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君吟-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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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纵也拜了爷爷的灵。他们最亲的亲人都殒命在这里,像个残酷的玩笑,两人一时都有些怔忪,感慨命运的作弄。
雪塞的第二天,道路刚清理到一半,战斗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先是一些红衣喇嘛从雪山上用钩锁跳下来,他们皆身怀绝技。锋甲军的精锐也不是吃素的,雪地上一时风烟四起,难辨人影。
燕领和洛子轩在中军帐负责指挥,慕寒带着一支前锋冲在前方,原纵留守中军帐附近,保护主帅们安全。
一道道命令不断发出,战场上的令旗像割麦般起起落落。
忽然间平静的湖面掀起了滔天巨浪,天空骤然阴暗下来,之前还晴朗的天空霎时电闪雷鸣。拉姆拉湖的阴晴不定,是它最大的谜题之一。而这次来得实在太巧了。
巨浪已经掀起几十丈高,铺出的湖水淹了湖边半米,来势汹汹。燕领和洛子轩出帐探看,不少士兵都没反应过来,被冲下湖去。那湖是不浮人的,下去就淹。原纵仔细望去,忽然脸色突变,指着远处凸起的轮廓:“你们看那里!”
伴随着白浪横空,湖中凸显出一块小岛的轮廓,那岛还缓缓漂移过来。随着岛的移动,原纵看清了,那根本就不是岛,那是条特大号的鱼!有座小山那么大,两个眼睛闭合像灯笼。不知是风把弱水层吹开了,还是那鱼露出水面的块头太大,给人一种绝非善类的感觉。
然而最让人震惊的,是那鱼背上站着个人。他大约不惑之年,穿着一身红袍袈裟,头顶干枯,双眼扁长,一手拿着禅杖,一手捏着个骷髅。他的神情,阴厉狠戾,狂暴隐忍很适合形容。原纵一看就恨得牙打颤,他认得,化成灰都认得,魔教教主,杀了他一家人。没想到他亲自前来,看来这场战他们决定死拼了。
魔教教主若不是那枯骨人肉的模样,站立浪尖,乘鱼驰风的派头倒很像天上下凡的神仙。那鱼乖乖地将他驮向岸边,离岸几十米时,魔教教主跃起身,离了那鱼,飘飘地落到湖水浸不到的地方。
他掌风划过的地方,拦截的锋甲军士兵闷声倒下,像割麦子那般轻松。
燕领正冷静地指挥士兵远离湖泊,忽地看那魔教教主泛着冷光的眼色扫过来,扎在脸上有莫名的寒意,心慢了一拍,觉得有什么地方忽略了。
忽然魔教教主闪身消失了,围着他的锋甲军中间莫名其妙地空出一块,面面相觑。
燕领也是吃惊:“去哪儿了……?”
原纵甩干剑上的血迹,把眼前的红衣喇嘛一脚踢开,觉得脚下传来一丝丝微弱却诡异的震感,他瞥到雪白的地面上浅浅地移动着一道沟槽,向着中军帐移动。原纵大惊失色,朝前奔去。
那沟槽移动得极为迅速,震动得小,形状极浅,其他人基本都没看出来。原纵提气纵身冲到那前头,一剑扎下,剑被埋在雪中深的地方,原纵抽出来只见那沟槽又移前了,看来没扎到。他一边追,朝前方中军帐喊:“快走啊!他在雪下面!”
没有称呼的喊声,也不知道是对谁,燕领却脸被霜罩,他被提醒后,方看到那道移动过来的沟槽,来不及细想,急退三丈。忽然从他刚才站的地方爆出一团雪沫,“轰”地声音,像下了一场暴雨,地上的碎琼乱玉被炸到空中,从弥漫的雪雾中窜上一个鬼魅般的身影。魔教教主脸上紧贴着死皮般的面相,骨根根可数,他扬起枯爪,不分由说朝燕领抓来。周围的亲兵和锋甲军的裨将们只是被他掌风的余力扫到,都跌倒在地,鼻青脸肿。
上一个瞬间还远,眨眼就到了眼前。燕领后面是中军帐辕木,退无可退,他就地一闪一滚,贴着那边上的栏杆,躲开了第一击。他以攻为守,落地稳定后推出一剑,时机和力道都拿捏得很准,那魔教教主明明都逼上了剑尖,身体忽然自动缩进一块,贴着那剑尖闪了过去。燕领那一剑尽了十分力,忽然走空,靠着辕木转不过来,魔教教主的掌风瞬间就扑过来,相隔还有几丈,都可以感觉到其中的凌厉酷烈,仅仅沾到那末梢,都有逼得人动弹不得的力量。
燕领眼眶边模糊着雪沫,他要死了么?以前他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哥会死在这里,他那样强的一个人,怎么会死呢?如今却明白了,这种夺命的力量,不是人力能抗衡的。天空雷电正闪,风怒马厮,耳畔战场的声音已不甚清晰,唯有那夺命的掌风的呼啸。
要死了吗……不想死……燕领强迫自己对视上他冰冷的双眸,他再次捏剑,骨节发痛。鱼死也要网破,燕领的目光中有某种决意的狠心。
心中像是先被扎中了,你,千万别看到……
千万别……来……
说不清是谁更狠,痛,死就是最痛吗?
