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师-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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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
“我帮你暖暖。”他两手分开摸住我的手,轻轻揉搓了几下。
我为他孩子气的动作失笑,才要开口,却听外面刮起了呜呜作响的大风,单单是用听的便足以令人心惊胆战。
善水体温比常人略低,在这夜里却感觉格外温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似乎有股暖流沿着他的手心慢慢渡了过来。
“啪、啪、啪……”就在我们快要进入睡眠状态时,外面突然传来有节奏的拍打声,在这狂风嘶吼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似乎是石榴树枝在敲击窗户。
善水停止动作,愣愣的看着灰色窗户,“爸爸,外面有人。”
“半夜三更哪有什么人?快点睡吧。”
“可是有个叔叔在不停敲窗户。”
“没有人,是风。”我将手抽出来拍拍他的头,“早点睡吧,别胡思乱想。”
善水扭头对外面道:“我跟爸爸要睡觉了,你改天再来吧。”
风打窗户的声音还在继续,并没有因他的话语而有丝毫停止。
善水有些郁闷,抓着我的手道:“爸爸,被陌生人看着,我睡不着。”
见他这么坚持,我也只好忍着冷意坐起来,点上蜡烛后准备推开窗户令他安心,却不妨在打开后,逼人冷气扑面而来,竟然当真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立在窗前。
我瞬间睡意全无,冷声道:“什么人?”
来人幽幽回答:“周先生,是我。”
“你是谁?”这声音识别度颇高,记忆中从未听过,名字也陌生得厉害。
“我是李宝民。”
“不认识。”
他沉默片刻,建议道:“周先生不如看看我的脸。”
我用手挡住风,将蜡烛举到他跟前,仔细打量了五官后,心头隐约浮起一张扭曲的脸,不确定道:“你是前几天被人打破脑袋的那个盗墓贼?”
他近乎机械的点头,眼圈和嘴唇四周呈现出大片青灰色,怎么看都没有活人气息。
我转脸看了眼善水,见他正准备从被窝里坐起,便制止他,“外面冷,老实在里面呆着,继续睡觉。”
善水缩了缩身子,又趴了回去,视线却直直的盯着我们看。
“周先生,能请我进去说话么?”
“不能。”我干脆直接的拒绝他,他这模样连我看了都觉得发慎,更何况房间里还有小孩子?
趁那人发愣时,我啪的关上窗户,穿了大衣后从正门悄悄走出去。
李宝民还傻站在窗前,看架式完全没有离开的打算。见我出来,有些欣喜道:“周先生……”
我冲他做了个噤声手势,将人带到院子外面,方才出声,“你已经死了吧?”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近乎梦呓的喋嚅回道:“死了。”
“那你不去该去的地方,跑到我们家做什么?”
“我来找陶风凝。”
“如果是想超度升天的地话,你应该去找得道高僧或者法师。”
“不,我不想走。我老婆身体有病,儿子还没长大……我要是走了谁来照顾他们?我今天来,是想求她帮帮我,可是她房间古怪的很,我怎么都进不去。”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怎么决定都是你自己的事,请不要再来打扰不相干的人。”出于职业习惯和所见所闻,我对盗墓这行的罪犯实在生不出怜悯。
“周先生,你母亲是个好人……”
“好人并不意味着有求必应,她已经答应过我以后不再接触这方面的事,有问题你就去找别人吧。”
“周先生!我求你……”
“求也没用,我对陌生人的同情值几乎为零。”
见我态度坚决,他声音便迅速由软变硬,“如果你们不帮我,我就跟你们闹个鱼死网破!”
看来我不做东郭先生的决定是正确的,这种人纵使让他活着,除了能侧面衬托这世界的美好之外别无它用。
我并不惧怕他的威胁,“你可以试试。”
“周暮生!”他的脸突变狰狞,伸出双手把自己的头给强转了过来,用一个血淋淋凹陷的后脑勺对着我。
我沉默片刻后提醒他,“你大概忘了,你的尸体是我帮忙收的,如果想要用这个把我吓倒,打算未免可笑。”
他头嗄吱嗄吱的扭过来,瞪着充血高鼓的眼睛,手臂缓缓抬起,手里竟然不知从什么地方抓了一根长棍。
就在我以为他会挥过来时,他却扬起粗棍,狠狠朝自己的后脑勺击过去,两颗黑乎乎带着血迹的眼球便像棒球一样噗的飞出来落在我脚边。
但是他并没有因此停手,而是像鼓手似的展开了近乎疯狂的自虐节奏。
他每敲击一下,我的心就跟着震撼一下,胃部有点难以适应眼睛看到的惨状。
“等等……你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周先生不答应我,我就每天晚上都跟着你。”
“还附带这种免费的血腥表演吗?”
