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门-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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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说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打断跟前汉子的句句牢骚,由尘终是将话题扯了回来,虽然,他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呃?!”被打断话,汉子终是从自言自语中回过神来,有些脸红地抓了抓头,吞吞吐吐地看着由尘,说,“其实,我……那个,已经在这里等了公子两天了。”
“哦?”像是来了一丝兴趣,冰冷的嘴角稍稍上扬一分,“大哥知道在下会途经此处?”
再抓了抓脑袋,汉子似有些纠结地说:“我一个打渔的,又不是算命的,哪能知道这些!是……是前些日子,龙王告诉我的!”
“龙王?”微微失笑,由尘终于抬起头来,一双淡金色的眸子,瞬间对上了面前的汉子,一对银白色的眉,像是年过古稀之人,可那皮肤和样貌,明明不过二十出头。
汉子猛地深呼吸一口气,连抓着头发的手都忘记了放下,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由尘的面容,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这人,生得可真是好生标致!
“这位大哥,你说的龙王,不会是指沧海龙王吧?”
低沉清漠的声音,此时听来,却是那般魅人心神,连那本是沉静的一对淡金色眼眸,看起来都含着一丝懒懒的冷魅,鼻尖方才闻见的以为是幻觉的冷香,此刻也变得异常清晰。
脑中一个激灵,汉子一下子摸不着头脑了,怎么天下还有金色的眼睛,男人身上还有香气了?更奇怪的是,那人眉毛怎么是白色的?
难道,也是来自西域的奇人?
村中有人跟着贩卖丝绸的商人跑商,几年回来一次,偶尔听见有人说那边的人长得都很高大,不是黑头发黑眼睛,而是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初来听起稀奇,听多了也就不那么大惊小怪了。
可是,眼前这人却是白色的眉淡金色的眼睛,难道真也是来自西域?或者,是妖怪不成?
微微打了一个冷战,汉子自我安慰一番,连忙将最后一个念头压在了心底——
这年头,哪来那么多妖怪!他张九打渔几十年了都没碰见一只,总不会今日正好瞧见了吧?!
吸了一口气,张九定了定心神,对着面前美得有些妖异,却更冷得冻人的男子说:“我在沧海海边遇见的,不是龙王是什么?”顿了一顿,似乎在回想那日的情形,“我还记得当时自己正要收网回家,因为那个磕头换油的年轻人那天正好磕到我家,所以心情不怎么好,就对着海面发了一通牢骚。哪知,话刚说到一半,明明挺平静的海面突然炸开了,一道幽蓝的光芒忽隐忽现的,水花差点把我的船给翻了,嘿嘿,我当时吓得差点还尿裤子了,”咧开嘴有些傻傻地笑了笑,汉子抓了抓头,满怀着崇拜地继续说,“后来,就听见一个很怪异的声音,不像是人说的,却很苍老,有点像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我当时没听清楚,怕是碰见了妖怪,当下划着船屁滚尿流地回了家,一个人窝在家里想那事,之后越想越不对劲!那人好像说的是‘近日,贵人临门’,我就想,我们村儿最近就碰见那么一件倒霉的事,既然有贵人来,指不定就是帮我们解决那事。所以,想通之后,每晚打渔我就到村口瞅瞅,看看有没有‘贵人’来。这不,今天不正等着公子了么!”一说完,晒得微微泛红的眼角倏尔睁大了起来,手脚也略有些不知所措,“公子,我刚才一瞧你就觉得不是凡人,那身上的气度简直就跟仙人一样,清高得我们这些凡人碰都碰不着。所以……所以,”抓了抓脑袋,“你可不可以帮帮我村儿里的人,也帮帮……那劳什子的倔驴?”
由尘看着他,见那纯朴的汉子面露忐忑地盯着自己,终是缓缓闭眼叹了一口气。
“有劳,打扰了。”
只是心中想的却是,那谷鬼竟也玩起了麓公爱玩的把戏,愚弄世人,将他一介妖魔奉为龙王。
真是——可笑!
不过,若真是如此,那这人口中所说的人,怕真是……廉君了……
“好好!!不打扰,不打扰!!”汉子欣喜若狂,连忙一把抬起宽大的鱼篓背到背上,一阵手忙脚乱,“公子先跟着我进村儿,我带公子先去找个地方歇歇脚,指不定还能遇见那头倔驴呢!”说着,走上前头,为身后的人领路。
由尘听了他的话,问他:“那人现下住在何处?”