燕领眼前一阵晕眩,忽然被大力抡开,一阵温热贴在胸前,想象中的痛感却并没有传来,反而是手埋在雪中,透上指尖的凉意。
燕领眨眨眼,看见原纵手撑着他头顶的辕木,伏在他身上,背后像是开了个血洞。原纵咬着牙,眉间拧成说不出的痛切,那魔教教主打偏的掌风印在背上左心室的位置。
“瀚冰!”燕领惊恐地瞪着,魔教教主见原纵替燕领挡了这一掌,又攻过来,原纵却还未失去神智,抱着燕领就势一滚,血在地上碾成触目惊心的红斑。燕领感觉天地交错着从视网膜中滚过,怀抱的温暖差点让他产生错觉,以为那人毫发无损。可他抬头越过肩就可以看见原纵背上的红洞,流血汹涌。眼见那魔教教主的掌风又蹿过来,燕领挣开原纵,拔剑去拒,原纵忽然用尽力气又是一拉,将他护在身下,硬挨了另一掌,噗地一口血淋淋浇在燕领的肩上。
燕领心被冰雪,见原纵全身涂着血,头靠在辕木的顶端,粗重的呼吸变成了白气缭绕在鼻尖。他脑中轰鸣碾过,又怒又痛,蓦地冲上去剑刺魔教教主,剑势走得狠厉,魔教教主这时却似乎对他没兴趣了,只草草接了几招,不耐烦扫开,面色深沉地看着原纵,奇怪为何有人能接他两掌还没死透。
燕领不是魔教教主的对手,几下就被扫到一边。要死也要一块,他不甘地支起几乎动弹不得的身体,模糊地看原纵,原纵头垂在胸前,鼻尖缭绕着白气。魔教教主一手捏上原纵的肩膀,万年不动的脸色蓦然有些惊讶。
“你是什么人!本教的心法……”魔教教主没有动嘴,那声音像是从虚空中飘来,说不出地诡异和难听。
那时候湖水已经漫到了中军帐边,遮天蔽日的都是怒涌的洪流。原纵忽然睁开双眼,反弹的力道从肩部冲上指尖,魔教教主懒懒地松手,那对他就是小刺痛般的感觉,他只是想看看这个年轻人想干嘛。
原纵脸上的血色在迅速流失,没有人能接完魔教教主的两掌还能保命,护身的心法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却抽出最后的内力,撑起来跃到湖边,声音微弱道:“想知道?没门。”
说着他栽进湖水,眼光最后在身后一扫,想要捕捉什么,却茫然地转回去,伴随着噗通一声,头顶的天空变作从水中上看扭曲的影像。他放任自己沉入,果然是浮不起来的弱水,他看见水面遮过魔教教主大鹰般的袈裟,他果然会来问个究竟。弱水层几百丈,等他抓到自己,军队也能转移完吧……殷红的血浸入碧蓝的湖水,混合出褐黄的颜色。原纵无意识地看着天空那越来越暗的云层,手徒劳地上捞,像是要抓住什么,终于怀中只剩虚空。
原纵嘴边终有一丝不甘的微笑,想要环抱一生,没想到一生这么短。
湖边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锋甲军强悍的战斗力占了上风,魔教教主跳入湖水中后,剩下的喇嘛很快被扫荡干净。
“瀚冰!”燕领赤红了眼,洛子轩和慕寒两人死死拖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奔进湖中。燕领脸色扭曲,全身湿透滴下的血和雪水一起,他拼了命似地往前冲,吼道:“放手!都放开!为什么拦着我!”
