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本多情-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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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暄微笑,语气和悦,从善如流地叫了声蒋哥,“我常听南生提起你,说要不是你,他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模样了——”
蒋哥毫不在意地一笑,“没事儿,这小子有时候就是欠抽——”他神色平淡,丝毫不将此放在心上,反而留意着谢暄的神情,边看边拿出烟盒,抽了一支递给谢暄——
周南生已经抢先一步拦住了,“蒋哥,三儿不抽烟的。”
蒋哥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哦,我一直听南子说你学习特别好,人特别聪明,是个好学生,的确不该抽烟——”他将烟顺势放进自己嘴里,点上。
周南生接腔,满满的骄傲,“那是,三儿从小儿就从没丢过年级第一,现在还是学生会长呢——”
蒋哥笑笑,没说话,谢暄看到蒋哥夹烟的右手小指少了半截。
蒋哥显然也注意到了谢暄的目光,微微一笑,对周南生说:“走,蒋哥请客,咱们去‘小四川’啜一顿,还没吃饭吧?”说着张手将他们往门外拥——
周南生有点儿为难,“要不换个地方吧,‘小四川’那儿的菜整盘整盘的辣椒,三儿估计受不了——”
谢暄微微一笑,“没事,偶尔一次不要紧。”
一餐饭大概吃了一小小时,然后谢暄去他外婆家,周南生原本是跟谢暄一起回去的,但很不巧,谢暄外婆家有客人,是谢暄的小姨和表弟冯开落,而且屋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这样的情形,周南生自然不好冒冒然去打扰,于是跟谢暄约好了明天见面的时间,便回蒋哥那里去了。
屋子里,小姨双手抱胸坐着,背靠着椅背,一言不发,凝重的面色下隐含着一触即发的怒气,老爷子弓着背,皱着眉头抽着烟,十四岁的冯开落已是俊秀的少年,垂着头倚在后门门框上,沉默地对抗着,整个屋子只有老太太收拾灶间发出的声音,单调而清晰——
谢暄走进去,“外公,外婆——”
老爷子和老太太惊讶地抬起头——
“呀,三儿怎么来了,怎么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过来,饭吃了吗?”
“嗯,已经吃过了,明天放假,反正没事干——”谢暄乖巧地回答,又叫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小姨——”
韩若华应了一声,勉强笑了一下。
倚在门边的小少年抬起头,屋里柔和的灯光倾泻满他的脸和睫毛,轻轻地叫了声,“小哥。”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软软糯糯地叫他小哥哥,去了一个字,只叫他小哥,但乖巧温顺和纯净一如往昔。
谢暄还没来得及应声,他小姨忽然爆发出惊人的愤怒,指着冯开落的鼻子说:“我到底哪点对你不够好了,供你吃供你穿,全喂了白眼狼,你要这样气我?好好的书读得一塌糊涂,你是要跟着那些不三不四的去做小流氓啊!”
冯开落难堪地低下头,咬得嘴唇泛白,但眼神倔强,不肯服输。
但小姨不肯放过,用饱含感情的声音控诉,“我这到底是为了谁啊,要不是为了你冯开落,我早跟你爸离了,你看看你爸那个样子,成天吃了饭就翘着脚万事不理的,钱赚不来,家担不起,我们这个家哪样不是你妈妈我在操持,不要我管?不要我管你干脆别吃我的饭!”
冯开落瞬间红了眼睛,但忍着不哭,韩若华的字字句句织成一张网将他笼罩起来,呐喊不出,只能憋着,憋得心疼,憋得恨意滋生又无能为力。
周南生买了几听罐装啤酒和一些泡椒凤爪,又切了一斤鸭脖子去了“绿洲网吧”,因为第二天是周六,网吧里的人依旧满满的,很多都是身上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周南生拎着东西走到里面找蒋哥——
蒋建辉正躺在屋里唯一的一张小床上看电视,看见周南生进来,也没起身,“怎么回来了?”
“我买了永福桥头的鸭脖子,专门孝敬蒋哥你的——”周南生一边笑嘻嘻地说,一边将一听啤酒开了递给蒋哥,又将鸭脖子递过去——
蒋哥斜了他一眼,“是不是又想在我这儿窝一晚啊?想就直说,拐弯抹角的,小心我抽你!”
周南生嘿嘿笑两声,“蒋哥英明,关键时刻,还是蒋哥最靠得住了!”他在周塘也不是说真没地方住了,就说他跟周进,打小儿的朋友,要借住一晚,绝对不成问题,但周进家毕竟家里还有大人,总是不方便。蒋哥这虽简陋了点,胜在方便自由,反正也不是没住过。
蒋建辉喝了口啤酒,一边啃鸭脖子一边问:“你那朋友呢?”
