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路行-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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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适不曾多想,他用力点头,答应了对方的邀约。
……
开学前的第三天。
按照约定,下午三点,薛适冲出了家门,赶往永涓溪畔的玉米地,却不见路天义的身影。
同永涓溪平行的这条马路,并没有多少过往的车辆。那沥青路面就像火烤一般,放眼望去,只见蒸腾的热气都在缓缓摇曳着。
薛适沿田地外围溜达,他趴在一座石墩桥上,探头向下望去,见底下是条泛绿的水沟,四处飘着枯黄的玉米叶,石头上,还趴着几只十分惹眼的癞蛤蟆。
薛适干呕一口,心想,如果路天义在这儿,他一定会用竹竿子捅它们的癞皮……
一想到路天义,薛适便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他环顾四周,却仍不见对方的身影。
薛适沿着玉米地的外围缓缓踱步,他想象着两个人如何躲过农民的巡视,怎样悄悄钻进玉米地,偷摘下哪几颗肥硕的玉米,再生起一团火,将它们烤个通透……
傍晚,路天义还是没有来。薛适有些恼火,更多的却是失落。时间已晚,他决定不再等待,赶忙跑回家了。
开学前的第二天。
清晨起床,薛适想到失约的路天义,有些恼火,也有些惦念。
薛适出门,走进路天义家的大杂院,当拐进最后一个门洞时,竟见路天义家的房门上挂了一把极其厚重的链条锁。那生了锈的大锁链,原本放在院子的角落里,从没用过,如今却几番缠绕,将房门紧紧封死了。
薛适趴在窗户底下,踮起脚尖往里看,发现麻将桌被搬到了角落,地面上散落着许多不知名的杂物和垃圾,屋内很是凌乱。
薛适十分困惑,隐隐觉得不安。
他走到麻雀酒家,见服务员们已做好了开业的准备。海燕坐在吧台后面,修着指甲,监督着另外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数着昨天的开菜单。
服务员们仿佛都已达成了共识,谁都不敢主动搭理混账的小老板。
一个与薛适较为熟识的姐姐,边倒退边墩地,屁股蹭到了薛适的胳膊,于是薛适便低声问道:“喂,路天义家怎么了?”
原本寂静,薛适这一问,倒激起了千层浪。服务员们都来了兴致,开始肆意
讨论起来。
海燕双手插腰,抬高了下巴,瞥向房顶轻蔑地哼笑了一声。
拿着拖把的姐姐,吃惊地盯着薛适,神秘地说:“你还不知道呐!路天义他爸死了!”
“啊?”薛适很是吃惊,却不明白事态的严重性。
“前天晚上可热闹了!来了好几辆警车,我们都看见了。路天义他爸和你爸当时还在一起玩儿牌呢,但是路天义他爸抽那个,就是那个……白粉。突然就犯了心脏病,还没打急救电话呢人就不行了……”
一片杂乱声中,薛适勉强插嘴问了一句:“那路天义呢?”
“路天义啊!”
海燕感叹一声,幸灾乐祸地笑着说:“他们应该是搬走了,他和他妈。但是昨天,路天义还来了呢,嘿嘿……他来的时候,呵呵……我们逗他说,嘿!你爸爸死了!他还倔呢,说他爸爸出远门了。不论我们怎么说他都不信。嘿嘿……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听罢,薛适心中阵阵发凉,不知自己能否再见到路天义。
海燕瞥着自己刚刚修好的手指甲,酸涩地挖苦道:“没爹了,看这小混蛋还怎么胡闹……”
服务员们依旧讨论着,那些事不关己的冷嘲热讽,听着便教人心寒。薛适默默起身,慢慢走出了餐厅。
太阳挂在天边,远远地照着,微风拂过,凉意十足。薛适低着头,平静地走在回家路上,心想,这是个多么适合与路天义一起出去疯跑的日子。但恐怕,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如往昔那般甜蜜了……
当天深夜。
薛适猛地坐起,眼中满是泪水,也不敢张望,只得慌张地摸向枕边,却只有一片空空荡荡。
相同的恶梦,已侵袭过数十次。惊醒的薛适,依旧恐惧难耐。他跳下床,光脚跑向小屋,刚要握上门把,忽的想到了母亲病发后的惨状。
刹那,一阵凉意袭上薛适的后背,他十分惊恐,赶紧往回跑。两三步后,他跃上床,蹲在床脚,用被子捂住脑袋,使劲憋着哭声。
