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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部分

沧桑知锦华作者:陈小菜-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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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少冲瞠目结舌,既是震惊更是说不出的同情难过,原本只知穆子石因生母卑贱不得穆勉欢心,却从未听说他身上发生过这样的惨事,不觉低声道:“难怪你从不回穆府,难怪你对四哥……敬爱非常。”
  
  穆子石咬了咬嘴唇,忍住眼泪:“若没有他,我早尸骨无存了,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好……他去了,也没人会像他那样待我好了。”
  齐少冲低头慢慢吃饺子,没蘸醋,心里却是酸酸的痛。
  
  齐少冲睡得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看到穆子石小时候孤孤单单的蜷在墙角的样子,天交子时外面鞭炮声大作,齐少冲一惊而醒,一扭头看到穆子石的睡容,只见他嘴唇粉粉的菱角一样微翘,睫毛浓密得不像话,长长的覆着眼帘留下一片明显的阴影,却更衬得肤色皎洁细致,连夜色都被洗亮了一般,一时情不自禁,轻声道:“我会对你好的,比四哥对你更好。”
  
  穆子石再困倦都存着一份警醒,因此鞭炮声一起也就醒了,恍惚中听到齐少冲说了句什么,还以为他说梦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以作安抚。齐少冲却是满脸通红,慢慢把脑袋钻进了被窝里。
  早起穆子石收拾完包裹,见他眼皮千斤重的懒散模样,不觉起疑:“你昨晚做强盗去了?”
  齐少冲忙睁大眼睛:“没有!”
  “那你眼窝乌青一脸睡不醒?”
  
  齐少冲揉了揉脸,转开话题:“年过完了,咱们赶路吧!”
  穆子石迟疑片刻:“你若是觉着累,再歇一天也不打紧。”
  齐少冲大力摇头:“一寸光阴一寸金,咱们不能耽搁时间,这就走!”
  穆子石赞道:“行啊,长大了一岁,嘴都油了许多!”
  齐少冲低头一乐,牵着他的手并肩出门。
  
  这间客栈的掌柜悭吝刻薄,他若有两副大肠,必定愿意自抽出一根来卖给卤煮店,天生是个油锅里抄钱的主儿,因此大过年的仍是坚守柜台噼里啪啦的打算盘,见到二人背着包裹过来,既喜且不喜,喜的是有现银入账,不喜的是他们这就走了也不多住几天,着实令人愁肠百转。
  
  穆子石看他眼神变幻莫测,脸颊上的肉一抖一抖,山羊胡一颤一颤,心中咯噔一下,难道这是铜网处的密探?难道被他瞧出了形迹可疑?
  刚巧一眼瞄见柜台旁放着一卷红绸,忙没话找话的问道:“掌柜的家里有喜事?”
  
  掌柜的懒懒道:“快改元啦,新皇继位可不得普天同庆?客栈商铺都要挂个红绸意思意思……唉,幸亏我买得早,还是一两银子一匹的价,再等几日红绸的价钱得打着滚儿的往上翻。”
  一番话说得意兴阑珊,只要是花钱的事,掌柜都提不起半分精神,要不是怕大逆不道被砍头,恨不得新皇只干活儿不登基才好。
  
  穆子石却无比庆幸掌柜说话时一直无精打采的耷拉着眼皮,否则齐少冲那瞬间惨变的脸色,必然瞒不过车船店脚牙一类的人精。
  于是狠狠掐了一把齐少冲手心,声音平静道:“要换皇上?可皇上春秋正盛呢,掌柜的打哪儿听来的?朝廷大事,可不敢乱说。”
  