“哦,他就住在我们村儿的一个外客的家中,那位先生是个云游的大夫,医术很高,据说是家道中落的医学世家,来我们村儿好像是想采一味药,住这儿已经快一年了,心肠很好的,那倔驴也只有他敢惹,收在家中好汤好药的供着。对了,我就是要带你去他家的,我们这些家里都是有老婆孩子的,怕是公子住着不便,先生至今还是一人,他耳根子软,说几句好话,公子一定能住下来的。”
“是么。”若有所思地回着汉子的话,由尘抬眼看着一片宁静安详的提篮渔村——
这村子,竟隐隐带有佛香。
第五十四回
“先生,先生可在家中?老九来拜访先生了!”张九领着由尘到了一处颇为偏僻的农舍前,两人站在竹篱外,汉子拍了拍舍门,略微克制着声音喊屋中的人。
片刻静立,篱笆外的木制大门终于打开,开门的是一个儒气颇重的年轻人,一袭素衣,袖口套着深色的套子,浑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张大哥?”男子的面相十分清丽,与冷艳倾城的由尘相比,好比一朵不染尘埃的水仙花,他见汉子背着鱼篓立在门前,赤衤果的上半身满是热汗,忙向后让了一步,“快进来喝口凉茶,现下日头甚毒,莫要中了暑。”
张九憨厚笑笑,将鱼篓取到身前:“不必劳烦先生了,我家娘子和野小子还等着我吃饭呢,”说着,从鱼篓中提出一条颇为肥美的鱼,“这鱼是刚打上来的,也还挺肥的,先生拿着加餐,尝尝鲜。”
清丽的男子有些无奈地看了看张九,笑笑道:“张大哥的好意,卢生心领了,这鱼还是留着给小嘉吃吧,孩子正长身子,缺不得吃。何况,你也不是不知,我一向茹素,不沾荤腥。”抬手将鱼推了回去。
张九见此,一下急了:“先生怎么老吃素!又不是那劳什子的和尚,怎么就不吃肉了?身子看起来这么单薄,应该多吃才对,我家那野小子天天吃鱼喝鱼汤,长得都快跟一条鱼一样了,还吃?那我以后不就有一个鱼儿子了?这还叫我怎么打渔?所以先生,你就收下吧!”
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颇有些没奈何地接过那还有些摇头摆尾的鱼,道:“张大哥,你这话说的真是好生有趣,哪有好好的孩子吃鱼变成鱼的?再说我茹素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们都是知晓的,用不着担心我这副铁打的身子。这鱼我先留下,晚些熬汤给那位公子补补身子,现下略经调理,几口白饭也是吃得下了。”说完,眼神忽然掠过张九的肩头看向他身后,“不过,张大哥此番来,怕是为身后的公子吧?”显然,早已注意到了张九带来的陌生人,何况那突兀出现的冷香,实是在这炎热的夏日里,尤为醒神。
那温和的双目望着一直沉默不语的由尘,刚巧一下对上了那双清漠的淡金色眸子,饶是方才那般云淡风轻,当下也不由愣了一愣,心里却想的是,这人生了怎样的眼疾,竟是金色的眸子!
张九忽而被男子如此一问,亦颇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先生说的是,说来有些不好意思,张九确实想拜托先生一件事。”明知对方不吃荤腥,却还明知故犯地送上一条海鱼,实是素食在海边不多见,而他们的主食便是海味,因此才硬着头皮唐突了。
由尘上前一步,恭敬地对男子拜了拜,声音低沉清浅:“在下崦嵫城人士,途径此地,现下又找不见落脚之地,望先生施以方便,留在下叨扰几日,由尘不胜感激。”说完,风帽下的容颜更抬起一分,那银白色的眉峰便全然露了出来。
瞧见他异色的眉,男子已在心中肯定了他身有怪疾,心中古怪一动,加之本身性子较为温良,当下便回礼应了下来:“叨扰算不上,我正觉得院里过于清净,没什么人气,公子若是不嫌弃寒舍简陋,住进来便是。我姓卢,单名一个济字,常日身边之人都唤我一句卢生。只是村里百姓耿良,才高抬了我为‘先生’,公子若不嫌弃,也可唤我一声卢兄。”
由尘淡淡点了点头:“那由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听着两人文绉绉地说了半天,卢济还是应了下来,张九不由心底松了一口气,背回鱼篓傻傻笑道:“先生既然答应了,尘公子有了落脚之地,老九也就放心了。这时日也不早了,老九要先回去了,省得娘子担心。尘公子,先生,有事就对张九说,张九一定万死不辞!”语毕,十分豪迈地拍了拍胸口。
