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暗之断章-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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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很快回答:“还是按惯例办吧。有些人本来就该受点教训,你不必顾虑。”
这是长久以来神第一次对某事表现出明显的好恶,塞坦尼尔很有些吃惊,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神看向他:“这件事的经过我已经知道了。以前是我疏忽了,以后我会多花点心思在天界。这次路西斐尔的做法虽然出格,但也不失为解决办法。只是他的胆子也是太大了点,你以后多注意一下他。”
塞坦尼尔低头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时断时续的竖琴声从敞开的窗子里传出来,塞坦尼尔坐在扶手椅上,眼眸低垂,修长洁白的手指不时随意地划过琴弦,带出一串串宛如天籁的清音。
新年之后一切事情都还顺利,可他却越来越觉得心神不宁,一种挥之不去的失落感时刻萦绕在心头,好像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事一样。本来想借着音乐安定一下心神,可真正坐下来时却发现根本没有心情弹出任何一个完整的曲子。
也许应该找时间去圣池浸浴,洗涤一下心灵吧。
塞坦尼尔把竖琴推到一边,倚到椅子扶手上。
门被敲了两下,值班的枢密官拿着一个托盘走进来,里面放着几张纸。
“殿下,我们正在清理以前的文件。这里有几份不知道该如何归类,也许是您的私人信件,所以想请您看一下。”
塞坦尼尔接过来,一张张拿起来看。天界的文件存档期是五千年,过了这个期限,一些不太重要的文件就会被销毁。枢密官们大概是拿不准这几份到底算不算重要,所以才会来问。
炽天使的记忆不会随着时间而模糊,所以回忆这几张纸的来历并不是难事。前两张是大天使们写过来的便条,后面是自己随手写的备忘录,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塞坦尼尔吩咐了句:“不必留着。”又拿起下面一张。
那是一张不大的纸条,即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只是在中间写着一行字:
你违背了承诺并欠我一个解释。明天可以再来见我一面吗?
塞坦尼尔皱起了眉,他已经想起了当时的情况。这张纸是装在一个精致的信封里送来的,上面以花体字写自己的名字,却没有落款。信封上加了魔法封印,枢密官们没办法打开,所以原封交到自己手里。自己打开后看到这张纸条也是摸不到头脑,加上事情一多,就放到一边了。
时隔五千年再次看到,感觉却不同了。塞坦尼尔看着那飞扬的字迹,心里突然想到什么,马上又不敢相信似地晃了下头。
站在一旁的枢密官看到他的反应,轻声说:“殿下,这封信语气十分不敬,所以我们怀疑是不是送错了地方。”
塞坦尼尔盯着那行字看,吩咐道:“去把前段时间魔界的来信拿几封来给我。”
“是,殿下。”枢密官不明白他身周突然变得紧张的气氛是为何而来,连忙答应着出去了。
其实根本不需要对照,塞坦尼尔已经可以确定这字迹是属于那个人的。一千年的时间里,那个人给他写过无数封信,不管是问候的,闲谈的,还是漫无目的的,统统是这种飞扬随性的字体。
可是五千年前,他为什么会写这样一封信呢?自己违背了什么承诺?五千年前战争还没有开始,自己也还没有见过他,难道……
塞坦尼尔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答应天天来见我,结果不久后就失约了……”
索德的话又出现在脑子里,那么清晰,那么深刻,震动着他一向平静无波的心灵。
“……我一个人我们约好的地方等了几万年,可是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太荒谬了,不可能!
他的记忆不会出错,三千多万年来,每一件事每一个人他都记得很清楚。他记得天界的形成,法律的制定,九重天九阶级的划分,他也记得第一次见到加百列、玛琪迪尔,记得普通天使们的诞生。直到一千年以前,他的记忆里都没有索德的痕迹。在净界山的和谈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在那之前,他仅仅见过索德的画像,两人根本就没有过交流。
可是……这样清晰的记忆只从成年之后开始。
小时候的记忆只是一些片段。他记得某天在寝殿醒来,在花园里练了一会魔法,然后……然后他做了什么?塞坦尼尔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接下来的活动。
脑袋里一阵闷痛,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地想要破茧而出。塞坦尼尔捂住额头,跌坐到椅子上。
——不要再想了。忘记了小时候的事,不过是因为成年时的力量爆发,紊乱了那些无关紧要的记忆。而这张纸条,多半是有什么误会,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根本不值得在上面花费精神。
枢密官再一次进来,呈上了几封过去魔界的来信,并低声禀报说:“尤利尔殿下求见。”
“请他进来吧。”塞坦尼尔接过信却没有打开,把手中已经捏皱的纸条放到一边。
作者有话要说:
☆、前尘往事 (1)
和尤利尔谈完后时间已经不早了。入睡之后不久,塞坦尼尔就做梦了。
他看到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小天使在树林里走,他有六支洁白的翅膀,银亮的头发在背后铺开。茂密的树叶挡住了阳光,在地上投出一块块斑驳的影子,却投不到小天使身上。他本身就像一个小太阳向外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光芒。
小天使在一片开满鲜花的苹果林里流连一阵,正想离开,一个黑呼呼的东西突然从旁边的小树丛里跳出来。
小天使受惊地往后退了一步,放在身侧的五指张开,中间有电光闪烁。
那个东西突然说:“嗨!”原来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他穿着黑色的衣裤,一头黑色的短发顽皮地翘着,紫色的大眼睛正一眨一眨地看着小天使。他问:“你是谁?”
