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君吟-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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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身着九宫格花纹的年轻小童从帐外排成一排进入,金银黄黑四色的衣服穿在身上,配上前胸后背九宫格的花纹,真的就像是把乌龟壳背在身上。
薛大夫意气风发,“都给我准备好家伙,大刑……哦不,大力伺候。”激动的唾沫星子溅了慕寒一脸。
原纵森森地打了个冷战,忽然觉得,燕领躺在那白色平板木上,胸口插着剑,四肢平放。怎么看起来那么可怜……像一头砧板上待宰的鱼。
可是薛大夫已经在用行动催促他们赶紧出去了,他拉出屏风,四个童子从柜中取出药引刀具,每个人手上都排了二尺长的板,正熟练地从那有无数个抽屉的高大柜子里拿东西排在板子上。一套从小到大的十几把刀具,十几瓶比酒杯大不了多少的药罐,还有各种规格的纱布针线,原纵咂舌,这是治病呢?还是开水陆道场呢?
薛大夫用神医一般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原纵和慕寒脸上缓缓扫了一圈,不等他开口,两人知趣地同时拜道:“有劳大夫了。”然后转身走出。
薛大夫在后面提点:“至少四个时辰后再给我进来,别傻乎乎地隔空来问我什么时候会醒,今天醒不了!”
原纵和慕寒走出军医帐,一队兵士站好阵势排在军帐前,他们的衣甲与普通军士不同,黑色底纹,银绫细甲,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从眼神到战靴,给人一种无坚不摧的压迫。沉默而锋利,这是天朝独一无二的锋甲军,历尽战火熬炼,铁血杀伐。
而眼下站在门前的,无疑是锋甲军的精锐,跟随燕梁的贴身近卫兵——燕字营。
那种沉默压迫得气都喘不过来的感觉,一瞬间,原纵和慕寒两位有内功的人,感到了空中那森然又巨大的气场,就仿佛脑后被千针刺上。
这就是燕梁的麾下精锐,这就是天朝大将军的壮威。
燕领受伤的消息传得这么快?燕字营赶来的速度简直是惊人。
这时候,大将军的马,从两边分开的燕字营中间驰来,军神永远都冷着那张被沙场打磨得粗粝的脸,下马,迎面走来,不带感□彩地吩咐站在军帐大门口的原纵和慕寒:
“慕少卿,原公子,让一让。”
那声音说不上轻蔑,只是透着冰寒攒心的意味。
燕梁掀帘进入帐中,听见薛神医先是气急败坏地嚷:“不是叫你们别进来了都给我滚……”
说道一半没了声,帐中寂静得可怕。
慕寒低声苦笑道:“为什么现在,我的直觉告诉我,走为上策呢?”
原纵抱臂立在原地,淡道:“人是我捅的,跟你没干系。燕梁不会把你怎么着,要找也是冲我来。”他的眼睛缓缓转过一圈,见那些沉重而坚韧的士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索性也靠在帐外的辕柱上一动不动。眼中悲喜无痕。
慕寒心念一动,侧身道:“对了,今日的比试,是我输了,以后那些话我再不说了。”慕寒心高气傲,最重武德,虽然面子上不好看,可规矩也守。
原纵抬头望天:“其实士卒的事压下来,也挺费劲,弄不好会有兵变,你是新科武状元,肯定担子很沉。你让士兵们重视实力,谨防轻敌,都是很好的。”
慕寒心下讶异道:“你,居然明白?我还以为……”
原纵的眼神依然望着天空,“我是明白的,所以不要处罚那些士兵了,出头的事算在我一个江湖人的头上,他们都是国家的宝贝,比我这闲闲草有用多了。“
这话听得慕寒心里难过,他本来就是热血肝胆的性子,拍着原纵的肩道:“你这又是何必!一开始又何必自己揽上这档子事……“
“虽然你是为了士兵好,士兵也该明白战场上的道理。可是,我还是不愿听到裴扬的坏话,我不是跟你过不去,只是这大概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原纵低下头,默默闭上了眼睛。
慕寒目瞪口呆,手足无措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乱七八糟地渡步,忽然说道:“原少侠!我跟你说,你看见我和燕公子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看原纵没反应,慕寒索性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儿倒出来:“我父亲有个义女,从小和我一起长大,说是我的童……童养媳,后来她真的要嫁给我,可我,我只把她当从小一块长大的妹子,怎么都不能娶她,我怕伤了她的心。就拜托燕公子和我装……装一回断袖,告诉她不是她不好,而是我,我的问题。燕公子答应了,我们就在那园里演戏给她看,她在园子另一边,可能你没看见他……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慕寒说完挠挠头,忐忑地注视着原纵的反应。
原纵终于抬起头,淡淡笑说:“好了,慕少卿,你别这样,跟被冤枉的小媳妇似的委屈样,别人看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小,小媳妇?”慕寒怒得涨红了脸:“你你你你……”他一急连口吃的老毛病也犯了:“简简简简直直直直欺欺欺欺人人……”
这时燕梁从军医帐中走出来,扫视慕寒和原纵两人。淡淡道:“军中私斗,还伤了人。原公子是江湖人,我不好管束,等刑部的大人来理会此事。慕少卿不是我直隶下属,自己去章书将军那里领罚。该多少棒是多少棒,规矩你懂。”
原纵虽然经常去燕府,可跟燕梁说话才次数一只手指都可以数得过来。却没想到燕梁不自己解决这事,当成习惯性事件处理。慕寒叩了下头离开去领罚。
原纵揖道:“燕将军,草民伤了令弟,伤得多少心里有数,我也不指望能求得原谅。只是在进刑部前,恳请将军告诉我一件事。”
“请讲。”
“究竟裴扬……为什么会死?”