“他回去了。”周南生给自己也开了一听啤酒,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然后舒服地出了口气。
“你那朋友家里很有钱吧?”
周南生愣了一下,“啊,看得出来啊?”
周南生一向知道谢暄是特别的,从第一次见到尚且年幼的谢暄,就明白——那是一种区别于周塘所有人的一眼就可辨认的气质,让他心生憧憬,不自觉地去迁就去迎合他。
蒋哥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眼瞎。”谢暄虽然没有刻意表现,但那种举手投足间平和从容的分寸,恰到好处的客气与假笑,赏心悦目的用餐礼仪,无一不在显示与他们这些人的天壤之别。
周南生点头,“大概吧,我不太清楚,三儿很少提起他家里的事。”
蒋建辉喝了口啤酒,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周南生,目光郑重,“南子,你别怪我多事,但有些话,蒋哥还是想跟你说——”
周南生被他的语气弄得有些忐忑,用目光询问——
“你以后多留个心眼,别傻乎乎的人家对你笑一笑,就掏心掏肺地什么都给出去了,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周南生的脸色变了,盯着蒋建辉的眼睛,沉沉地开口,“蒋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蒋建辉干脆直说:“你那个朋友不简单,这才几岁,心思就深得不见底,我怕到时候你会吃亏——”
“三儿不是那样的人!”周南生的眼里窜起愤怒的火苗,但还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因为面前的人是蒋哥,是自己看做大哥的人。
蒋建辉的眉头皱紧了,“我没说他是那样的人,只是,让你多留个心眼,谁都不知道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蒋哥见多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转头却面不改色地在你背后捅刀子,你这人太直,又太倔,把兄弟义气看得太重,我是在担心你。”
周南生抿着嘴角不说话,蒋建辉以为他听进去了,继续说:“我知道有些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是我看你那朋友的做派,可能家里背景很深,还不是那种小富小贵。你知道那种人家出来的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绕都不知道是我们的多少倍,翻起脸来亲爹都能算计,跟我们真是两个世界的人——”
周南生的脸上绷得紧紧的,肌肉僵硬,仿佛随时有可能像一颗子弹般冲出膛,引燃一场爆炸。他的眼宛若野兽般死死地盯着蒋建辉,一字一句地说:“蒋哥,你别再说三儿不好,否则别怪我跟你翻脸——”
蒋建辉没料到周南生会有这样大反应,吃惊得说不出话。
周南生垂了垂眼睑,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三儿不会是那样的人,我相信他,就算有一天,他把我卖了,我也认了——”
然后,他转身,一声不吭地离开了网吧。
作者有话要说:补全。
感谢小泥巴和子芹童鞋的地雷。
49
49、挑明(入V公告) 。。。
就好像每一个望子成龙的中国父母一样,韩若华对自己唯一的儿子冯开落有着太多太多的期望,也有着太多太多的要求。她是要强的女人,又好面子,所采取的方法便是我无条件地提供给你优渥的物质条件,给你创造最好的学习条件,我辛苦工作,操持家庭全部是为了你,你又有什么不满意呢?你有义务有责任成为最好的那一个。然而小小的孩子心里面却有了那样一个认定,你对我好,仅仅是为了我的成绩,你所关心的也仅仅是我的成绩,我喜欢什么,快不快乐,全部都不重要。
随着冯开落年纪的增长,母子两的关系越发紧张,尤其是冯开落喜欢上唱歌之后,开始往家里面搬各种各样的港台明星、欧美歌手的磁带,做作业的时候耳朵里也塞着耳塞,这原本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常的娱乐爱好,在韩若华的眼中却成了不务正业的表现,尤其是冯开落的成绩直线往下滑,韩若华对那些唱靡靡之音的明星歌手更是深恶痛绝。这一次事件的导火线是补习班的老师打电话给她,说冯开落已经两个星期没去上课了。
于是,战争爆发——
冯开落被两老留了下来,韩若华回去了。
两兄弟一个房间,就像小时候那样。这些年,谢暄虽然每年都会回周塘,但从来不久留,与冯开落见面的次数寥寥,但可能因为韩家人口简单,亲戚并不多,他与冯开落并不疏远,感情也还算可以。
冯开落坐在床沿上,两手撑在身子两边,低着头,灯光在他头顶打上一层光圈,看起来乖巧得让人心软。等谢暄进来,他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看着谢暄,小声地问:“小哥,你也觉得我不对吗?”
谢暄还没来得及回答,冯开落又低下头去了,声音闷闷的,“其实,我知道妈妈有时候气急了会口不择言,我知道我不应该记挂在心里,可我还是会被伤到,会忍不住难过——从小儿,妈妈总是说,要不是因为我,她早跟我爸离婚了,我那时候,心里面好内疚好伤心,觉得她所有的一切不幸一切苦难都是我造成的——后来说得多了,我就烦了,恨恨地想,那就离婚好了,为什么要拿我作借口?我宁可他们分开,各自过得舒心,也不要因为我满腹怨气满腹牢骚,我一点都不稀罕她那样的牺牲——小哥,我这样想是不是很坏?”