“不是表演,”他不悦道:“我就是这么死的。”
“有人从背后偷袭?”说到死因我也有些好奇,段策说现场并没有发现其他人存在的痕迹。
李宝民摇头否认,答案愈发令人震惊,“不,当时并没有什么人。我是……自杀。”
作者有话要说: 体裁剧透:大叔受,年下偏执攻,相爱相杀,结局HE。
☆、亲情凉薄
究竟在什么情况下一个记挂家庭、贪恋生命的人会选择自杀?这实在是个耐人寻味的话题。
月亮在天上毛葺葺的泛着蓝光,地上只有冷风刮过树叶的声响,对面的亡灵仿佛回到了死亡前的一刻,周身都被阴郁悲伤的气氛所笼罩着。
鉴于外面实在冷的厉害,我并没有打算陪他一起伤感。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至于以后如何决定那是你自己的事,但是如果再次遇到类似今晚的骚扰行为,我绝不会轻易罢休。”
“等等!”他猛然间醒悟,脸上表情未动,声音却透着些异样的焦躁,“你不害怕我么?”
“没什么好怕的,从小就看习惯了。”
世上没有比人类更可怕的东西,但是一旦失去生命就意思着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要内心坚定就不会被幻相所迷惑,这是父亲从小教育我的。
“我会伤害你跟你的家人!”
“你应该庆幸今晚出来的是我而不是我母亲。”
“别走,周暮生……”
我停住脚步,用指尖轻弹了下木门,警告他,“这是底线,小心别踩进来。”
回到房间后,善水已经睡着了,手里攥着我送他的墨翠,银色短发柔顺帖服在额头上,白眉毛顺从的低垂着,就像一个安静可爱的天使。
这无疑是漂亮的长相,但却不被全部人所欣赏,听母亲说,周围孩子自小不与他一起玩耍,所以造就了他沉默寡言的性格。
如果可能,我想给他力所能及的关爱,就像当年父亲对我一样。
次日下起大雪,吃过早饭后我们就坐在房间炉子前取暖。
母亲拿起箩筐,从中翻出布头和针线,说要为我和善水做棉靴。
善水靠在我腿边,拿着本连环画册看得聚精会神。书很破,页角已经有些翻卷。
这令我有些意外,因为据母亲说因为学校拒收他根本就没有上过学。
趁善水翻页的时候我问他,“知不知道这是讲什么的书?”
他视线缓慢的移过来,认真道:“桃园结义,三英战吕布。”
“喜欢三国故事?”
“喜欢,”他轻轻抚平书角,略带遗憾的将其合上,“我只有这一本书,爸爸知道他们结果怎么样了么?”
刘备兵败夷陵,张飞关羽身首异处,这实在不是一个符合孩子幻想的美好结局。
我扫了眼封面和扉页,意外道:“你运气好,这版画册我刚好收藏了整套,有时间让人寄过来送你。”
他并没有激动兴奋的表情,只有眼睛乌亮乌亮的,软软道:“谢谢爸爸。”
就在我们闲聊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有节奏的敲门声,母亲咬了线头吩咐,“暮生去看看来了什么人。”
我走出去,推开门竟然看到古董店老板,江海若。
他撑着把水墨风格的油纸伞,身着灰色长大衣,脖子里松松系着围巾,看上去文气十足。
“在下冒昧造访,不知道会不会太过打扰?”他嘴上说的客气,眼睛却不带分毫唐突的歉意。
我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求之不得,请进!”
进房间同母亲打过招呼,我们就进了里间。
他随行带了瓶自酿石冻春,我们当场开启,就着母亲送过来的花生米和腐乳慢慢喝。
几杯酒喝下去,他的脸色开始微微泛红,用略失落的语气道:“昨天听到暮生说姓周,我便觉得诧异,来时还抱着侥幸心理,直到刚才看到令堂,才知道你跟周老板竟然当是堂兄弟。”
不错,我同昨日古董店见到的周成远确是同一个祖父。
周家是近百年才迁入仙渡的外来户,祖母早逝,祖父周敬山育有三子,家父排行第二。
周成远跟我同年同月同日子时出生,父亲跟大伯都道自己儿子年长一些互不相让,僵持十多年也没有准确定论,我便和周成远一直互称姓名。
从血缘关系上来说我们是堂兄弟,但事实上我们已经没有关系很多年了,虽然不知道我离家这些年有无发生过什么,不过从母亲搬出旧宅独居溪水桥这一点就可以看得出来,我们和周家似乎跟二十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这些家事纠葛甚多,实非三言两语所能述清,所以我也没作解释的打算,只是不明白江海若的郁闷从何而来。
我替他斟上酒,平静道:“难道我跟周成远是兄弟,我们便不能再做朋友了么?”