卢济闻言,只是温和地笑笑:“好了好了,张大哥你就快回去吧!不然嫂子又得担心你了!”渔人之险,众人皆知。若不是为了养家糊口,谁愿意将性命,拴在阴晴不定的浩瀚深海之上,只盼早去早回,莫要徒惹人担忧。
“张九明白!先生,我这便回家,晚些时候再来拜访。”说完,对着卢济和由尘拜别,转身离开。
“尘公子,进屋吧。这日头有些毒,屋里正有些凉茶,解暑驱疲,很有效的。”
“有劳了。”
如此,由尘便在如此平凡的渔村中住了下来,而那名叫卢济的年轻游医,也一时成了他同檐下的舍友。
卢济的这所屋舍,据说是他初来此地自己所建,之中当然也有村中汉子帮忙。他那时正巧遇见提篮村盛行古怪的海病,而自己对于怪疾也颇为上心,又见县城大夫全然束手无策,便停住脚步留了下来。
十日之后,费尽心机试药施药,终是将那古怪的海病抑制了下来,还得提篮村安宁。
原来,那段时间有人捕回了一些罕见的鱼类,不知其中厉害,又见家畜食了没有大碍,便放心烹食了一些时日。
哪知,那些海鱼对家畜没有害处,却是对人体脾肺极为损伤,因此才造成了多数村民重病不起。
卢济试药许久,才制出了清除毒素的药剂,而后赠与染病村民,且不取分毫,博得众人之心。
这也是提篮村村民,为何称他为“先生”的来由之一。
“寒舍甚为简陋,幸好加上我那间总共有两间屋子。本是为了方便照顾病人,现下正好腾出来,供你们歇脚之用。”领着由尘走进那简陋的屋子,卢济一边说着,一边整理那本就用不着多加收拾的小房间。
“对了,我这里还住了一个人,就在帘子隔壁。他身子不好,这几天我要上山为他采几味特殊的药材,只要尘公子不嫌弃,就放心住在我这间屋里。”
由尘见卢济极为客气,颇有些愧疚,他道:“先生言重了,是由尘唐突才对。”
人间不缺伪善之人,想那崦嵫城的青凤王爷,虽贵为皇室,却仍为了一己私欲,施邪术替自己的儿子换心。若窦瑺羿并非命有将相,怕是他也不会蠢蠢欲动窃取江山。
只是,国仇家恨,又身怀雄才,也难怪他不安于现状,想要覆了这刚生的新朝。
可惜的是,濮落曾经说过,当朝紫气犹甚,龙脉绵长,即使不过十代,也怕要经百年,青凤王爷这一举,也算得上是命中劫难了。
心底咯噔一下,由尘忽而反应过来,自己竟又想起了那不该想起的人,心中泛起一阵苦涩,无言闭了闭双目。
“先生。”他喊住眼前正忙的人。
卢济没有停下手中的事,只是嘴上接话道:“尘公子累了么?若是累了,先到隔壁歇一下,这被褥我就快换好了。”
走到卢济身侧,由尘好似不经意地问:“先生可知隔壁人的身份,难道先生不怕遇了贼人么?”
卢济低笑:“贼人害我做什么?我不过就是一个大夫,钱财皆是没有,外面院子里的青菜草药倒是不少,他要是看得上,统统拿去都无碍。虽然我可能要心疼上一阵子,但总归是保住了脑袋。若是连脑袋都没有了,那我真是亏大了。”微微的调笑中,透着一股轻松自在,让人很是羡慕。
默了一下,由尘又问:“那先生知道,他现下在何地方?”
忽而顿住手中的动作,卢济回头看向他,略微疑惑地盯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尘公子认识他?”言语中是几分警惕。
浅浅吸了一口气,由尘看着那清丽的容颜,不知为何,一向冷漠的自己,竟对他生不出一丝疏离来,甚至还想再为亲近。
半晌,他终是低低道:“不瞒先生,由尘此次离乡,正是为了此人。”
彻底放了手中的事物,此时的卢济紧紧地盯着面前雪白的男子,屋外即使艳阳高照,他仍旧身披斗篷,头戴风帽,奇怪也是奇怪过,但瞟见他的眸色和眉色时,便觉此人是身患异症之人,自是不想惹人流言蜚语,何况容貌之姿如此出彩,想必曾有过不少往事。
因此,作为一个大夫,他不愿过问他人的前尘之事。
只是,想起那个温和的如同莲花一般的男子,卢济不由在心底深深叹息了一声。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只怕是相欺。
若是来者是善,那还好说。可是,来者不善,怕是以那人的身子,再也撑不下去了。
这也是自己急于上山采药的最大原因。
“尘公子,请恕卢生多言,”卢济开口对着由尘说道,沉稳不羁,淡淡却又不卑不亢,“那是一个可怜的人,已经不起其他的挫折。我想问公子,身为医者的卢生,真的可以放心的将病人交予一个陌生人么?”之前并不知他是为此,现下深思熟虑之后,也就多有几分顾虑。
半晌沉默。
忽然,由尘一下揭开自己的风帽,头顶雪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