谢暄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难受得很,他看着眼前的小少年,恍惚地好像看到曾经的自己——敏感、脆弱、倔强,因为母亲疏忽大意的一句话,心心念念记挂在心里,午夜梦回自怜自伤,从而对所有的感情都有了质疑,小心翼翼、冷眼旁观——
谢暄走过去,将手放在冯开落的头上,说:“不是你的错。”
一颗心被温柔的手掌抚慰,冯开落的眼泪一下子决堤,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所有的委屈伤心怨恨喷薄而出——
谢暄伸手捂住他的眼睛,感受到掌心汹涌的泪和颤抖的睫毛,将下巴轻柔地搁在冯开落的头顶,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不是你的错。”
从曾经敏感孱弱的孩子长成如今坚硬的模样,他只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父母是不可改变的,只有接受这个人生中最大的命运,才能让自己不像个残缺儿童,才能活得一往无前。
第二天早晨,谢暄和冯开落还在吃早饭,周南生就来了。
“南生也回来啦,早饭吃了没有?”老太太站在灶头招呼周南生。
“已经吃过了。”周南生插着双手,倚在门边冲着谢暄笑。
“南生哥哥——”冯开落乖巧地叫了一声,周南生应了一声,转了一圈转到院子里等谢暄。
谢暄就着老太太自己腌的酱瓜吃完小半碗和一根油条,放下筷子,又拿了两个鸡蛋,对老太太说:“外婆,我出去了。午饭可能不回来吃了,不用等我——”
“嗯,去吧。”
谢暄走到院子里,就看见周南生蹲在花坛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宝石花的花瓣。谢暄将热乎乎的鸡蛋贴在他的脖子上,他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转过头来,看见谢暄灿然一笑,顺手将鸡蛋抢在手里,眉开眼笑,“给我的——”
谢暄看着他熟练地磕破蛋壳,三口两口就将鸡蛋吃下肚,挑眉,故意问:“不是说吃过了吗?”
周南生嘿嘿笑了几声,谢暄将另一个鸡蛋也递给他,周南生一见,开心地勾住谢暄的脖子,“咱们家三儿最好了,嘿嘿——”
谢暄看着周南生吃鸡蛋,问“昨晚你住哪儿的?”
“嗯,就在四岔路口的那个天华宾馆。”
“没住蒋哥那儿?”
“唔,那儿人来人往的,也不方便——”周南生含糊了一句,没有提起他跟蒋哥之间的争执。
谢暄也不问,两个人边走边聊。
一个上午,其实也没做什么有意义的事,就是随便走走,聊聊小时候的事,也聊各自在学校里的事,抱怨下老师的高压政策。午饭是初中附近的一个快餐店解决的,午饭后周南生提议去周塘的老电影院——
这个老电影院有些年头了,他们小时候学校组织看《暖春》,看《少年彭德怀》,看文艺表演,都在这里,也是在这里,他们翻过厕所那边的围墙,悄悄溜进电影院,看免费的《纵横四海》,看《黄飞鸿》,怀揣一个恩怨情仇、侠骨柔肠的江湖梦。
他们翻墙进去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始了,放的是一部在大城市一线影院已经下线好几个月的好莱坞谍战片,看的人不多,整个电影院也就坐了三分之一的位子——
谢暄和周南生弯着腰,悄悄地找了第四排的位子坐下——
电影不算精彩,情节有点陈旧,但场面火爆,吸引眼球,虽然是从中间看起的,倒也看了进去——
看完电影,已经是下午三点左右,随着散场的人群走出电影院,天有点阴。电影院对面有家专卖烟花爆竹的杂货铺,谢暄心血来潮,跑去买了很多各种不同种类的烟花,有喷花的、旋转的、吐珠的……
放烟花是他们小时候过年必备的节目,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各自分散,已经很久没再这样玩过,因此谢暄的兴致很高,眼睛亮亮的,充满孩子气——
“晚上放烟花吧,你看这个,老板说放出来的时候会有很多降落伞,跟我们小时候玩过的一样——”
周南生替谢暄将烟花抱在手里,“那就去河边放吧,那里人少,空旷,看起来特别漂亮。”
“我跟外婆打个电话,晚上不回去了,陪你一起住宾馆,一个人住很无聊吧?”
周南生高兴起来,“太好了,我一个人可怜死了,说好了啊,不许反悔!”
两人抱着一大堆烟花,说说笑笑,然后就遇见了一个人——
谢暄到现在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