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龙-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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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这是孙正仁爬到雕像怀里的第一感觉。先前来的时候是白天,在阳光的照耀下,神像至少有了些暖意,与现在冰冰冷冷的感受截然不同。
硬。
这是孙正仁肢体与雕像碰撞时的第二感觉。孙正仁本来就瘦瘦小小的,跪在龙王爷坚硬如铁的膝上,更是觉得咯得慌。
费劲。
这是孙正仁双手伸进龙王爷的外袍里摸索时,出现的第三个感觉。那神像虽说是坐像,造的却比正常人要大上许多。孙正仁爬上去之后因为看不分明,也不敢轻举妄动,怕一不小心碰到哪里打碎了香炉和供品。他只能跪在龙王爷曲起的大腿上,两只手费力的探进龙王爷脖子下的开襟开始摸索。他身材瘦小,又是跪着,伸手到龙王爷头下已是勉强,如今还要在身上摸索,少不得废了些力。
这般摸了半天,从下颌到腹部,从左胸到右胁,自左而右,自上而下,摸了个通透。孙正仁满意的发现那藏好的金子依旧在原地,他伸手在藏金子的地方又使劲摸了几把,这才心满意足的神像上跳了下来。为了掩人耳目,他将那金子藏在了神像的下腹出,正好被香案一挡,从外看不真切,但若是从内瞅去,便能看见龙王爷宝相庄严的雕像下部,突然莫名其妙的鼓出来了一坨,十分滑稽。
孙正仁确保了金子的安全,吃了定心丸,裹紧了身上的袄子,默默盯着龙王爷看了半晌,心道龙王爷你可得把俺的供品看好了,这才顶着狂风走出了龙王庙。他前脚刚走,那孙老二带上山的张先生便从门外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也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这么冷的天,他穿着一身单衣,似乎丝毫感受不到寒冷。
走进龙王庙,他的眼神倏的变的锐利起来。方才那小娃娃在这庙里的一举一动他虽看不太清楚,但大概分辨出那小娃娃最后似乎爬到龙王身上在找什么东西。看来,孙家老二说的确是实话。只是……他看了看四周,借着月色勉强能看见龙王庙里的摆设,要是想搜什么东西,恐怕有些困难。罢了,来日方长,那张先生一甩袖子,离开了龙王庙。
夜已深。
孙正仁躺回被窝时,孙正义孙正礼俩小子正一个呼噜接着一个呼噜扯的欢腾。好在这炕十分暖和,伴随着这俩人的呼噜夹杂着呓语,孙正仁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中,他爹他娘终于批准了他去私塾,他跟牛小二坐在一起,正听着周先生讲课。这节课是写字课,周先生摇头晃脑的说完书法精义后,便要求学生们开始练习。像模像样的拿起笔,舔好墨,正准备往铺好的宣纸上落笔,那纸却不知怎么回事,自己开始往外冒字。一个字接着一个字,肆意张狂的字体,伴随着晕染的墨色,绽放在白宣上。
“我懂。”
“很酸。”
“不嫌。”
“好。”
“灵个鬼。”
“不许,先给我。”
望着这几行字孙正仁实在摸不着头脑,他伸手戳了戳身旁的牛小二,示意他看看自己的桌面。牛小二伸过脑袋来瞅了半天,除了干干净净的宣纸什么都没有看到。孙正仁放下毛笔,揉了揉眼睛,再往宣纸上瞅,只见那五行字下又新出来了一行字:
“方脑壳。”
“老莫!”想了半天,孙正仁突然喊了出来。
这一声,不仅将孙正仁从梦中唤醒,也把沉睡的孙正义孙正智俩兄弟给叫醒了。
“仁子你没事瞎喊啥哩!”孙正义躺在被窝里迷迷糊糊的嘟囔道。
“睡觉也不消停……回头告诉二哥……呼……”孙正智随声附和道,还没说完,又进入了梦乡。
孙正仁却是再也睡不着了,他年纪虽小,却总爱琢磨。想着梦里那莫名其妙出现的几行字,还有最后那句“方脑壳”,最后想来想去,似乎只有那么一个答案。
“俺知道俺说了你也不明白”——我懂。
“俺上回供的浆水你尝了么”——很酸。
“你肯定嫌味道不好咽不下去哩”——不嫌。
“俺下山之前一定给你做一碗”——好。
“你说那土地咋恁灵”——灵个鬼。
“俺给土地做完了浆水面就给你做”——不许,先给我做。
“啥叫……心诚?”——心诚就是有所表示
“啥叫……呃,有所表示?”——方脑袋。
原来,心诚需得有所表示,有所表示就是要供上浆水。原来,龙王爷真的啥都知道,连浆水酸都知道。原来,龙王爷喜欢吃酸的,自己做的浆水面他也不嫌弃。原来,龙王爷是不信土地的,他也不喜欢自己先给土地“有所表示”。
原来,老莫就是龙王爷。
原来,龙王爷,是那样年轻。
原来,心诚,真的可以见到神仙。
孙正仁这头想通了,老莫那头却不知为什么,一副有火发不出的样子。此刻,他正翘着脚坐在张家村龙王庙的香案上,冲着一个长相憨厚,青袍玉带的青年发着脾气。
“老三,你说,他一个凡人,居然说俺……呸……说我不懂凡人的心思。凡尘俗事,只需唤千里眼一阅便知来龙去脉,哪里会有什么不懂!”