  掌柜嗤的打鼻子里笑了一声,很是自得骄傲:“小公子想必不知,我表弟的干爹就在县衙当刑房书吏,那可是正正经经的朝廷官员……”
  抬起眼看穆子石脸上并无额外的惊讶敬重之意,不由得暗叹毕竟是升斗小民,连刑房书吏的尊贵都不知晓,心中顿感抛媚眼给瞎子看了,垂下眼皮淡淡道:“皇上岁数是不大,但当久了也想享清福吧?反正就是要禅位了,新皇便是如今的镇国皇子,年号都定了,叫做天眷?要不就是天保天康?总之都是吉祥字。”
  
  说着摇头一叹:“这天家的事儿可真不好说,新皇上的生母要尊皇太后,老皇帝的皇后好像是废了又被赐死……也是,当儿子的肯定偏心自己的亲娘……”
  齐少冲的手一阵冰凉一阵火热,抖得好似风雨中的细弱树枝,穆子石扭头一看,见他已是满脸泪痕,嘴唇亦被咬出血来,情知不好,忙胡乱道:“掌柜的,我们兄弟要多住几日,中午的饭菜麻烦您给送到房里……”
  
  一边说一边半扶半拖着齐少冲折返房中,齐少冲呆呆的任由拉拽,待穆子石把门关好,方才回过神来,哑声道:“母亲被赐死了?”
  穆子石心道陶贵妃不也被赐死了?齐和沣再狼子野心篡逆作乱,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为母报仇却是一点儿错也没有,满心想说一句“死了就死了,她当日毒杀太子殿下冤屈陶贵妃时,便是在掘着自己的坟墓”。
  
  但齐少冲一双无辜热切的漆黑眼眸正凝视着自己,仿佛他的生死喜怒全系于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终究还是不忍心在他的伤口再割上血淋淋的一刀,穆子石眼中的残忍光芒一闪而逝,那句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硬是压了回去,但即便如此,却也绝不肯就此事安慰齐少冲哪怕半个字——洛氏害死了齐予沛,她死有余辜,她活该!
  
  良久不闻穆子石答话,齐少冲一声呜咽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穆子石忙上前几步把被子铺开,拖着他爬上床,冷冷道:“要哭的话,把脸埋被子里哭……正月初一,掌柜又刚跟咱们说了那些话,你这一哭要是被听到,难免不遭人猜疑。”
  听着齐少冲压抑模糊的悲泣,穆子石却想起了齐予沛。
  
  齐少冲素来笑得简单明亮哭得纯粹率真,没有任何杂质,一清到底,齐予沛却是极为自制,一哭一笑都自有深意,从不敢随心而为随性而至,行事遮着雾亮刀裹着布,连死都不明不白,狠心舍得不跟自己见上最后一面,却又留下一个说早太早,说迟却又太迟的吻。
  默然坐在一旁听着想着,嘴角渐渐浮出一个凄凉的快意微笑:太子殿下,她……你的母亲、害你的仇人,如今已经死了,可惜不是我亲手为你报仇,黄泉路奈何桥上见着她,你不要再难过。
  至于齐少冲,穆子石并不担心,他既然能哭出来,就能熬过这一关。
  
  齐少冲哭一会儿,无声的流一会儿泪,累了就发呆片刻缓一缓,穆子石看着阳光一片片斑驳的映入屋内,渐明渐暗,百无聊赖,只恨没有笔墨纸砚,否则大好时光,练一练字总是好的,自打出了宫就再没有机会习书运墨,而书画一道贵乎手熟,常言道三日无墨笔枯至死,掰着手指算一算,自己枯死了不知多少支笔了,当下幽幽一叹。
  
  齐少冲午饭没有吃,到黄昏时候,趴着已很久没有出声,穆子石不放心,上前轻轻推了他一把:“起来吃点儿东西……”
  齐少冲微弱的挣动一下,声音沙哑而无力:“不用管我。”
  
  穆子石蹙眉道:“我不管你谁管你?”
  说着拉他起身,一触齐少冲的手只觉滚烫,定睛一看,见他满脸通红,嘴唇却有些发白,不禁急道:“你病了?”
  