薛适悄声啜泣,心里想着三大爷,堂哥,甚至是父亲,谁都可以,只要是个男人,只要能在这恐怖的夜里,陪伴自己……
路天义……
薛适明白,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纪念你的当头一棒
有路天义陪伴的那个暑假,永远逝去了。甜蜜过后,痛苦的日子,仿佛更为煎熬,更为漫长。
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薛适却刻意将苦闷都拢在心里。
九四年十二月,薛适失去路天义的第四个月。
清晨,傅雪萍将闷闷不乐的儿子带出了家门。
昨夜飘过了鹅毛大雪。娘儿俩站在楼门外的平台上俯瞰着。整个文竹园小区,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平日脏乱的环境,如今放眼望去,只见一片白雪皑皑,显得十分干净整洁。
平台正对的,便是薛适所在小学的操场。站在略高的平台,视线越过低矮的围墙,傅雪萍望向校园内那一片开阔的积雪,满口赞叹。她赶忙拉着儿子,向学校的后门走了去。
天刚蒙蒙亮,四下清静无人。娘儿俩一阵小跑,来到了那扇弃用已久的后门跟前。那是一扇双开铁栅门,平日被一条粗铁链锁着,许多孩子,经常翻过后门,去操场上玩耍,但薛适,却没尝试过一次。
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傅雪萍,用她那戴着毛线手套的双手,握紧栏杆,二话不说,便开始攀爬。
薛适惊奇地看着母亲,她麻利地翻过了近三米高的铁栅门,即刻,她放开手,径直跳到地面上,厚厚的积雪被踏起一阵白雾。薛适盯着如梦如幻的母亲,只觉这画面,十分美好。
铁栅门对面,傅雪萍温柔地鼓励道:“阿适,快过来,别害怕,很好爬的,我接着你呢。”
薛适面对着铁栅门,看得出,它并不难爬。铁栅栏是由一纵一横整齐排列的铁杆组成的,落脚点很多,而且很平均。栏杆顶上也没有尖锥状的突起物,只是一根滚粗的铁杆,看上去十分光滑。
薛适唯唯诺诺地爬着,到了顶端,整个身体蹭着铁杆滑了过去,十分谨慎。接着,他一点一点往下踩着,稳当地站在了地面上。
和母亲一起,薛适面对着操场,经常愁眉不展的驴长脸也终于有了笑容。娘儿俩兴奋叫嚷着,直直往操场中央跑了去。
不多时,围墙外传来了男孩们的呼喊声。一个极瘦的男孩出现在了铁栅门对面,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伙矮个子跟班,有的仍是学龄前模样。
杆儿瘦男生猴蹿着翻过了铁栅门,像蜘蛛一样顺溜。其他男孩也同样熟练,最后那个顽皮的,竟从铁栅门顶上直接跳了下来。
当他们跑到傅雪萍和薛适身边时,杆儿瘦男生认出了薛适,并跟傅雪萍热情地打了招呼。
薛适看着杆儿瘦男,认出他是自己的同班同学,体育好手,经常被男生
们围着转。跟孤僻的薛适相比,简直是不同世界的人。薛适看着杆儿瘦男,许久才想起了对方的名字,叶文。
傅雪萍提议,大家分工合作堆雪人,那些孩子,都欢欣鼓舞地答应了。
傅雪萍和薛适一组,她捏好雪球,递给儿子,两人围着操场,弯着腰,推了整整一圈。
脑袋滚好后,傅雪萍直起身子,脸蛋红扑扑的,身上的热气化作白烟,从脖颈里往外冒着。她摘下手套,跟儿子暂别,说罢,便往学校后门走了去。薛适目送着母亲,见她再次麻利地翻过了铁栅门。
薛适落单后,并没有跟大家一起玩,而是自己一个人,默默推着一颗新的雪球。
薛适弯着腰,低着头,正慢慢前行着,一双白球鞋突然映入了眼帘。抬头一看,叶文站在面前,微笑着招呼道:
“一起玩儿吧!”
薛适阴郁地摇摇头,继续推着。叶文跟在薛适身边一起走,说着:“那你把雪人脑袋借给我们吧,我们滚不好圆脑袋,但是我们做好了身子。雪人一做好,我们就玩儿别的,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玩儿。”
弯着腰的薛适,侧目瞥向了操场中央,见那几个矮个儿男孩正粗鲁地泼着雪,堆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山包。由于混入了泥土,那雪人身子斑斑驳驳,很是肮脏。
薛适傲慢地哼了一声,又继续推着自己的雪球,向前走去。
叶文被惹恼了,其他矮个儿男生也闻讯赶到,将薛适围在了中间。其他孩子都是一副明抢的模样,而叶文,则依旧坚持着:
“只是借用!借用!”
