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凉夏-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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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幸他们是将他脱了上衣行刑,少了忍受血渍凝固在衣上再扯开的锥心痛楚。已经不知是第几鞭落在满是伤口的身上,阴暗的屋子里隐隐散着作呕的腥气,疼痛叫嚣着擦过全身已然麻木的神经,意识在涣散,整个身体开始融进充满湿气的黑暗中……
迷蒙的白雾纠缠住混乱恍惚的思绪,隐藏其中的人影清晰又模糊。熟谙的倩丽身影拥着身边少年暗自落泪,曾经的承诺化成一块冰冷的木牌恍然成为陪伴他们余生的一切……别哭,我这就回来……伸手妄图抓回那抹倩影,眼前丽人却突又化作男人狰狞的脸,忌恨、残暴、绞杀,带刺的皮鞭变为毒蛇狠狠缠紧将要窒息的喉颈……一个个残破的记忆碎片不停的重织、再现…………好累,就想这样沉睡下去不用醒来,看不见杀戮,再也没有烦心的一切……
是谁,在摇晃这沉重的身体,紧贴在身上游走的温暖、从背上直窜心脏的凉意把即将遗失意识唤醒。
京阳紧闭的双眼困难地撑出一条缝,周围不知何时已经有丝昏暗的灯光,京阳面色虚弱,气若悬浮,“拿开……”
“什么?”
“你的手……药……拿开……”京阳惊讶自己暗哑的声音,想用力大声,却只带得手腕上一颤的铁链哐当作响。
“你很想死吗?”赫连重阴沉沉开口。
“不,我很怕死。”京阳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他是个惧死的男人,不然不会活到现在,“但是,你弄得我很难受,连觉都不能睡。可以的话,赫连将军是否能找个女人来替我抹药。”那一声赫连将军叫得很是嘲讽,过去京阳虽不曾询问他的名字,但心底仍难免有被欺骗的不快。
“你当真是做鬼也风流,”赫连重收回上药的手,脸色铁青,“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对我行刑?”
“京阳,”赫连重努力压抑内心涌起无名波动,避开京阳直视的眼睛,缓了缓却难平激动,“你为何不能继续无闻下去,偏要在这时又起波澜?你不是很怕死吗?怕死为何还要充英雄?你说你是逃逸的士兵,可你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你昔日里装傻,但头脑却比任何人都清醒,今日若不是雨夜,或许真让你的计划成功了,你这般不凡,我是不是该庆幸你如今没能身在凉营?”
京阳耐心地等待他发泄完,“说……完了?要不要……喝点水……?”
“你……”赫连重刚燃起的怒火在触及那双清澈的眼后速得又熄灭了,叹道,“我们也曾算是朋友,”虽然如今已经不再有情谊,“在那之前,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我这朋友交得真够大的,”京阳叹了一声,“那就……来壶酒吧。”
看京阳就着自己递过的酒瓶豪饮,赫连重侧身附耳淡淡言道:“小达还在家里等你,他不知道你现在的事。”
京阳闻言缓缓抬头,苦笑:“我曾答应保护他,我又没能遵守诺言。真是个失败的男人。”
好似没听见京阳的话,赫连重暗自低语,“你是不是很恨我?”
“你……侵我大凉国土、杀我大凉子民,我非草木,又怎能不怨,”深深吸了口沉闷的空气,京阳从幽怨转为无奈,“但我不恨你,你我都只是皇族摆弄权势的棋子,很多事身不由己,情非所愿,叫我如何恨你。”
昏暗的灯光下,赫连重的声音似有还无,像是命令又似哀求,“京阳,别再生事。药,已经替你上了。能不能撑到那时候得你自己努力……等汉阳大捷……我便放你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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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黑幕压在嚎叫的江面上,翻腾的波浪卷出耀眼的白骨,星星点点,弥补无星的夜晚,耳边还飘散着几日前河上被穿透心肺的哀叫,血液里扔残留着血肉相搏的快感。秋夜寒气陡升,压抑着心头痛杀、撕扯得焦躁。
“奶奶的,有没有皮毯?老子可不想还没杀着凉狗,就在这儿被冻死!”粗野的叫喊来自甲板上,猛搓臂膀的汉子。
“头儿,你再忍忍,天就要亮了!”亚克仰头望了下天,又重新缩回身子,“头儿,你要是无聊,就数会儿星星好了。”
“这鬼天,哪里有星星?”齐卡洛忿忿咒骂,推了把身旁的亚克,“亚克小子,你说这满天星星都跑哪里去了?”