“将军请冷静些…………那位少侠死了……”
燕领忽然拔出剑,脸色奇异地看着他,他在说什么,那人死了?他要杀了他。他脚步虚浮,一步步走过去,指剑向前,“闭嘴。”
“燕将军……节哀……”
“闭嘴!”燕领的剑挥到一半,忽然被慕寒拗住夺过来,揪着他盔甲上的扣子吼道:“你醒醒!不要骗自己了!他牺牲是为了让我们得救,不是为了让你在这种紧要关头昏头的!”见燕领眼神仍是奇异的迷茫,他拽下燕领腰间的令牌,丢给洛子轩:“顾不得那么多了,洛将军先组织人撤退。”洛子轩看着燕领,叹息着点头离去。
慕寒半拖半拽,把燕领架到担架上,燕领身上的伤也不轻,慕寒叹道:“先睡会吧,洛将军那里不会有什么差池,你如果这时候出什么事,就是辜负他的心意。”说到后面慕寒都堪堪掉下泪来,他以朋友的身份都心如刀割,不敢想象燕领是什么感受。
“我说的话,说到做到。”燕领脸色奇异,仿佛无关悲喜,眉间却有种东西,仿佛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烟灰。
慕寒疑惑地看着他。
“打完仗,报完仇,就可以去陪他……”燕领脸上,竟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直看得慕寒心中直打冷战。
军队已经退守到安全的地方,燕领吃了药睡倒过去,洛子轩和其他将领经验老道,没有出现什么差池,这一战锋甲军损失了两百多人,也杀死了一百多个喇嘛。虽然算是胜利,可也是损失最大的一次。其中伤在魔教教主手上的就有一百多人,那人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煞星。若不是他最后关头撤去,说不定会更惨。
是夜,慕寒给燕领来送药,掀开帐门,床榻上却空无一人。慕寒心中蓦然一凉,心想燕领不会干出什么事吧,这种时候可由不得他使性子,他急得赶紧差人去找,
45、第四十四话 。。。
没走几步,却见燕领没有走远,只是站在帐外的树下。
燕领看向天空,蓝蓝的天空,蛋黄的圆月。他双手环抱,闭着眼睛任微风拂着脸颊。手指握着胳膊微微有痛意。
为什么到头来,自己还是要他舍命来救。为什么,自己还是那么没用,眼睁睁看着他受伤,跳进湖中……燕领啊燕领,你算什么东西。
眼泪不知不觉,纵横满面。
谁说过要一辈子相守,谁又说过从此不离不弃。
慕寒开始只听到轻微的呜咽,到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像野兽的嚎叫,摧心裂肺,肝肠寸寸断。他悄悄地屏退周围的士兵,已经不忍听下去。
第二天,诸将领如约集会,燕领已经神色如常,开始布置下一步的行动。洛子轩他们本来想说几句,见到燕领的神色又把话咽了下去。
慕寒第二天去那树下看,地上用石头刻了一首诗,每一笔都深入地下,他一句句念下去,心越来越痛,读道“永世隔书不相见,缘来情深寿终短。”眼泪已涌出眼眶。
原来……原来……
作者有话要说:燕领写的那首诗正文不会贴了,全文如下:
风驻春近撩人看,
樽前共话当年衫。
莫辞苍山颜色远,
海阔天空君自还。
意气争渡江南岸,
投鞭曾醉塞上寒。
别后未有称知己,
共话明月天涯畔。
何惧铁流风波难,
唯梦君心撩泪行。
永世隔书不相见,
缘来情深寿终短。
相望疏花空凝噎,
谁说男儿铁骨寒。
终于快收尾了,写得真是销魂啊……
46
46、第四十五话 。。。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原纵最后失去意识之前,红褐色的袈裟在头顶飘荡如大鹰,气泡咕噜噜地上升,深湖中看着的天空,墨色的。
原纵醒了,光线刺到眼皮上有些不适应,他一时没睁开眼睛,只听到几句吐蕃话,接着就有一点冰凉进入了喉咙。他猛地咳嗽,下巴却被人压着撬开,用温水把那东西灌进去,又圆又光滑。
原纵无声地挣扎了一下,全身没有任何知觉,像是头以下的部分都消失了。他大惊,睁眼一看,两个吐蕃僧人站在床前,一个端着水喂他,一个撬着他下巴。房间垂着五色经幡的幔帐,头顶是个金轮的雕塑。两个僧人见他盯着看,用吐蕃语交谈后,一个走出去了。
另一个喇嘛掀开盖在原纵身上的被子,原纵大骇,“你要干什么!”话说出来只是嘶嘶的冒气声。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吐蕃僧人也没理他,掀开被子,原纵竟然是裸着身子的。
原纵身上有个宛见血骨的大洞,周围黑糊糊一片,中间冒着鲜红和白茬的骨节,还在缓缓分泌着透明的黄色液体。顺着那大洞辐射四周,皮肤肌理片片碎裂,根本找不到完好的地方。原纵差点没骇昏过去,脸色惨白。
一袭红袍走进房间,魔教教主死人一般的面相扫过来,走到原纵床前,从旁边拿起一把出鞘的藏刀,挑起伤口上的皮肉端详了一下,用东朝话懒懒地说道:“你的心法从哪里学的?中了我的绝学还能撑这么久。”
原纵的声音像是漏气的水壶,根本说不出话。他全身都失去了知觉,真气和内息更是没有踪迹,他脸上闪过怒色,死死地瞪着魔教教主。
魔教教主见他说不了话,点了他的睡穴离开。原纵被迫再次沉睡,再次醒来的时候,也不知过了多久。
这次原纵全身仍然是毫无知觉,喉咙却火辣辣地烫,“水。”旁边立刻有沙弥喂水给他喝。原纵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能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有喇嘛掀开原纵的被子,他看见自己仍然裸身躺在床上,那触目惊心的大洞浅了一点,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有些开始结痂。原纵觉得纳闷,照理说伤口这么大,应该早就见阎王了,也不知道魔教是用了