻了,开始学别人玩官儿,可惜广州沦陷了,哪还有像样的角儿待在广州呢,于是就不知道从哪里的草台班子里翻了白文韬的牌子,玩起了颠鸾倒凤的戏码。
周传希有事没事就来八卦“你们现在到底清白不清白啊?”,白文韬就一边把叉烧包塞他嘴巴里一边说“你跟我清白我就跟唐十一清白!”
白文韬跟唐十一依旧只是心灵上的互相支持,除了牵手拥抱,再没有别的逾矩行为,也不是故意抗拒,总之他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并没有刻意要跟唐十一增进什么关系,唐十一要顾虑的事情已经很多了,他不希望他再顾虑上他。
一九三九年三月,汕头日军大败;四月,日本天皇表弟等6人被八路军活捉。连番的失利让他们大发雷霆之余,也开始了疑神疑鬼,但他们的关卡哨岗设得极其谨慎,没有出入证的一概不能通行,即使有间谍,也无法往外通传消息才对。
田中隆夫在宪兵部坐了一个上午,紧皱着眉头思考昨天军事会议的内容:务必揪出广州城内的间谍,否则这个位置就要换其他人来坐了。
其实田中隆夫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唐十一,这几个月来,只有他每次借着让孤儿出境的时候让一个老师跟着离开,如果间谍要离开,只有他能办得到。
可是他又舍不得唐十一每个月给他上缴的五十万元,要是杀了唐十一,谁还能主持广州这个大局呢?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拿起了电话,“二阶堂中佐,去把唐十一捉回来。是,捉回来,以怀疑他是间谍的名义把他捉回来!”
二阶堂中佐带着一队宪兵冲进万汇公司的时候,唐十一正在听何会计埋帐。门被踹开一群人杀气腾腾地涌进来时,他还是头也不抬一下地继续问何会计的话,“江老板的数呢,不是说好月尾结的嘛,为什么只有这点数目?”
“江、江老板开的是期票,下个月十号就能兑了,是、是花旗银行的,能信得过……”何会计被那些人吓得结结巴巴的,“十一爷,我是不是先回避一下比较好?”
“回避什么?每月月头就要交税给皇军,你理的这些帐,都是给大日本皇军的数目,二阶堂中佐自然有权可以监督我们。”唐十一这才抬起头来对二阶堂笑了笑,“中佐,怎么今天这么有闲情逸致来万汇作客?”
“把他捉起来!”二阶堂没兴致像他的上级一样装风度,“唐十一你背叛皇军,给敌人当间谍,我奉大佐命令捉你回去!”
“放手!”唐十一喝退了上来拉扯他的宪兵,“中佐,小心你的用词,请我回去搞清楚事情没关系,我很乐意,但你要是动手动脚,吓到了我这正当商人,病个十天半月,那么的话,”唐十一把桌子上的账本抄了起来用力砸到二阶堂脚边,“这个月整个广州商会的税收就麻烦你去搞定了。”
“唐十一!你别这么嚣张!”二阶堂瞪着眼睛,却是不敢对唐十一动手,要知道那笔税收里头有一成是他的。
“十一是个生意人,讲的只是有来有往,你敬我一分,我就还你一分。”唐十一掸了掸西装外套,站了起来,“大佐相请,我自然会去,用不着拉拉扯扯。”
二阶堂朝宪兵们扭了扭头,他们就让了开来,唐十一大步走了出去,上了军车。
万汇顿时陷入一片恐慌。
军车进入了军事区,可这次请唐十一去的地方不再是田中隆夫的办公室,而是阴沉灰暗的地下监牢。二阶堂把唐十一带到了其中一个房间,打开门,“你进去,大佐要亲自来审问你。”
“最好不过。”大鬼容易处理,就怕小鬼难缠。唐十一也不介意,大大方方走进去,靠在墙壁上抽了根烟出来,“可以抽个烟不?”
“随便你。”
二阶堂看唐十一气定神闲,怎么看都不觉得他会是间谍——如果日本战败,他这头号汉奸岂不是第一个被绑起来斩首示众的?因此田中隆夫下命令的时候他也反复确认了是“捉”,不是“请”。
但是皇军最近的各种失利也是事实,二阶堂想,大不了就杀了唐十一,另外找一个人去卖鸦片好了,有利益的事情不怕没有人做。
“大佐,唐十一在监牢里了。”二阶堂去跟田中隆夫汇报,一进房间,就看见几个人在摆弄一些窃听器材。
“嗯,待会我去审问他,你们就在旁边看,不要动手。”田中隆夫又吩咐了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