“当然了,我也不跟一个区区凡夫计较。最可气的是,他三番五次的挑衅。你知道他怎么说我的神像吗?他居然说我太像人了!神像为的是亲而不近,最要不得的就是为入凡人之眼而失了仙威,他这一句,直接就……”
“你呀,若不是那孩子对你上心,哪儿能观察的如此细致,哪儿能将心中所想都说与你听?”那名被唤作老三的青年呵呵一笑,宽慰道。
“仙威不可失!”老莫瞪了老三一眼,继续道,“我下界之前,老头子在我耳边反反复复的念叨的就这么几句话。这可好,那小子一句话若是传到老头子耳里,我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你既然对那孩子如此不满,为何又要救他?”那老三笑着问道。
“我那是……”老莫像是被噎住了,瞪了半天眼睛,才憋出四个字,“仙人本色!”
☆、第 15 章
说到这,老莫哼哼道:“虽然浆水面酸得要死,但看在那小子心诚,我就不跟他计较了。嗯,还有那两锭金子……他擅自……”说到这,老莫咳嗽了一下,“我也不跟他计较了。”
“擅自什么?”老三心细如发,见他面色古怪,忍不住追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老莫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就是那破孩子爬到我身上来摸了半天,东西也是他早先藏好的,也不知道他在摸个什么。?”
“他爬到你身上去了?”老三憋笑道。
老莫瞪了他一眼:“嗯。”
“……”老三看着老莫由青转红的脸色,扑哧笑了出声,“这娃娃,倒真有意思。”
“我下界之前,可不知道凡人如此多事!”老莫故作掩饰的抱怨道。
老三和老莫虽都为村中供奉的龙王,任职的时间却不一样。老三是三爪龙王,属于龙王界里等级最低的那一界,只能任个管辖村子的小龙王。三爪龙王从张家村未建成时就管辖着这片土地,天上一日,地上十年,在老三任职的岁月中,他按规矩下界不过数次,这人间已是过了数百年,这片黄色的土地上有了人,有了村,建了庙,立了像。有了神像之后,他们下界时便能少受些浊世的侵蚀,老三下界的次数也频繁了起来,在凡间待的时间也愈发长了。
老莫与老三不同,老莫是刚刚上任的龙王,虽说他也只是管辖村落的小龙王,他在龙王界的身份却远远高于三爪龙王。老莫不仅是五爪龙王,他还是负屃的玄孙,只是负屃生性斯文,喜好文雅,懒得陷于权利缠斗的泥潭中,负屃这一支在龙王界的地位便远远比不上其他的五爪龙王。再加上老莫算是龙王界中年纪最幼的一代,按资排辈,好的差事也轮不到他,这么一来二去,等老莫到了该下界的年龄,龙王界中负责发配的官员也就拿了个小山村打发了他。老莫一直在天上待着,从未来过凡间,凡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乍接手这个山村,他欣喜的要命,干涸的土地,贫穷的村民,似乎一切大有可为。可渐渐的,老莫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每回上天复命时,别的龙王都是穿金戴银油光水滑,而他却一身粗糙的布衣亦无宝器可寻,要知道,复命时为了反应凡间实情,是必须同神像的穿戴相同的。
他不是没抱怨过,可就在某次复命结束时,他遇到了老三。人间趋炎附势者甚众,龙王界亦是如此。五爪龙王身边总是跟着一大片狂热的拥踅,其中不乏三爪龙王与四爪龙王。依照不同的血系派别,五爪龙王又分成了许多派,这些导致了每次朝会结束后一群群龙王各自行走互不理会的景象。可就是在这拉帮结派的会后,老莫突然看见一个一身布衣的三爪龙王独自一人默默的向外走去。
对于最讨厌勾心斗角的老莫来说,很自然的就起了好奇的心思。交谈了一番才发现,原来这这三爪龙王竟是隔壁村落的龙王爷。老三落落大方的介绍着所辖地的情况,在他这个五爪龙王面前丝毫没有唯唯诺诺或是阿谀奉承的模样。老莫看着老三,外表看上去也就是青年人的模样,一双眼睛却不似年轻人那般充满了浮躁热烈的情绪,而是如古井般波澜不惊无欲无求。他冲老莫躬身施礼,说若是老莫不嫌弃,无事可去张家村寻他,话说完又是一拜便转身离开,干净利索,云淡风轻。
再后来,等到老莫已经习惯了黑暗狭小的庙子,习惯了干燥严酷的气候,习惯了嚼着粗面馍馍看着一拨又一拨人扛着锄头从他门前经过,习惯了实在无聊的时候化作人形深夜到凡尘行走,一个娃娃却闯进了他的世界。