小天使没回答,只是看着他。尽管小天使表现得很老成,但突然见到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小孩,他翠绿色的眼睛里还是露出掩饰不住的好奇。男孩的脸上脏兮兮的,但他正在笑,张大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很开心很灿烂。
男孩也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你好漂亮,我们做朋友好吗?”说着伸出手来。
他的手也很脏,就像才玩过泥巴一样。小天使皱了皱眉,没动。
男孩呵呵一笑,把手收回来在身上使劲擦了几下,又伸出去。
小天使迟疑地伸出手,和他的手握在一起。
男孩欢呼一声,“好了,我们现在是朋友了。我带你去玩吧。”拉着他往树林外跑去。
小天使被拉得跌跌撞撞,脸上露出很不高兴的神情。但跑了一段之后就跟上了男孩的步伐。看着树木飞快在身边倒退,清风轻拂在脸上,小天使也开始笑起来。
他们很快跑出了树林,来到旷野上。男孩回头看了一眼,两支黑色的骨翼从背后伸出,扑打几下,拖着小天使飞起来。
他们在空中飞,如流星划过天际,惊散迁徒的雁群,和苍鹰一起翱翔,破开悠闲的云朵,洒下一路欢快的笑声。
男孩突然伸手指着前面说:“你看!”前方是一片断崖,银练般的瀑布从上面挂下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四溅的水花在空中蒸腾出雾气,在瀑布上方形成一道彩虹。
男孩说:“我们去那里!”
小天使有些变了脸色,才说了一个字:“不……”男孩已经向那边冲过去,他一头扎进瀑布里,很快便被激烈的水流往下冲。男孩没有放开小天使的手,两人被冲到瀑布下的深潭里。小天使惊呼一声,沉下去。男孩哈哈笑着,把他托起来,带着他在水里游来游去。
景色慢慢变了。
已经是十四五岁少年模样的两人站在高高的山顶。紫色眼睛的少年已经洗干净了脸,原来他也长着很漂亮的五官,只是他黑色的短发依然翘着,与山顶的大风倔强地做斗争。他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小天使:“这个送给你。”
那是一寸粗细,约半寸高的圆柱体,外面是淡黄色的粗糙外皮,里面是紫色的结晶。
小天使接过来:“好漂亮,和你的眼睛颜色一样呢。”
少年快活地笑:“嗯,这是我在来的路上看到的。”
小天使抬头看他,笑着说:“我很喜欢,谢谢。”
“嘿嘿。”少年抓了抓头发,看了他一会,突然问道:“你可不可以给我亲一下?”
“亲一下?那是什么?”小天使不太明白。
“就是这样……”少年凑过来,用嘴在他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唔……”小天使摸了摸嘴唇,“你为什么要……要亲我?”
少年笑得很开心,“呵呵,刚才突然想到的。是不是很有趣?”
“……有点奇怪。”
“我觉得很好,你怎么会觉得奇怪呢?这样,以后你每天给我亲一下,习惯了大概就好了。”
“哦。”小天使还是显得有点迷糊。他把手中的晶体举起来看了看,想把它放在身上却找不到地方。他想了想,扯下一颗金质的钮扣,手心冒出一团火焰。山顶的风很大,他的衣和发都在缠绕飞扬,手心的火焰却纹丝不动。火焰把金钮扣烧熔了,小天使把它拉成细丝,又召来一阵微风把细丝吹凉,取出一小段焊在圆柱体上,把剩下拧成一根链子,穿过圆柱上刚焊上去的接头。
少年看直了眼,说:“你好厉害!可以教我吗?”