齐卡洛手上劲儿大,亚克一个没稳住向旁边斜倒下去,嘴上轻叫:“我……我哪儿知道……头儿,你小点劲儿!”
曲臂枕在脑后,齐卡洛在甲板上平躺下,一对虎眼疑惑地瞪着满目漆黑,“都上哪儿了呢……”
地平线上跃起的殷红,好像马上就好从永恒的黄土上露出,召唤着被黑夜覆盖了的扭曲亡魂,再一次打碎那清晨的无限宁静。
战鼓擂动,千万战旗密密麻麻连绵如海,微光从飘扬的旌旗间射下,照亮双双渴血的疯狂眼睛。为求生存只有厮杀,狂乱舞动手中粘腻死者毛发的刀剑,大声狂吼发泄出面对死亡的恐惧,疯牛在场内急奔,不停有骑士翻身落马,顷刻间卷入铁蹄纷乱中,被碾碎的肉身血肉飞溅,黄土上多了道道红流。
“不论胜败,都要打完这帐!”齐卡洛高举大刀,在乱军中大声喝令。“冲啊!”汗水已经浸湿衣襟,战甲蒙上一层灰蒙,血顺着割开的伤口汲汲涌出,齐卡洛咬牙策马奔驰在这血染的沙场,挥臂砍下,又有凉军翻落马下。
“冲啊!冲啊!”夏军们深知此战是诱敌之计,若不以死相抵绝无退路,喊杀声震天,越加奋勇杀敌。
昨夜,夏军主帅调动3万人为前锋,乘着夜深人静在汉阳河上列阵布兵,以迷惑调动凉军,凉军深信胡人不善水战必然胜券在握,增长其轻敌情绪;而另一方面,赫连重又调派1万轻骑由偏僻小路迂回接近凉军大营,暗下埋伏。
今晨齐卡洛率领3万大军,在汉阳河上擂鼓齐天高居战旗,直逼凉军大营。凉军见其主动在河上宣战,果然蠢蠢欲动率军离营迎战。齐卡洛见状暗下高兴,两军在河上厮杀一番后,齐卡洛假意战败,诱惑敌方过河。待凉军行至北岸,埋伏在凉营外的夏军就将趁其主营空虚,直取汉阳。
如今凉军果真如预计般,大军行至北岸,企图将夏军一举歼灭,而夏军则人人死战,个个拼命,接下去便是一场殊死搏杀……
天边的红阳已经全然摆脱云层傲然漠视这片血染的土地,冲天愤怒的叫喊掩不过血肉离残的悲泣,身后的汉阳河水一泻千里奔流不息,源源不断哀叹着无名壮士永诀亲人的悲壮情意。
凉军右翼开始变动阵型,显是有人发现了夏军决战北岸的意图,整个凉国大军速而南撤直下汉阳河。此举虽然避免了齐卡洛等人与凉军再次正面直击,但显然原先的计谋已经被洞穿,齐卡洛带领千人精骑迅速捣入凉国中军,阻碍其南下增援。
忽闻一声尖锐的叫啸从南岸传来,一缕黑烟直上云霄,齐卡洛知道那是夏军攻下汉阳的暗号,精神一震的同时不免心头放松。千人铁骑时不时骚扰一下后退的敌军左翼,但不似先前那般以死相拼,仅是给制造凉军混乱,凝滞他们的行动。
齐卡洛策马急驰在飞尘漫天的沙场,战马好似离弦的箭追逐前方溃退的敌将,不觉中齐卡洛已身离夏军战队。扬起的沙尘一如迷雾恍惚了眼前的视线,此时身下战骑突然昂首长啸,前方朦胧处已背立一人。
齐卡洛双足夹紧马腹,手持钢刀,虎目圆睁,弯腰侧身,沾着鲜血的刀刃笔直侵向对方颈项。
迫近时,前方人缓缓转身,红日照射其面上,灿烂如星光般的美目中正浮起一层冰冷的薄雾,乌黑柔软的发丝飘散在其秀丽的面容上,身在尘烟中仍显白莲般的清艳。
“啊,女人?” 齐卡洛骇然张口,不想却吃进一嘴沙尘,来不及细想战场上怎么会有女人,齐卡洛勒紧缰绳急转马头,想在女子右侧闪身擦过。侧身间,一支离箭正贴着马身直飞而来,箭尖闪出冷洌的白光,眼看即将挑破女子的喉头,齐卡洛狂吼,“躲开!”