  齐少冲呼吸粗重,突然用力甩开穆子石的手,哭道:“不要你管!你根本就不在乎我,要没有我的话你更快活吧?”
  穆子石不想惯着他,当即冷笑:“难得你还有不笨的时候……既如此你能不能自觉些,别再给我惹麻烦?你这一病,难道不更加的惹人厌?”
  
  齐少冲又悲又怒,努力想鲤鱼打挺站起来与他对峙,一动却只觉浑身软绵绵的如被火烤,只得咬牙道:“那你走!我齐少冲绝不会死皮赖脸的求你跟着我!”
  穆子石一挑眉,神情凉薄:“是么?”
  说罢竟当真转身离去,砰的一声门关得又响又脆。
   


45、第四十三章 
 
  齐少冲一口气跟冰冻过的生铁秤砣一般堵在胸口,想放声大哭,又想起身追出去再看他哪怕一眼,勉力挣扎着刚下床,双膝一软眼前一黑,已摔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了床沿,有热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也不知是血是泪。
  
  昏迷中感觉到有人一直守在自己身边,有清凉的物事拭擦着自己的额头颈子,又听到小声的交谈对答,而那个熟悉的声音温柔中隐约有几分惶急……
  一切都仿佛发生在云端里,飘渺恍惚的瞧不真切听不清楚,但心中却是出奇的明白:穆子石他没有走。
  
  一瞬间激动得想哭,却更是如释重负的安宁,他若走,自己嘴上不会央求半句,但心里却早求了一千遍一万遍。
  他没有走,真好。
  被褥很暖他的手很凉,鼻端闻到浓郁的药香,齐少冲觉得自己得好好活下去。
  
  穆子石坐在小煤炉边以手支颌,脸色苍白,眼眸笼着层倦意忧色,粗陶药罐正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齐少冲虽不娇气,却多少有些娇贵,就好比一棵备受呵护的珍稀小树苗突然从御花园移居到了穷街陋巷荒郊野外,总会水土不服,说实话他能撑到现在才病倒,穆子石已甚为惊佩了。
  溢出的药气喷在脸上,一吸气间又窜入喉咙,穆子石只觉嗓子发痒,轻轻咳了几声,怕吵醒齐少冲,忙掩着嘴闷住声音。
  
  药还得熬一会儿,穆子石轻手轻脚走到桌边,刚扒拉了两口凉透了的饭菜,就听到齐少冲低声呻吟,想是烧得痛苦难当,忙撂下筷子坐到他身边,从一旁水盆里拧出条布巾,叠好敷上他的脑门。
  穆子石看他渐渐安静下来,轻嘘了一口气正要起身离开,突的手腕一紧,已被齐少冲死死攥住。
  穆子石一惊回头,却见齐少冲已睁开眼睛,两人四目相对,良久穆子石不耐烦道:“放开。”
  
  齐少冲双颊红得像火,眼睛仿佛要烧着似的亮,不说话却也不放手。
  穆子石眼睫毛颤了颤,嘴角一弯:“你不是说不会死皮赖脸的求我么?”
  齐少冲咬着嘴唇继续打死不吭声,眼睛湿润润的活似只小狗。
  穆子石可怜他病着,不跟他多计较,只哼了一声:“我去给你端药……总该松手了吧?”
  
  药晾了会儿还是很苦,第一勺进嘴,齐少冲的五官就迅速移位再靠拢最后挤成一团,忙抓着喉咙问:“有蜜饯么?”
  穆子石幸灾乐祸的直笑:“没有。”
  齐少冲伸手要接过碗:“我自己来。”
  穆子石忙避开道:“别动,你手上没力气,撒了药麻烦的是我。”
  说着把药碗凑到齐少冲嘴边:“你大口喝罢,零刀碎剐可比一刀断颈更难受呢。”
  
  齐少冲正想说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药碗已贴上了嘴唇,不得已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吞下苦得活像砒霜的一大碗药汁。
  皱着脸正要抱怨叫苦,舌尖一甜,却是被穆子石塞了粒小小的冰糖。如获至宝的含住了,问道:“哪来的糖?你不是说没有么?”
  