小天使眼神里透着得意,一本正经地说:“当然可以。”他把刚刚做好的链子挂到脖子上,想了想又取下来,拴到手腕上,用衣袖盖住。
少年欢呼一声,“好啊!以后你每天来,我陪你玩,你教我魔法。”
他的欢呼声在山谷里回荡,渐渐散去。
耀眼的金光照过来,一时间白晃晃的什么也看不见。一个严厉的声音从光芒深处传出来:“你是我的孩子,光明的象征,却与黑暗的魔物交往,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想要同伴,我会给你。以后不许你再见他!”
胸口剧痛,塞坦尼尔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掉了,眼睛里有东西一直在往外掉。
那个声音变得温柔了,“很难受吗?我的孩子。太多的感情只会令你痛苦,让我来帮你终结吧……”
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唤,塞坦尼尔睁开眼,熟悉的房顶映入眼中。值夜的侍从正在床边担忧地看着他:“殿下,您做噩梦了吗?”
塞坦尼尔转了转眼珠,觉得眼睛疼得厉害,一摸脸上全是湿的。他吓了一跳,记忆中他好像从来没有流过眼泪。愣了一阵,他突然坐起来,下床光着脚就往外走。侍从吓了一跳,叫道:“殿下……”急忙跟在后面。
塞坦尼尔急步走出卧室,下了楼梯来到书房。打开书桌下的抽屉,拿出那块结晶。一寸粗细半寸高的圆柱体,上面拴着细细的金链,连接处是他把链子接上去时不小心扭弯的接头。它和梦中的一模一样!
他紧紧抓住那块结晶,全身都发抖起来。一幕幕往事像潮水一样涌进脑袋里,一个个片段在意识中飞快地变幻旋转。他抱住头呻‘吟道:“不……”记忆的恢复却无法停止。头痛得像要裂开。
侍从惊慌地抱住他呼唤,可他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
终于,千万个记忆的片段停止了变换,片刻之后它们猛地炸开又熔合,他眼前只能看到一片耀眼的白光。他身体摇晃了下,向后倒下去。
他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卧室的床上,迪亚正坐在旁边看着他。见他睁开眼,迪亚凑过来叫了声:“殿下。”
“迪亚……他们怎么把你都叫来了?”塞坦尼尔眨了眨眼,眼睛还是觉得很酸涩,有点睁不开的感觉。
迪亚谨慎地打量着他,明明很担心,却还是做出平常的样子问:“听说您做噩梦了?您还好吗?怎么会突然到书房去?”
“……只是想起件事,所以过去看看。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迪亚还是担心地看着他:“真的不要紧吗?您刚才晕过去了,要不要我请拉斐尔殿下来帮您看看?”
塞坦尼尔摇头,“不用。你们都退下吧。”
迪亚欲言又止地皱着眉,最后还是站起来说:“好的,您休息吧。”他带着满屋的侍从走出去,房门轻轻关上。
塞坦尼尔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那块结晶还握在他手里,也许是刚才他抓得太紧,侍从们没办法把它取出来。他把它举在眼前。阳光透过重重垂下的床帷,已经变得很微弱,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结晶仍然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样闪烁着紫色的光,就像梦中少年的眼睛。
所有的记忆已经连成一串。
童年时的自己,少年时的自己,和黑发紫眸的少年一起在旷野里奔跑,在天空中飞翔,在江湖中畅泳。所有的快乐时光,朦胧而纯真的爱恋。
所有索德说过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所有他的行为都有了解释。他偶而流露出的渴望又温柔的表情,他看似玩笑的言辞中隐藏的真心,他对沉睡后的自己的安排,对路西斐尔的手下留情,都在提醒自己已辜负了他太多。伊甸的山洞前,他擦着嘴角的血说出“因为我喜欢你”时,不知是怎样的心情,而他最后离去时的眼神,倾尽了千万年的绝望和思念。
心底一阵疼痛。并不是梦中那种窒息似的剧痛,而是一种深远又刻骨的钝痛。塞坦尼尔的手骤然握紧,失力地落到床上。呼吸变得不稳,闭合在一起的眼睫不断颤抖。
这世上能封印自己记忆的还会有谁?只有那个从小就一直敬慕的存在。
塞坦尼尔对父神的感情并不只来源于被造之时就融入血脉的爱和忠诚,更源于千万年的岁月里建立起来的依恋和信赖。仍然记得父神牵着幼小的他去看恒星的诞生和灭亡,为他收集了最美的星光与月光来布置寝殿,更把整个天界都交到他手里。
与普通天使不一样,炽天使们没有父母,可父神对于塞坦尼尔来说,并不只是造物主,而是真正不愿意违逆,也不忍心违逆的父亲般的存在。
塞坦尼尔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