薛适不慌不忙地从地上捡起一根粗木棒,看着叶文。即刻,其他孩子都纷纷退步。薛适冷眼看着他们,盘算着,说不定这些孩子都知道父亲薛勤胜的名号,果真不敢招惹自己。
叶文却毫不畏惧,他双手叉腰,看着薛适,挑衅道:“我就不信你敢打我。”
薛适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过去,瞄准叶文的脑袋,硬生生地抡了下去。瞬时,只听“咚”的一声,十分脆生,好像叶文的脑袋未破,但里面已经是四分五裂的了。
叶文捂着脑袋蹲了下去,其他孩子都愣愣地看着叶文,不敢抬头。
薛适故作镇定,其实内心已然全线崩溃了。他后悔自己刚刚出手过重,也担心叶文如果疯狂反扑的话,自己可是毫无招架之力的……
僵持了十秒,叶文瘦弱的身躯腾空而起,猛地向薛适扑来。他那通红的眼睛死盯着薛适,口中不断哭喊着。
薛适已经被叶文的气势完全震慑住了,忘了哭也忘了跑,
刚刚转身,就被叶文扑倒在了地上。
叶文骑在薛适身上,开始用拳头猛击薛适的后脑勺。虽然叶文的气势惊人,但那高频率的出拳,并没有多大威力。
薛适将脸埋在冰冷的雪中,琢磨着,也许是受到了羽绒服帽子的保护,抑或是,叶文还有人性,他不同于混账的自己,起码还懂得出手的轻重……
骑在背上的叶文早就离开了,薛适俯身贴在雪地里,仍不好意思翻过来。
不远处,回荡着男孩们一起玩乐的欢笑声。薛适扭过脸,见操场中央的雪人身子比刚才更大更脏了。叶文正带领着一众跟班,将傅雪萍滚好的雪人脑袋搬了起来。那些孩子,都开怀大笑着,准备将一颗完美的脑袋与一墩诡异的身躯结合在一起。
薛适看着他们欢闹的模样,很是羡慕,却又不敢靠近……
翌日,周一。
薛适忐忑地走进教室,见叶文已经到了,他便躲在门口,犹豫了一阵。
叶文仍是被几个男生围作一团,高声讨论着放学后踢足球的计划。
薛适故作镇定地回到座位,默默掏出书本,突然,肩膀就挨了重重一记。
薛适慢慢转身,抬头看着叶文,不料,对方却是一脸的笑容。
叶文热情邀约道:“放学来我家吧。我家有电脑,很好玩儿的。”
薛适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连声答应。
于是,交到了生平第一个挚友。
☆、过于早熟的心机
男孩子,大抵都是淘气顽皮的,他们喜欢在矮木与草丛中穿梭疯跑,为了脚下的足球你争我抢,总弄得浑身是泥,却也毫不在乎。
而薛适,便是男孩中的异类了。他不爱运动,恐怕衣服沾上污渍,行为总是显得拘谨。多数时间,薛适都是独处。少时,他便与女生混在一起,聊一聊时下热播的动画片。
与叶文熟识后,薛适经常去对方家里。若谈及薛适前往的最大动力,羞愧地讲,便是电脑游戏。当时,电脑可谓是极其稀罕的物件。薛适总坐在叶文身后,兴致勃勃地盯着厚重屏幕中,那些变幻多端的神秘色块。
电脑游戏固然稀奇,但薛适最喜好的,却是另一种,他自己独创的,令人害羞的……游戏。
每天晚饭后,薛适总是赖在小卧室的床上,贪享着与母亲共处的温馨时刻。
除却薛适不算,家中,常不见男人的踪影。或许是无所顾忌,抑或是丈夫的疏于提点,傅雪萍换衣服时,总是毫不避讳,经常将裸…露的身躯曝于儿子面前。
幼小的薛适,很少见到父亲,几乎就没有男女性别之分的概念。母亲在自己面前更衣这种事,连家常便饭都谈不上。他只是专注地盯着电视,偶尔扫母亲一眼,期盼着她,速去洗澡,离开房间。
等母亲进了卫生间,流水声安然传出的那一刻,薛适才踏实下来,开始准备,他最爱玩的游戏。
薛适从床上站起,双手抓住银白色床罩的平边,像披斗篷那般,围在了肩上。双人床的床罩很是宽大,它裹住薛适矮小的身体,另一半嵌着花边的部分,则平整地拖在床上。
映着窗户,薛适先是欣赏了一番自己华贵的姿态。遂发现床罩过长,影响行动,于是他背过双手,在腰部位置,由内抓住床罩,继而反折,披到肩上,如此重复,叠了四层。
床罩的花边,耷拉在薛适的脚踝处。层叠的银色绒布,从肩膀开始,向下四散开来,最终蔓延成了曲折的裙摆。在薛适眼中,自己就像是穿上了凤袍一般,瑰丽万分。
戏服扮上,游戏便开始了。双人床即是舞台,薛适就是演员,这绝对不需观众的游戏,贴切地讲,则更像是薛适自臆出来的独角戏。
更为羞愧的是,薛适为自己设定的角色,全是女性。意外落难的公主,法力消尽的女妖,遭人陷害的王后……起初,薛适都是一副雍容典雅的模样,或摆弄身姿,或翩翩起舞。突然,灾祸降临,歹人来袭,薛适绕着双人床,打圈逃跑,娇柔抵抗,匍匐翻转,终遭囚禁。
薛适抱着膝盖,
静静地坐在床脚,等着命中注定的英雄,前来搭救。终于,那强健有力的壮士凌空出现,杀入敌后。薛适焦灼遥望,守候祈祷,最终盼来对方,得到了救助,而后,便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每一场戏,套路都是一样的。英雄,也必然都是威猛勇敢的男士。即便是在薛适的臆想中,这铁打不变的规律,自然也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
这游戏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