燕梁简短道:“误中埋伏,中箭而亡。”
“真是意外吗?”原纵眼神意外地倔强。
燕梁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慢慢道:“原少侠,我知道我弟真心喜欢的是什么人,我为他只破这一次例。刚才要你去刑部领罚的话是说给外人听的。刑部的宗卷上会记录你被打了二十下大板。其实你可以直接走掉。我跟你说这个的目的,是想告诉你,你不过是个江湖草莽,战场情况复杂,你没有资格过问是不是意外。”
原纵被噎得说不出话,可是燕梁根本没再看他一眼,就这么带着燕字营走了,眨眼间原本黑压压占满人的营地,变得空无一人。
生平第一次,原纵有屈辱的感觉,他第一次明白了叫位高权重的意思,把踩人的话说得云淡风轻,冠冕堂皇,让你找不到一丝反驳的地方。却实实在在感觉到了受了侮辱,这就是权势的力量。
很久之后,当原纵甩下剑上的血迹,想到当初会轻易被人操纵和轻辱,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他早就握住了利刃,只是不明白力量到底为何,导致拔剑太晚。
趁夜色潜入了校场,营地人影稀疏,偶尔几个打着瞌睡的巡营士兵走过。而军医帐和方圆百米内,寂静无声,只有帐中透出的光。原纵在军帐门口靠着块辕木,双手抱臂。帐中烛光很稳定,叫人安心。
他一直这么站着,等到了第二天天亮。
第二天清晨,当他一夜没合眼正昏昏欲睡,忽然见薛大夫打着哈欠出来,一脸疲惫。原纵顾不得许多,急切道:“他怎么样了?”
薛大夫揉揉眼睛,慢吞吞地看着来人:“大清早的干嘛呀,吓我一跳还以为是个鬼。他呀,昨晚折腾了半夜,该弄的都弄了,能不能醒来,就看他的造化了,要是他不醒,神仙也没辙了。”
“我可以看看他么?”原纵恳切道:“就看一下,人是我……我伤的,我心里有愧。”
薛大夫不耐烦地挥手放行,原纵道谢后冲进了军帐。
燕领躺在治疗的床上,那把剑拔下来放在一旁,上面还有森然凝固的血迹,看上去十分骇人。他平时脸就白得跟玉似的,失血过多得几乎透明了,原纵轻轻走到他的床边,看了一会儿,替他撩了撩被角,见他头上浸出汗粒,便替他揩了去。
他想其实燕领这安静下来的模样,是另一种味道。那张叫人又爱又恨的嘴似乎总是在说,不是说甜言蜜语,就是说天花乱坠,要不就是肚子里面永远说不完的妙趣诙谐的事。这样安安静静一动不动,真不像他的风格。他想起燕领连睡姿都极其的不安生,睡得特别浅,每次都是他先醒来,梦里也滚来滚去的。他听说睡得浅的人用脑过度,神经衰弱。可是看燕领白天那神气活现的模样,怎么会神经衰弱呢?用脑过度倒是真的,只是那些脑筋用的都不是正地方。
他叹了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抚过燕领玉白的脸颊,一个会说话会耍赖会骗人的燕领他有办法对付,他一走了之,气死燕领。可是一个不会动不会说话也不会撒谎的燕领躺在这里,他能怎么样,他又什么办法。
“我该拿你怎么办……是不是要把命赔给你……”
他想起燕领吹的笛子,他有次问为什么他吹的笛子都那么悲,燕领告诉他那是因为他有心事,却又不告诉他那是什么,因为他说他不想让他难过。
那时候原纵傻呵呵地说:“让我难过?恐怕只有你死,才会让我难过吧?”