“那倒不是,”他连忙摆手,“我自觉咱们投缘,原本打定主意想请你到小店共事,唯恐庙小容不得你,胡思乱想了一整夜。今天一来,才知道这想法太可笑了些。”
原来是想挖人,果然是商人本色。面对他的坦诚,我也如实道:“我虽是仙渡人,却长居在外,此番回来只为渡假休闲,并没有想要工作的打算。”
江海若恍然,“原来如此,难怪不曾听过暮生之名……是我自己想错,自罚三杯请罪!”
我再次替他斟满,笑道:“一定要罚!”
早年西洋教育盛行,大伯却选择读私塾,除接受传统儒家文化课外,还跟
祖父四处闯荡学习大商之道。
据说他十三岁独自创立博古斋,两年后新开三家分店,十五岁迎娶当时县长之女,是当时风头无两的得志少年。
博古斋如今仍是古玩界的风向标,稍许风吹草动都会让收藏者们坐立难安。
想必因为如此,江海若才猜测我瞧不上他的齐宝斋。
送走江海若后,母亲正在往篮子里摆放鸡蛋,见我心情愉快便犹豫道:“这人是风林镇的古董商吧?”
我点头,“是的。”
母亲欲言又止,心里自是不情愿我跟这种人来往,最后却退让道:“交个朋友也挺好,我还担心你会嫌家里闷。”
“有你跟善水陪着,我怎么会闷?您这是在做什么?”我蹲下来准备帮她。
母亲吞吞吐吐道:“准备寿礼,明天……是你祖父八十大寿,到时咱们一起去吧。”
我拿鸡蛋的动作僵住,“这些年您都去给他祝寿吗?”
母亲柔声道:“去啊。”
我盯着她问:“他们对你怎么样?”
她开始笑得很勉强,“还好……”
怎么可能会好?我简直能想象那样冰冷尴尬的场景,祖父绷着脸怒骂:“谁让你们来的?我做寿不需要你们这一家子的祝福,全都给我滚出去!”
父亲在时我们尚且被如此对待,更何况他已经去世这么多年?
我思忖道:“明天祭灶,我下厨做几个菜,咱们三口人安安过个节,不好吗?”
母亲叹口气,“暮生……他毕竟是你爷爷。”
“从他将我们赶出周家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了。”
拜这位老人所赐,爷爷两个本该温馨和蔼的字眼,如今却只能让我烦躁愤怒。
他对我们的态度已然不能用坏字形容,简直称得上穷凶极恶。
幼时为了供我看病,父亲拉下面子去跟人低声下气、挨家挨户的借钱,与此同时,我的祖父正在大费周张的准备迎取第六位年轻太太,诸葛镇大摆酒席免费宴客三天。
在我回想讽刺过去的时候,母亲已经做了决定,郑重将鸡蛋放回去,“好,我儿子说不去,我就不去了,咱们在家好好过节。”
腊月二十三,母亲烧火,我做菜,善水负责一旁传递盘子,狭小的厨房弥漫着暖融融的菜香。
然而就在我们收拾停当后,外面却有人敲门。
善水去开门,回来时身后跟着位笑眯眯的年轻人,得益于不错的记忆力,我很快想起来他正是几日跟着周成远的那位。
他礼貌的同母亲招呼,“二奶奶已经准备吃饭啦?事儿上还都等着呢。大爷爷让我来问问,您什么过去?”
母亲立刻受宠若惊,“大哥他真的问了么?”
“真的问了,老太爷正为这个事发脾气呢,谁都劝不住。”
“那小辰你先回去,我等会儿就……”
我拿起筷子摆放到母亲面前,用行动表示拒绝,“再不吃菜就凉了。”
年轻人对着我笑了下,“大爷爷说让您也一并过去。”
这下由不得我劝阻,母亲已经欢天喜地的去拿礼物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久别重逢
从溪水桥到诸葛镇,差不多有三十里,年轻人开了车直接送我们过去。
坐上车后,我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明明那么坚定不再跟周家有任何联系,却架不住母亲几滴眼泪和哀求。
她并不是能忍辱负重的人,却唯独在这一件事上格外执著,无论祖父、伯父和叔叔如何冷眼嘲讽,都能数年如一日对他们和颜悦色,这点让我十分疑惑和钦佩。
半个小时后,车子驶进诸葛镇中心的水泥街,古朴繁华的气息扑面而来。路旁开着各式各样的店铺,理发店、店心坊、布庄、棺材铺……还有沿街叫卖的商贩,货品也是各式各样,应有尽有。这些都是我所熟悉的境象,却又带着几分久违的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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