前方女子却毫无反应,不知躲闪。
“该死!”快马加鞭,齐卡洛直奔女子身侧,来不及收势只得弃刀,大手环住女子腰间,向上一提将其带到马上。齐卡洛护住怀中女子后,忍不住向身后爆喝:“奶奶的,要杀老子就射准点,杀个女的算什么好汉!”
怀里女子可能受了惊吓,浑身猛然一震。
少了大刀护身,齐卡洛现下好似砧板上的鱼肉,不知为何本已溃退的凉军此时却越来越多,使得齐卡洛身陷险境。幸而战马也有灵性,危急时刻急速飞奔,只听得耳边狂风呼啸,齐卡洛搂紧身下女子,大声道:“不是老子要沾你便宜,可你要抱紧点,摔下去就没命了!”说话间,但闻脑后不协调的疾风声,齐卡洛一个矮身,大掌将女子的头扣入自己胸膛,又有一箭从头顶飞过,齐卡洛慌忙问,“你没事吧?”
女子微微摇头。
“奶奶的,怎么越来越多!”身后成群追赶的凉军叫喊着他听不懂的汉语,齐卡洛已被逼到汉阳边,凉军形成圆弧将他团团围住。
齐卡洛不得不停下战马,真的就这样……完了吗…………
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创刺激心腑,齐卡洛双目圆瞠,只感喉头处涌上一股热流,嘴一松便是鲜红喷了出来,眼前顿黑身子摇晃了几下松手滚落到地下……
马背上是女子深邃阴冷的眼……
“曹大将军,对……对不起,没想这厮居然敢劫持将军,让您受惊了。”凉军列队中一将领翻身下马,惶恐上前。
曹禺摆摆手表示无恙,抬眼傲然扫视群将,下令:“众将,随我速回汉阳,夏军使得恐怕是调虎离山之计。”言罢,回眸俯视那个横倒在地的男人,淡淡吩咐道:“此人是夏中军副将,留着还有用处,一起带走。”
渐渐的,怒吼消失了……一切又归于平静………………
深秋汉阳一战,曹禺虽识破计谋但为时已晚,回城一战双方均损失惨重,夏中军将领齐卡洛被俘,最终以夏军攻占汉阳告捷,凉军后退500里至马陵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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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能弥补心虚人的惶恐。
夜下,一道人影猫腰沿着墙根急行,八方张望空无一人,踏上阶梯疾步前行于回廊。前方忽有巡兵脚步声响起,人影向回廊旁鱼跃而出,身贴廊下石壁低头静待巡兵从头顶而过。夜灯由暗至明摇晃而至,在上方照亮廊下静默的身影,齐卡洛额头不禁布满细密冷汗,双手拽紧身上囚衣,过分寂静的夜里只听得自己紧张的呼吸声……明亮过后黑暗再次无声无息地漫来,齐卡洛微微抬头,侧耳听不到声响,两手慢慢攀上廊栏,蹬足跃上继续向前。