想起当时的话,原纵真恨不得敲破自己的脑袋,如果脑袋太结实了敲不破,他还可以用剑刺,
偿命的法子多了是,他等着燕领醒来,醒
17、第十七话(已修) 。。。
得来醒不来都总有一天会见到。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燕领的冰冷的唇。纵然心肠百转千回,断了的情也可以再接回来,但是去了的人就再不能重来。忽然懂得了什么叫放不开,即便不同他在一块儿了,还是时时刻刻担心他的安危。情情爱爱的,本来以为可以慢慢淡下来,却在看见他受伤的那一刻,系数喷发出来,烧得他几乎不能呼吸。
燕领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如合拢翅膀的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缓缓打开了翅膀。
原纵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逐渐睁开,找到焦距,定格在此,不在动弹。
“瀚冰,果然是你。”燕领无血色的唇翘起弧度,“真是太好了。”
如释重负的声音里透着的喜悦,让人一点也想象不出这就是刚才被刺了一剑,差点见阎王的人说出的话。
原纵怒道:“你这个大傻瓜!没见过这么蠢的!挡剑是用手脚挡,挡得那么靠近心脏,根本挡不住,刺过去就对穿两个知不知道!你是爱惜慕少卿,还是担心我得罪慕家?”
燕领轻道:“你得罪慕家,跟得罪我哥比起来,也差不多。可是如果你杀了慕寒,你就什么也证明不了了。”
原纵慢慢沉道:“你是为了……让我全朋友之义?”
一瞬间腹肠像是被轱辘绞住,痛煞至极,原纵手撑在枕头上,盯着燕领沉静的双眼:“那些一口气的事,哪有你的命重要!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脑袋这么掉线,为了我什么都不顾,你到底该是有多……”
然而他说不下去了,燕领眼神黯下去,像是有无数的语言辐射出来,却偏偏一句也不能解读。
原纵那个时候才明白,什么叫‘不著一字尽得风流。’那是形容文章含蓄的,可是语言苍白无力之时,连含蓄的表达也变作沉默,才能将无数种心绪在短短瞬间传递。
大部分的信息是没有头绪的,唯一清晰的示意,即使在沉默中,目光也彰显得如此清晰:
——瀚冰,你愿意回来了么?
原纵咬牙,终于把思量好的说出。
“你在风光的地方待久了,心思会分散那么多也是正常的,我不会怪你。可是我是不会再回燕府的。”
燕领眼中点燃的莹光又灭了下去,原纵的话带着最终审判的残酷意味。
原纵话锋一转:“可是,如果你愿意,我想带你去江湖上走一走,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作者有话要说: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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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话(已修) 。。。
燕领眨眨眼,看清原纵眼中的决断意味,笑着说:“不是我不愿意,可我好歹也是朝廷一个小小的辕门千总,每个月吃国家那么多俸禄,做一天朝臣事一天君,就那么走了,还真是良心不安。”
原纵挑眉:“看不出,你倒是尽责的很。”
这话里有辛辣的讽刺意味,原纵心想,就燕领那从五品的职位,收的俸禄还不及他平时十分之一的用度。镇国公府的金山银山又不是靠他燕领每天在辕门遛马,兜兜转转攒起来的。
燕领听出了弦外之意,毫不难为情地淡淡道:“虽然我没干点像样的事。比起大哥更是差了远去。为国效力,身虽不至,心向往之。”
原纵无奈地扶额,拐人大计再次落空了。他淡淡道:“如果是这样,我还会回去。”
燕领定定看着他, “——你就想这样一走了之?”
“我……”
“你一剑把我刺个半死,就想这么走了!?”燕领提高声音。脸上总带着的笑容消失得无影
无踪,目光中有某种凌然的痛楚。
原纵黯道:“本来是你……你,想怎样?”
燕领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难以捉摸的笑容,却不说话。原纵给他看得头皮发麻,知道燕领在等着他自己开口。
心中某处的火又蹭地蹿上来了,燕领这一剑的确是自找,可也是为了原纵;原纵这一剑刺得也实在是冤枉,燕领笑容淡然,拿这个来逼他……原纵咬紧了嘴唇。
——逼他?真的是逼他吗?燕领要逼他,怎么不带着镇国公府的府兵踹了平湖山庄大门?可这确实是在逼他,用他的愧疚、良心、感情和……不舍。
原纵攥紧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