  穆子石收拾着药碗,道:“顺手问掌柜讨的,你再睡会儿出身汗,就好得快了。”
  齐少冲支撑了这么半天,也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依言躺下,却见油灯黯淡,忙问道:“什么时辰了?你……你有没有睡会儿?”
  穆子石道:“打过五更,天快亮了。”
  
  齐少冲见他一绺头发散落在脸侧,颇显疲倦之态,轻声道:“你照顾了我一宿都没睡?”
  穆子石看他一眼,道:“是啊,怎么了?”
  齐少冲只觉得心里好像被火苗炙了一下又热又疼,又仿佛有颗小小的种子亟待萌芽呼之欲出。
  
  穆子石眨了眨眼睛,道:“你摆出这样一张哭包脸,是嫌我伺候得不好故意给我脸色瞧么?”
  齐少冲急道:“不,当然不是!子石,你快歇会儿吧,别累病了,我……”
  穆子石眸光闪烁,猫儿般亮得出奇,淡淡道:“你不必担心我,这一路你哪怕病倒十次,我都不会病一次。”
  他说,齐少冲就信。
  
  穆子石看着单薄,宫中骑射场里更是比谁都弱都懒,但一到民间逆境,却犹如一株野草,拥有随地能活的生命力,顽强坚韧得可怕。
  
  齐少冲躺了两天,喝了两天苦药,站起身来神清气爽好端端一条小小少年郎,穆子石瘦了一圈,精神却也不错,笑道:“赶路?”
  齐少冲点了点头,眉宇间凛凛然的阔朗:“走罢。”
  穆子石有几分试探之意:“不再哭了?不伤心了?”
  
  齐少冲负好包裹,低声道:“母亲生恩养德,我不敢辜负,但哀思未必寄于泪。”
  顿了一顿,直视穆子石,目中有恳求希冀之色:“母亲对不住四哥,但逝者已矣,子石你……”
  穆子石冷冷打断:“我永远不会原谅她,四哥不能恨自己的母亲,但我能替他恨一辈子。”
  
  客栈掌柜趁火打劫趁病谋财,齐少冲这一病,离不得穆子石,穆子石只能使唤掌柜的人,于是炉子火炭药罐子什么都要钱,连请大夫提轿子都得硬揩下一层银屑来,穆子石看在眼里恨在心头,却不得不忍下这口气,有时睁一眼闭一眼都嫌恶心干脆两眼都闭上。
  此番齐少冲病愈起行,结清了这几日的银钱,掌柜瞧在银子的份上,脸色红润得仿佛当了新郎官,言语也客气热络:“两位小爷下次路过,还请到我们来旺客栈,茶钱减半水钱全免!”
  
  这话无耻老辣得浑然天成,穆子石毕竟脸皮不敌,一时就挂不住,沉下脸道:“谢了!”
  想了一想,却又不得不问:“这镇子可有车马前往景州方向?”
  掌柜笑道:“大正月的,哪有客商行路家人远游呢?难找,难找哇……要不两位再住几日,我帮你们瞧着?”
  穆子石话都懒得说了,转身就走。
  
  掌柜看着他的背影,笑着直摇头,一旁小伙计人小性直,只替他把脸都羞皱了:“掌柜的,您都把客人给得罪成这样,还想着拉他的回头生意?”
  掌柜的拨动着算盘珠子:“你个憨货懂什么?这哥儿俩来历可尴尬,说话行事虽是笑脸迎人,却不短半分的气焰……说不好就是落难的凤凰掉泥巴里的金子。”
  
  小伙计更不明白了:“那您还敢明着暗着讹他们那许多钱?”
  掌柜的瞪他一眼:“笨啊,回头让你爹买把斧子劈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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