自被俘后,齐卡洛夜不能安眠,每晚都在时梦时醒中。今夜用了囚饭后却顿感头晕眼花,不知何时忽闻一阵奇异响动,齐卡洛赫然惊醒,借着壁上火把的昏黄光晕,见有一人影闪身消失在前方暗黑处,继而又发现囚门外的看守姿势怪异地卧倒在地。正欲上前看个究竟,起身间项上铁枷竟有些松动,原本紧铐的锁链顷刻划下。齐卡洛有些不敢置信,锁了自己3日的铁链竟真的就这么被人解开了,囚门铁索也有被砍断的痕迹,显是有人有意放他出牢。虽然事很蹊跷,但生机在前顾不了那么多,齐卡洛岂能放掉眼下生路,拖着疲惫的身体悄然而出。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雨,水滴砸在地上的啪啪声让人心生浮躁,齐卡洛迷茫地穿梭在陌生的庭院里,前方无尽的围墙使他深觉在冗长、暗黑的蛇肚中找不到出口,齐卡洛抬手虚抹了把脸,试图打散将自己越缠越紧的不安。转弯处又见星星黄晕抖来,齐卡洛身贴围墙无处藏身,抬眼目测了下墙高,不再犹豫,起身一个上跳攀上墙头。
白墙后是另一座庭院,但树丛较多容易藏身,齐卡罗轻身跃下,落地时脚下不知踩到何物,一阵乐铃划破沉沉夜空,音色好听但对齐卡洛来说却一场噩梦。
“有刺客!”顷刻,雨中伴着刀剑凌冽的碰擦声,无数火把在蛇躯里蠕动聚拢又分散,叫喊声震得齐卡洛心肺颤动,“抓刺客。”
飞身跃至一座厢房外,借助屋檐掩住的一抹漆黑,齐卡洛跃上房梁,等待纷乱的凉兵从身下跑过。手持兵刃的士兵很快经过身下走廊,这时却有一个看似将领的男人在经雕花木门处突然停下,梁上人影不禁打了个冷颤。被发现了?
那男人在木门前犹豫了下,意图扣动门梁的手指在即将接触到木门时又悄然放下,转身离去。
长吁了口气,齐卡洛跳下房梁,刚踏出几步,不想此时前方又有一队凉兵急奔而来,来不及细想,齐卡洛见身后厢房西侧一扇纸窗半在支那边,转身,上前五步,一个鲤鱼翻身蹿了进去。
伏地在屋中滚了两圈,齐卡洛速然收势,单膝跪地,借着窗外恍惚的光晕打量屋内光景。雕花木床上是凌乱的素色被褥,厢房正中一些青瓷酒杯正散乱地被搁置在原木桌上。
没人?齐卡洛在房中走了几步,转身间,顿感一阵凝结的杀气从黑暗的角落快捷无比向的周身拥来。齐卡洛急速后退至窗前,只觉前方人影一晃,这时屋外巧有灯火闪过,温和的光投射在两人中间。
“是你?”齐卡洛在望见一双熟稔的美目时,心头一喜,全然没在意到身旁一道寒光擦身而过,好似方才冷洌的杀意不曾在房内出现。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齐卡洛会出现在房内,饶是一愣,脚下一个踉跄,齐卡洛大手将他支起,“小心!”。
曹禺顺势将利刃收入袖中。
此时,门口传来急促的砸门声,屋里相持的两人同时将目光转向声源,随即又面面相觑。
见曹禺红唇微启,齐卡洛心下一凉,以为他要呼救,一只大手亟亟将其嘴捂住,另一只空闲的手,慌乱地指手画脚,食指竖在嘴前,“虚,别出声!你别看我长得像坏蛋,但我不是坏人!”
曹禺双眼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