“他们信你,便是最大的福报。”老三曾经坐在他那同样黑暗狭窄的庙子里,微笑着对他说。
这小娃娃带来的不仅是一扇窗户,更是光。他本来是懒惰的,若不是制度严格规定必须按期下界,他才懒得去人间跑一遭。可孙正仁傻乎乎的出现后,他却待在那里,看着孙正仁犯傻,一点也不想回上界了。实在想找人说几句话,便去张家村,找老三扯上几句,他每次去的时候,老三总在那里,似乎从未离开过。
因为孙正仁,他才真正开始了解这个村子,才真正开始了解凡人的心思,才知道,原来仙人摒弃的七情六欲竟能在人生短短数十载中勾连纠缠,至死方休。他第一次感觉到,人体的温度,其实也十分温暖,凡人的相信,也有着仙人救难一方的力量。
老莫从龙王庙出来后,直奔张家村山神庙。龙王庙村村都有,山神庙却是几个村子共用一个。在人们的意识中,龙王与家神一样,每村都是不同的,像是孙正仁他们村,龙王的名号是降旨龙王,而张家村的龙王,名号则是铁头龙王。山神掌管一方土地,是几个村落共同侍奉的,因此,张家村山神庙里的土地,除了张家村外,事实上还辖管着孙正仁他们村还有与张家村隔着两座山的蔡家沟。
土地爷和土地奶奶正坐在案前喝茶,就感觉一股煞气直往庙里冲。两人相视一眼赶紧放下茶杯,施展法术,回到了雕像里。刚一落定,只见那日来闹疼的小龙王腾的一声出现在了雕像前,炯炯有神的双眼盯着两个小小的土地神雕像重重道:“我听说,有人觉得土地比龙王厉害许多,抢着要给你们送供品呢?”
这话一出,土地爷暗道不好,不由自主的想要跪下谢罪,可在雕像里动也没法动,这时再出去恐怕又不知会怎么触了那大爷的霉头,只好眼睁睁的看着那小龙王笑着说道:“看来你们是嫌上次的浆水还不够……”
“小仙的假牙都被酸掉了好几颗,可千万不能再有了。”土地爷心中默默道。
“嗯?不在?”老莫故意问道。
土地爷见那小龙王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浑身上下打了个哆嗦。
“不在也无妨。我今日便把话说明了,有个小娃娃过几日会来上供,是上好的浆水面,至于怎么做,你们看着办。”话音刚落,老莫身形一晃,便消失了。
“这个小煞星哟……”土地奶奶哭天抹地的献身,瘫坐在了凳子上,“上次那口子的事已了了,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哎……”土地爷也是心焦的很,“若是那孩子真是有福之人,给他点好处也是应该。只是,不知道又是哪里惹到那个小龙王了。”
他们哪里知道的,惹到龙王爷的,只是一个小娃娃要先给他们做面让龙王爷等着的一句话而已。
☆、番外 老三(上)
老三那个时候还不叫老三,只是个才下界的三爪龙王。山河大地亦不是现在这幅模样,绿水青山,鸟鸣深谷,好一片世外桃源。老三的神像立于一口山泉旁,山泉与飞瀑相接,水气盎然,傍山依水,阴阳调和,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山中并无村落,大多数是隐士散人,偶尔有赶路的人从这里经过,或朝神像一拜,或是诚心磕上几个头,再匆匆上路。老三很满意这样的生活,除了有些单调之外,同上界,并没有什么区别。
后来,山里来了一个准备赴考的书生。书生家贫,市井吵闹,实在难以静下心来读书,只得避到山中来,幸而一隐士心善,允诺收留他数月,直到他动身启程。这书生十分刻苦,起早贪黑皆为读书,夜里为了抵挡睡意,他常去山泉那里接一桶水,冰冷刺骨的水浇到脸上,一下便清醒了。每次取水,必会祭拜神像,有时间时便会说上几句,老三静静的听着,书生兀自说着,倒也是一番和谐气象。
如此几月下来,书生自当是与这神像熟了,临走前带了一壶酒一碟小菜来到神像面前。
“仙人在上,在下先干下一杯!”那书生一直沉默的自斟自饮,喝到迷蒙出突然喊出这么一句话。
“……相识良久,也未曾通报姓名,真是失礼。”书生醉醺醺的笑道,晃悠悠的一抱拳,“在下寇识君,寒窗十载,终有机会得偿所愿,全靠仙人庇佑。数月来,能与仙人倾心而谈,寇某幸矣,再干!”端起酒杯,书生仰头又是一杯。
喝到最后,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